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儿嘛呢
庄琳就一直那样发着信息,她的纤细的有些柔弱的手指噼噼啪啪的按在手机黑色的金属键盘上,像是永远都停不下来。庄琳是七点上的火车,那时候天还是亮的。正是暑运高峰,车厢里很挤,过道都站满了人。她有些狼狈的挤进来,还好,是靠窗的位子。
火车上多是学生,结伴而行,唧唧喳喳的。只有庄琳很安静,她是独个的,她的那个诺大的学校,竟然没有第二个人定这一班车。庄琳安顿好行李,就把头倚在窗上,恍惚的看着别人的热闹。不知哪一刻,车就动了。咯噔一下。不剧烈,却实实在在,让人有种回归的欣喜。
庄琳先是掏出手机,例行公事的往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她的爸妈听说宝贝女儿明早就到,激动的除了“好”字,再拣不出别的话来。后来就发信了,庄琳从通讯录里挑出四个名字,练起弹指神功来。同时跟四个人说四种不一样的话题,这是现代人通常具备的本领,庄琳似乎也做到了极致。她游刃有余的发挥着,间隙的时候还能跟邻座说说话。那个戴眼镜的四川女孩,长得很秀气。声音柔柔的问:“我之前来北京玩的,在成都上大学,你学什么专业呢!”“我啊!制药,中药制药!”“中药,那会不会把脉?”“嗯……理论上可以切出喜脉来!”庄琳有点调侃的要笑。这时候蜡笔小新说话了:来短信了,美女!那是庄琳的信息提示音。陌生的号码,口气却很熟络:是不是今晚的火车。盯着手机想了半天,庄琳才记起这是个叫荆锐的男生。黄思雨介绍给她的。他们之前发过一次信息。
黄思雨是万人迷一样的角色,据说追随者多到可以用来排兵布阵。高中时,庄琳和她是同学,近于死党。后来,庄琳考到北京,黄思雨在家里读大学,但两个人依旧联系很密。有件事,黄思雨一直都搞不懂,那就是庄琳的独身。同样是开朗,同样是大方,甚至同样是漂亮,但为什么庄琳是独身?她对庄琳说:为什么不找?高中的时候你是好学生,极品,我接受。可大学都一年了,你看谁谁谁那样的都有了,你不怕嫁不出去!这时候庄琳就沉默,听黄思雨这么一说,她好像是也有点不安了。像所有快乐又不安分的女生一样,黄思雨在电话里的声音突然亮起来:我帮你找一个,反正快放假了,等你回家见面。庄琳有点疑惑:靠谱吗?当然,你要认真对待!……事情就是这么定下来的。一天后,黄思雨传来了一个号码:这是个朋友的朋友,具体情况不知道,肯定不错。发个信息过去吧,下面要看你的了。庄琳觉得这样有点滑稽,因为她确实不知道信息即将到达的那头会不会坐着一条狗。可她还是认真的端详了手机上的十一位数字,想起个有意思的开头。她的开头还没揣摩好,源于那十一个数字的信息就来了:是庄琳吧,我是荆锐,黄思雨介绍我们认识,聊聊吧。嗯,我在医科大学里面学制药,你呢。我在体校,专业的篮球运动员。听到篮球,庄琳倒抽了一口气,想:这个黄思雨够不着调的呀!给我找了个打篮球的。她发了个惊恐的表情:篮球!那你海拔多少!186。也太高了点吧?在队里,我是矮的。跟我比啊,黄思雨没告诉你我勉强160吗?只要够瘦就好,我喜欢小巧的,不在乎身高。这样啊。是,你要考试了吧,回来我们一定见面。
现在荆锐又发来了。庄琳回了一条:是啊,明早到。荆锐回得很快:路上要小心。庄琳却没有继续回下去,她忙起来了,又有别的同学加入到跟她聊天的队伍里,她顾不上荆锐了。
到一点半,喧嚣了许久的火车随着夜的加深而渐渐安静下来,四川女孩靠着椅背眯起了眼睛,就连那些跟庄琳不停发信聊天欢迎她明天“荣归”的同学也一个个的蛰伏下去,道了声晚安,便不再有回音。手指就这样闲下来了,突兀的,让庄琳措手不及。
火车上的庄琳,从来不睡,这是惯例。她有点呆滞的抬起头,想看窗外。却发现一切都空洞的没有内容,黑是整个世界的主宰。庄琳重又拿起刚刚放下的手机,温习起所有的收发信息来。看到荆锐那条的时候,她停下来,愣了片刻,终于,带着点侥幸的心理,打下了几个字:睡了吗?庄琳认真的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小信封一闪一闪的跑向远方,那是她家的方向,她真想也随了这三个字一道,免受路途的煎熬,在瞬间到达那座她熟悉的城市。庄琳就这样想着,有些痴迷。她没料到小新的声音如此飞快的就响起了:还没,今晚失眠。你在火车上,更睡不着吧。庄琳看着信息后面的笑脸,也下意识的笑起来。她说:是,那我们可以彼此利用一下,互相催眠,好吧?找个话题,你开头。荆锐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火车上吧?