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街十字路拐角处,本来是个不大热闹的地方,有一天下午这里突然聚拢了不少的人,人们蜂窝似地拥挤在街心,吵吵嚷嚷,像是出了什么事。比如车祸或打架之类的事情,在这个城市里是经常发生的。
城里人都喜欢热闹,那儿热闹就往那儿赶,小街上聚起一群人,场面烈火燎原般很快扩散开去,附近的人都闻风而动,潮水般涌向街头,开车的,骑摩托,骑自行车的,走路的,开店的,摆摊的,全都丢掉了自己的行当,拼着命往人堆里扎,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四周路上车辆排起长队,司机起劲地按着喇叭,又喊又叫,小街出现了一幅罕见的热闹景象。
人群的中心,也就是今天这一幕的焦点,这里正发生着一件奇特的事情:一个身材瘦削,面孔苍白的男人在奋力地掴一个彪形大汉的巴掌,这彪形大汉长着满脸的胡子,身材粗壮,而且个子还比对方高出一个头,如果他实施反击,估计一掌就能把小个子男人打个饿狗抢屎,扒在地上动弹不得,但怪的是这大汉不仅没有反抗,而且连一点躲避的意思都没有,他直挺挺垂着双手站着,仰着头听凭对方打着巴掌,那情形简直就是电影电视里的鬼子官在教训部下了。
有了大汉的配合,小个子的巴掌打得很是从容不迫,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他靠这双手来证明自己的能耐,他打得很努力,实践证明一个小个子打一个高个子的巴掌也很吃力,他需要用一只手揪住大汉的衣襟,以便在打的时候可以借力跳起来,使巴掌能够完整地落到那张胡子拉碴的脸盘上,并发出结实而又饱满的响声。
小个子下手毫不留情,一边跳着打,一边嘴里还在数着数字:三下,四下,五下。
……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在街道上,听得现场的人们情绪激荡,热情倍涨,人们蜂拥着,呐喊着,在现场制造出一派火爆和混乱。冬天的太阳光有些浑浊,为城市影印似投下一片迷离色彩,街道上空布满灰尘,夹杂着刺鼻的汽车尾气,在人们的视线,呼吸里四处游移,晴冷空气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人们的面频,肌肤,但小街的景象如火如荼,一派繁荣。城市的情况就是这样,任何偶发的街头事件,都会招致人们大肆的热衷与轰动。
里面的巴掌仍在继续,人们本来都自觉地围成一圈,并在中心留出足够的位置,以供二位当事人搏斗之用,但由于大汉的窝囊与忍受,这架打得缺少刺激,怎么看都有点像大人调教小孩,或者是主人驯服畜生的味道了。于是大家厌倦了,情绪开始松散,他们在渺视大汉的同时,还都愤愤不平,他们一面谴责小个子嚣张,一面又责怪大汉无能,比死猪还笨,他们好比是在看一部不够精彩的电影,注意力一分散,难免要开小差,要交头接耳发表言论。
“嗨,看那位老兄,长得像个大力士,他爹妈没给他生出一双手吗?”一个鼻梁上长着一颗痣,打扮得油头粉面的人用尖细的嗓门朝周围的人说道,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旁人,但用意明显是要那大汉听到。这人的一双小眼又黑又亮,转动得十分灵活,看着就是个要事情的家伙。
“看看他那张脸,都肿起来了。”另一个人看得是同情心十足,并对大汉深表惋惜: “唉,真可惜了一副好模子。”
“猪头,真不是人。”还有人愤愤说。话不好听,但声音好听,而且精辟,深刻,大家看去,见是一个秀发垂肩,造型比较美观的女士,男人们笑了,投去无数热情。“说谁呢?”有人问她,觉得她刚才的话意义不明,不知所指。
“你说呢?“女人反问,将火辣辣的目光直逼对方,继而扫过人群,然后用一只手捋顺被风吹起的头发,发出一阵咯咯的欢笑声。
人们都跟着笑了。
热烈的场面中,二位当事人丝毫不受影响,一心一意打他们的巴掌,报他们的数字。
“十下,十一下,十二下,……”
“真没劲。”鼻梁上长痣的人皱着眉咕哝道,他的情绪有些恶劣。“这不是打架,是在驯猴子。”
“猴子也没这么规矩。”又有人说。
“别胡说了。” 一个面相庄重,看着像个公务员或者小干部模样的中年人制止他们道:“都文明点,少给我煽风点火。”
鼻子上长痣的人很是不服,噘起嘴,语气尖刻地回敬道:“你算哪棵葱啊?到这儿充大头。”
“是啊,你又不是警察。”另一个人也说。
“给我闭嘴。”面色庄重的人喝道。“无理取闹,你们简直是没事找事。”
“我们没有没事找事,是你没事找事。”鼻梁上长痣的人说。
“少废话。”前者怒道,口气严厉得活像是在教训部下。“看就看,少给我狗拿耗子。”
“真没同情心。”后者做出一个怪模怪样的表情,耸起瘦削的肩膀看着大家说:“要是这挨巴掌的人是你就好了,那我们一定听你安排”说完又遗憾地摇了摇头,补充一句。“可惜不是。”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面色庄重的人一听这话,觉得受到了污辱,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放肆,真他妈的混账东西。”他叫道喊。“真他妈的的一点素质都没有。”
