天福

天福

　　秋雨如游丝般下了起来。

　　天气陡然间的变化没有改变王一萍内心的欢快心情。因为这一天，争气的女儿给她抱回了全市音乐比赛的奖杯。

　　当女儿在舞台上接受市委书记颁发奖杯的时候，王一萍也顾不了许多了，竟然在座位上号啕大哭，吓得旁边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丈夫吴阳没有去劝她，因为他也泪流满面。作为当事人，他们心里是相通的。

　　他只是从兜里掏出餐巾纸递给被鼻子眼泪搞得惨不忍睹的老婆。

一

　　差不多已经有五年的时间，王一萍和吴阳没有去体会“快乐”的心境了。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可能。

　　她的女儿现在十二岁，倒过去五年女儿开始上学读书。没有多久，父母就发现，这孩子读书比别的孩子“迟钝”。同样一道算术题，人家孩子早就已经学会，而这个孩子就很费劲。

　　上学不到三个月，孩子的老师就找她去做了一次沟通，并且很委婉的告诉她，这孩子智商很低。她迄今还记得老师散发着润肤膏的脸上怪异的表情。这表情像一把利刃穿透了她的心脏，使她绝望得浑身冰凉。

　　她不知道这种心情一直持续了多久，感觉时间很长。在这段时间里，她基本上是失魂落魄的。上班的时候还因为走神，被车床上锋锐的车刀在右手腕上划开了一条很深的伤口。

　　重庆多雾的冬天阴沉潮湿给她留下了很深的记忆。

　　丈夫吴阳感受到了老婆的异样。开始想办法了解究竟。老婆把老师与她沟通的事情讲了。男人和女人在身体心理上的差异，往往也表现在对事情的处理上。

　　女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往往选择折磨自己，而男人则有更多的选项。

　　他首先给孩子老师打了一个电话，找的是孩子最近表现的噱头，重点在最后的一句话：“我的孩子非常聪明！”语气很平和，但是话里包臧锋锐。

　　电话打完，吴阳的心情舒畅了许多，也清醒了许多。他们找出孩子学的数学题，让孩子重新作了一遍。情况的确非常糟糕。他们试着耐心的讲解，收到的效果甚微。他们明白老师讲的都是真话。

二

　　很偶然的机会，他们发现孩子的音乐天赋。

　　女儿喜欢音乐一直是有迹可循的。很小的时候，女儿就对各种声音非常感兴趣。而吴阳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玩音响和乐器。当他在折腾这些东西的时候，这个孩子就睁大着眼睛，静静的呆在一边。母亲到超市买东西，她会跑到光碟自选超市，乖乖的呆着不动。当时父母都没有在意。然而这样的机会还是出现了。

　　一个盛夏周末的下午，吴阳躺在地上聆听音乐。这是一首小号吹奏爵士音乐。他是在地摊上买的一张盗版光碟。没有封页，也没有介绍。通过弱音器略有些沙哑的号声，在快慢变化很大的节奏中，忧伤地徘徊着。这首曲子的节奏频繁变化，特别是连续的短音后切分，对于小号来说非常难以准确把握。

　　女儿也怕热，躺在离爸爸不远的地上，她用手里的破烂的火车玩具敲着地面。而他敲击的节奏竟然和播放的音乐完全合拍。

　　男人的心脏不知道为什么“砰”然作响。他又放了几张不同风格的音乐光碟。孩子还是能够很好地掌握“节奏”。

　　男人几近疯狂的把孩子抱起来，从自己的破房子冲出去，一路狂奔到老婆王一萍上班的工厂。看到正在加班的生产女工，歇斯底里吼叫：“我们女儿有音乐的天分！”男人“吼”这话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其激动的程度完全不亚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三

　　这天大的发现让夫妻二人很高兴了一阵。他们决定给孩子“插上翅膀”，让孩子接受专业的音乐训练。

　　吴阳是音乐发烧友，对音乐有一定的基础，也有一帮子的音乐朋友。托朋友一打听，要找一个好的音乐老师，每月至少要2000多元。

　　“你一个月800，我一个月600，全部加起来才1400，不吃不喝也不够学费钱……。”王一萍犹豫了。

　　吴阳把胸口拍了拍，信心满满的说：“没问题，我来想办法。”

　　夫妻俩地狱般凄苦却又充满希望的生活开始了。

　　夫妻俩人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外，都在外面找了兼职，工作时间超过了12小时。

　　女儿则在专业的老师点拨下，开始了每周两天的音乐“修炼”。

　　女儿选择“修炼”的乐器是小提琴。

　　吴阳第一次把女儿带到老师家里，尽管是熟人介绍，但是老师还是非常瞧不起这对父女。

　　老师是大院校音乐系的教授，平时也习惯了“著名音乐教授”的头衔，还有一大帮子梦想成才的学生们及学生家长们“抬轿子”，实在是不高傲都不行。

　　很生硬的开了头，客套话都省略了不说，直奔主题。老师也是碍于朋友情面。不然，连主题都省略了。

　　老师的“主题”，就是在钢琴上敲了几个音，叫孩子复唱出来。

　　说来奇怪，平时到什么地方都十分怯场的孩子，到这里竟然是如此自如平静。叫她唱她就唱。

　　老师没有表情，接着又敲了敲键盘。这次比上次多了五个音符。孩子从容应对。老师的生硬表情开始缓和了。男人知道有戏。

　　如此这般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老师问吴阳：“以前孩子接受过音乐训练吗？”

　　“没有。”

　　“你是干什么的？”

　　“工人。”

　　老师愕然地“嗯”了一声。沉默了很久。老师开始语速很快的“约法三章”。具体说来就是，不准迟到、不准旷课、按时交钱等等，很有“名师”风范。

四

　　对于孩子来说，一年两年过得很快。她学得很刻苦，也很有成就。尽管读书成绩依然很烂，但是老师对孩子的态度在发生转变。特别是第二年的校庆，孩子的一首小提琴独奏技惊四座。这么一个既黑又瘦的小女孩，从此变得异常的美丽。人的审美观念真是抽象到荒诞的程度。

　　夫妻俩人的社会地位也在悄然上升。坊间谈起他们的孩子都艳羡不已。

　　第三年，老师开始不收他们的学费。这样一来，他们的经济情况也得到极大的好转。第四年老师把孩子介绍他的老师那里继续深造。孩子逐渐的开始小有名气，并有了“音乐神童”之类的头衔。

　　……音乐比赛获奖的场面很辉煌，但是时间也就是十多分钟左右。他们一家人在掌声中，冒着雨打的回家。

　　一上车，司机就认出孩子，一个劲地说：“你们好福气哟！孩子有音乐天赋，你们大人有‘天福’哟！我要是也摊上一个这样的孩子，睡觉都会笑醒的！”

　　俩口子心情好到了极处，昨天晚上两人探讨着买车、买房的未来蓝图，看来就会实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