庄琳说:恭喜你,答对了。荆锐发了个大拇指过来:佩服,真是个独立的女孩。你多大了,多重。庄琳说:呵呵,女孩的年龄体重哪能随便透露,不过我当秘密告诉你,19岁,80斤。荆锐说:那不是传说中的魔鬼身材?我们同岁。只是你都大二了,我要明年才考体育大学。庄琳说:那还想着谈恋爱,大学可不是那么好考的,你要努力。荆锐说: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考上的。你支持我吗?庄琳说:当然当然,谁不支持你,我也会顶你的。大不了,我暑假给你补文化课。看咱俩这关系,给你打八折。荆锐说:不,我可以免费教你打篮球,算是交换。不管怎样,反正我们有大把单独相处的时间了!庄琳说:是,可以单独相处。不过我可不太喜欢篮球。乒乓球还行,你在行吗?我还喜欢唱歌,麦霸级的。你除了篮球还对什么有兴致?荆锐说:乒乓球我还可以吧,能打。我喜欢上网的时候在论坛上写写文章。庄琳说:篮球小子居然喜欢写文章,有点意思了。荆锐说:我新近又喜欢上了一个……怎么说,尤物。对,又喜欢上了一个尤物。庄琳说:那洗耳恭听。荆锐回的很短:你!庄琳说:你别逗了,还没见面呢。可别这么绝对。荆锐说:真的,单从发信息,我就喜欢上你了。介绍你的人说你是个好学生,很乖。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啊。庄琳说:没办法,我隐藏的太深了。真人都是这样的,不露相。荆锐说:再次申明,我真的喜欢上你了,而且被我喜欢的女生,就等同于被厉鬼缠身,摆脱不掉了。庄琳默念了几遍黄思雨让她认真对待的叮嘱,说:呵呵,那我可有些害怕了。不过我也礼尚往来一下,带点书卷气的运动型男,我也是很感兴趣的。
荆锐说:你以前谈过恋爱吗?庄琳说:初一的时候,跟喜欢的男生一起去小河边光着脚钓虾,算不算?荆锐说:当然不算。庄琳说:那就没有。荆锐就展示出一个兴奋的表情:就是说你还有初吻和初夜了?那我不是赚到了!庄琳不自觉的哼了一声,这个话题有点可笑,却在意料之中:是,两者都有。初吻,你倒可以憧憬一下。初夜就跟你没多大关系了,我还没划入日程。荆锐说:没关系,单初吻就已经很让人神往了。漂亮的女孩,你的嘴唇会很甜吧。庄琳说:没你的甜,你这么会说。荆锐说:差点忘了件重要的事,甜心、亲爱的、心肝、宝贝、老婆、小可爱,你选一个作昵称,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好叫你。看到这条,庄琳有点惊讶于荆锐的天真,很想大声的笑出来,不过那个四川女孩已经靠在她的肩膀上了,她极力压住了抖动的身体:呵呵,这些太小儿科了。也有点肉麻,不是我的调子。我很好的朋友都叫我小木。那,你怎么称呼?不会让我从这里选吧。荆锐说:一般女孩都喜欢这一套。看来我想错了!我妈叫我锐锐,只有她这么叫。我也想听你这么叫。庄琳说:好,锐锐。荆锐说:我亲爱的小木。你几点下车,明天我去火车站接你吧!我可以请假。庄琳赶紧打了个“不要”发出去。又觉得说的生硬,补了一条:接站是让我爸妈美呆了的差事,锐锐是君子,可不能夺人之美!庄琳不想让荆锐接站确是因为她爸妈会来,但这却不是重点。主要原因是,庄琳知道,下火车的时候她的神色会很难看。她本来就是瘦弱的孩子,甚至会让人怀疑营养不良,这样生生的颠簸着过一夜。她不光脸会变得苍白,眼睛周围也有大大的阴蕴。尽管不是正式的见面,但庄琳还是不愿意让荆锐看到自己疲倦的样子。荆锐说:既然是咱爸妈要接你,那就不抢了。可我还是想很快见到你,等不及了。庄琳说:快了,我后天一定跟你见面。荆锐说:好吧!不过推这么晚,我可是极不情愿的啊!庄琳说:锐锐,乖。荆锐说:嗯,这还差不多。庄琳看了看表,说:都三点半了,你不困吗?睡吧!荆锐说:跟你说话怎么会困!庄琳说:别挺了,你们体校的学生还要跑早操吧!睡吧!荆锐说:还是小木心疼我,可是我舍不得你,嘿嘿!庄琳又哼了一声,不自觉的:得了,睡吧!我会主动跑到你梦里跟你邂逅的。荆锐说:那好,为了提早见面,我眯一小会。你自己当心。庄琳说:晚安,锐锐。荆锐很快传来了两样东西,一支玫瑰,一个红唇。