“你什么东西?”对方立刻反问。并当场给出答案。“一头猪,嘿嘿。”
模样庄重的先生心里本来就火,这下见大家都看着他笑,而且对方也在笑他,于是更火了,怒不可遏地向对方挺进二步,用手里一份卷起的资料点着他的鼻尖说:“你这杂种,畜牲,有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狂怒中神态扭曲,口角流涎,庄重之表亦荡然无存。
他们的吵闹很有些喧宾夺主,一时间把大家的视线都吸引过来了,人们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等待着事态进一步发展。
鼻梁上长痣的人本来还想反击,但一看对方蓬勃的气势,尤其他还看到了顶住鼻尖的那卷文件,马上就有点心虚,他胆怯了,于是死命咬住嘴唇,生生把滚到舌尖的一大串咒骂重新憋了回去,于是他们的争吵告终,没有了下文。
“好了好了,你们就别吵了。”有人开始劝他们道。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
“是啊是啊。”又有人劝道。“这多没意思。”
“孬种,别干扰我们。”有人大叫。
“别影响我们看巴掌。”
面色庄重的人挽回了一些面子,气也消了,于是偃旗息鼓,起了当做武器的文件,顺势和他的对立面肩挨着肩站到了一起,像一对好朋友,要继续观赏人家打巴掌。
可情况很是出乎意料,等他们回过神来时,忽然发现中间的巴掌已经停止了,二位当事人正昂着他们的头颅,凝神地观望围观者们吵架。他们的神情活像是一对在格斗中受惊的公鸡,注意力完全被身边的意外吸引了,一个劲傻乎乎眨他们的眼。
这怎么回事啊?人们想。
“就这么完了啊?”他们叫道。
“莫名其妙。”
“他妈的。”
无数的人在遗憾地摇头,咂嘴,叹息。
人们的情绪刚有些松动,但中间却突然恢复了气氛,他们看见那小个子重新揪住了大汉的衣襟。
“刚才打了十五下。”小个子对大汉说。
“明明是十六记。”大汉说。
“十五下。”小个子说,又用力揪了把他的衣襟。
“是十六记。”大汉说。“我记得很清楚。”
“你放屁。”
“我没有,你不能冤枉我。”大汉显得非常固执。“不信你可以问大家。”
“我们不知道。”人们说。“这是你们自己的事。”
“我们没有看到。”人们还说。
“算了,十六下就十六下。”小个子说,,说完他又狠狠地在大汉脸上抽了一记。“十七下,”这一记打得好像特别重,声音也特别响,痛得那大汉呲牙咧嘴地朝后退了一步,还用手捂住了脸。
“过来。”小个子向他招手。
大汉又乖乖地走上前来。
“十八下。”又是一记。
“十九下。”
大汉口鼻流血,身子摇摇晃晃。
“住手。”
一声猛喝,人群中终于站出来一位高大魁伟,衣着邋遢的正义之士,这人一把拉开了小个子又举得老高的手,并用铁板一样的身子挡在了他的面前。“无法无天。”他大声呵斥道。“凭什么打人?”说话时他伸出一只手挖自己的鼻孔,粗大的手指把鼻孔挤压得像个瘪气的皮球似地吱吱直响。
“他撞了我的车。”小个子怒气冲冲地说。
“撞车可以找警察处理,你不能这样打他。”
“他撞了我的车还逃,我一直追到这里才追上他。”小个子又说。
“他逃你可以送派出所,警察会处理他,你不能自己打他。”
小个子说:“那不行,我要揍他出这口气。”说着他又要向那大汉扑过去。
“老实点。”这位正义之士伸出巨臂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老鹰捉小鸡似地把他拎了回来。“再动手我可不客气啦。”
“不准打人。”人群里有人叫道。
“撞车怎么啦?你有车就神气啦?”有人在谴责他。
“太霸道了。”又有人说。
“揍死这狗娘养的。”鼻梁上长痣的人也趁机鼓噪。
“不就有几个臭钱嘛,抖什么抖?”面相庄重的也很愤愤不平。“这人真该揍,揍死活该。”
这回他们真的成了好朋友,站到同一条战壕里了。
“别吵了。”有人在大喊。“大家都让一让,警察已经来了。”
大家一听,果然远处鸣叫着一连串的警笛声。
突然间那大汉从一边窜了出来,在当中用双手抱拳朝大家喊道:“各位在场的朋友,大叔大妈,弟兄姐妹们,你们都听我说一句,我只是个干活的穷民工,撞了人家的车我赔不起啊,我们都商量好了,就差最后一个巴掌,我们就两清了。所以我求求你们,大家都别管这事了好不好?”说完他又是打鞠躬又是作揖。“拜托,我在这里拜托各位了。”
大家听他这么一说,都有些发傻,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警笛声呼啸着越来越近,警察终于到了。小街上依然是反常的热闹,更多无数生活枯燥的小市民,无业者和流浪汉继续向这里集结,山呼海啸,用呼出的二氧化碳为城市升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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