接下去的时间,庄琳过的有点浑浑噩噩的。她一直是睁着眼睛的,可大脑已经停止工作了。庄琳就在半梦半醒间呆呆看着前方,她听不到声音,这很奇妙。庄琳看到不同的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同的睡态,看到有人因为要通过拥挤的过道去上厕所而挨骂,看到偶尔醒来的人茫然的看周围。这些无声的片段,让她产生了错觉。庄琳觉得这些人在她的千里之外,她甚至好像以主宰者的身份在俯视着她的臣民,那四川女孩成了她的婢女。这很神圣。小新的坏坏的声音就是在这个神圣的时刻不合时宜的传来的:琳儿,在车上睡的怎么样?火车没晚点吧!你爸已经睡不着了,就等着接你了。庄琳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她轻轻的拍了拍脸,飞快的敲手机:我一晚上都在睡觉,要不是被你们吵醒,没准会坐过站。下车还早,让我爸再睡会,别担心我。庄琳又看了下表,五点。这正是每天她妈妈起床锻炼的时间。天已经微亮了,火车刚经过两个大站,下了不少人,车厢里开始有了空位子。庄琳拿了洗面奶和牙刷走去洗漱间。她看了看镜子,更觉出没答应荆锐来接站的明智。五点半的时候,荆锐又发来信息了:欢迎我家小木还乡。庄琳说:就睡这么一会。荆锐说:是挺短的,只跟你接了个吻就醒了,但比我想的还美妙,你感觉到了吗?庄琳说:是啊!我吻到你了,很甜。荆锐说:小木,喜欢死你了!庄琳说:我也是。荆锐说:小木,我要出操了,再聊。庄琳说:好。再来的依旧是一支玫瑰,一个红唇。
黑T恤,细瘦的锥形牛仔裤,,一双厚重的深色皮鞋,庄琳就这样孤独的走在车站熙攘的人群里,再加上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深眼圈,她看上去多少有点诡异,像个精灵。出站口,庄爸庄妈早就翘首企盼了。庄琳照样是一人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开始喋喋不休的说话,这让她看上去精神很好。家离的不远,打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进了门,早点,洗澡水,床铺都已经打理好了。
庄琳是被她妈妈逼着才去睡的,要不,天知道她会说到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了,饭却还是现成的,是庄妈一遍又一遍的把饭菜热到了刚好进口的样子。很可口,精心搭配过的,庄琳在学校食堂可吃不到这么贴心的东西,更何况旁边还坐着只知道看着她傻笑的庄爸。吃饱喝足,庄琳有精神了。看电视玩电脑,所有在学校没法尽兴的事情,她都做了一遍。晚上九点多,有电话,一接,黄思雨。庄琳挺高兴,一边吃果冻一边说:半年没见了,明天哪玩去?黄思雨说:逛街吧。庄琳说:行。黄思雨说:对了,那个男生怎么样了?庄琳手里的果冻停到嘴边,半天说:差点忘了,我还答应他明天见面呢!黄思雨说:晕,你用心点好不好。那明天中午你来我家,下午约他见,我也去。
庄琳出门的时候,再一次的跟她爸妈申明晚饭不在家吃了,还保证了九点前会回来。为了让家人安心,她必须要这样做。谁让她爸为了她戒烟戒酒戒脏话,她妈为了她学英语学发短信学营养搭配呢?
轻车熟路的到了黄思雨家,寒暄嬉笑过后。黄思雨打量了一番庄琳,说:你就穿这个?怎么了,有什么不好!那你也该稍微画个妆吧!黄思雨就拿出自己的全部家当,硬拉着庄琳坐在了床上,庄琳有点不满的嘟囔:我爸妈都没见过我化妆,这小子,还真好运!黄思雨一边动手一边说:画了以后,皮肤白。腮红。唇彩。睫毛膏。我再给你打个蓝绿色的眼影,好衬你T恤上那只蓝绿的鹰……
八点四十五的时候到家,爸妈在看电视。庄琳的脸上还有妆的影子,她急急的捂了脸,说:我上个厕所。在洗手间里,庄琳才真正看清了自己妆后的样子,苍白的脸阴蕴的眼。竟然和下火车的时候异曲同工。庄琳想:还不如让他去接站,可以省一下午的时间。他长相还可以,但真是高的离谱,还黑。庄琳却喜欢白净的。他看庄琳的样子也陌生,大概也是什么地方和想的不一样吧。两个人极少的说话,小木锐锐接吻全没了,却一点都不尴尬,仿佛是及其正常的事,倒是黄思雨说的多些。吃过饭,他就走了。还回头说了句:回去给你发信息。很礼貌的说。庄琳应了声好。……想到信息,庄琳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的“荆锐”,按下了删除,那两个字就一点一点的被放到了垃圾桶里。庄琳深吸了口气又吐出去,然后开始洗脸,她小心翼翼的洗着,同时又把这最近发生的事情细细的回想了一遍。
很久,庄琳抬起头。她看着自己挂满了水珠的脸,说了句很北京的话:我这儿嘛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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