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

楚歌

　　1

　　项梁死的时候，项羽就死了。

　　2

　　我们也经，永远也无法知道，那个美丽的女子是怀着怎么样一种爱与哀愁与下那首诗的了。

　　诗写道：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3

　　汉四年，诛羽，以鲁为之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穀城。

　　你从天上俯看，旌旗猎猎，尘烟四合。战士遍野，却，寂无人声。

　　一个男子跪在一座大坟前，焚香祭奠。

　　因为是背影，你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伏在地下轻微抽动着的肩膀。

　　画面渐淡。

　　字幕：

　　一个时代结束了！

　　一个时代开始了！

　　一个悲剧性的英雄在我们民族的记忆中，产生了。

　　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

　　4

　　凌晨两点半的时候，城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声音温和有力，显出敲门者一定是个有教养且意志坚定的人。

　　“都这么晚了……？”城上的公子3和小跳疑惑的对对望了一眼，他们已经在一起巡了多少个年头，彼此间任何一个微小的眼神和动作的含义都也了然于胸。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公子3一边嘟噜着一边从两个城垛间探出头去。

　　于是，他就看到了他此生中从未来见过的如此之大的大马，那马混身雪白，除了双眼是一种如大海般深遂的幽蓝，浑身竟不带丝毫杂色，它是如此之白，以至月光照在它身上时，竟予人一种光影在体内萦绕的半透明也似的错觉。

　　大风猎猎，如墨的发在马上那个如斗般巨大的头颅上暴烈飞扬。

　　“您好，我是项羽，”马上人抬起了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许怪异，脸上也许应该是带着微笑吧？因为没等公子3来得及去看清他的脸，就骇然惊觉自己的目光竟不由自主的被对方一下吸了过去，并牢牢锁住，再也不法动弹，那个人的眼光仿佛有种磁石般的磁力，又含有眼镜蛇王般的剧毒，沙漠阳光般炽烈却又黄金般邪恶的眼瞳中一种阴冷，粘稠，狂暴而紊乱的力量似乎要将他的灵魂抓扯撕裂般吸进那深不可测的金芒间不可测的黑中。

　　一种金色的阴邪在瞬间公子3的从足底裂递头顶。

　　“他他有有四四个瞳孔。”公子3艰难的吞咽口水“我想我产生了幻觉。”

　　汗流满面的回头，他又骇然惊见身后的小跳不知何时竟成了一个女人，穿着一身他想也不敢想的样式的衣服，梳着见所未见的发式，还染了发，伴着一阵哔哔叭叭的键盘声，一行字就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在女子身旁，如果他能认得汉简体，他会读出那个裙裾飘飘的女子身旁显现的字幕：公元二零零六年四月二十四月，公子3初见小跳于上海。

　　“这确实，是幻觉。”公子3想。“我证明。”那是他残留于那世的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

　　死亡如乡愁，带着些微的甜痛在瞬间将他带走。

　　“我来了，请开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那个男子的对小跳微笑着继续，他有一张绝世英俊的脸和一双令天下所有的女子都骨骼酥软，魂飞魄散的笑容。

　　“马上，打开你的城门。迎接我们的到来。”那个男子于是用一种王对子民的语气对城上的人们训话。

　　声音恍若炸雷，响彻天宇，城上的小跳本能的捂住双耳，并在不经意间骇然惊见天上不知何时堆积的层层叠叠的乌云竟随着那男子声音的高低起伏而怒海般翻涌，就有无数亿数的闪电开始随着他的怒吼在不断虚刺这铁色城池。

　　不理那个因自己的眼睛而惊骇欲绝的女子的脸，那个男子继续：“然后，再把你们家的存折都拿给我去取，把你家的米罐的米都煮给我们吃。把你们家里的酒倒给我们喝，再把你们家的女人都拿出来给我们用。再把你们家的男人让我还走，去杀人或者被杀。最后，再在我们走时把你们的房子点然了给我做篝火来欢送。”（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①）

　　长时间的沉默后，终于有人鼓起勇气战战兢兢的嗫嚅的问：那么，我们，我们可以不开门吗？

　　行！那个男人回应干脆：城破之后。尽坑。（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僄悍猾贼，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②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阬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③遂西，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④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⑤子羽暴虐，汉行功德⑥）

　　这是他妈是什么世道啊，还他妈要不要人活啊？

　　南京大屠杀，日本人用了一个星期。三十万人新安城南，二十万，项羽只用了一夜，（於是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馀万人新安城南⑥）这样的大‘手手笔’恐怕连日本疯狗也要自叹不如，毛骨悚然。

　　简单的说，这是只禽兽。

　　5

　　补两刀，一：襄城无遗类的‘无遗类’应作‘鸡犬不留’讲。

　　二：项王怒。烹陵母。

　　杀人，杀一个女人，而且是老人，还用‘烹’，这他妈是人能干的事吗？简直丧心病狂，猪狗不如。

　　令人发指。

　　借用一句愤怒的话：人，不能这么无耻！

　　这是条疯狗。

　　6

　　记不清是谁曾经说过那样一句话：在我们一生中，记忆选择记住了这些而忘掉那些，是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缘由。

　　在那二十万秦战士的亲人的记忆里。他们共同的选择了那个叫项羽的人，并恶毒的厌憎。男儿保家卫国，喋血沙场，这本是他们分内的事，但那个叫项羽的人不敢像男人一样在战场上将对手杀死或者被杀，这是个嗜血者和诡谋者，是个懦夫。

　　他们鄙视他。

　　7

　　让我们不要仅仅满足于书本或者道听途说。而是去倾听一下那些真正和他有过接触并对他有深刻了解的人来讲述一下他们眼中的项羽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在那次被突然被提升为陆军总司令后的新闻发布会上，这个令刘邦也害怕的人是这样说的：一匹夫之勇，二：妇人之仁：三（荼毒天下）失天下心。

　　并由此得出结论，这个人看似强大，其实不过是个纸老虎。

　　他因此而预言：我们可以弄死他。四年后，他们弄死了他。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这是我们人类之所以能得以存在和存在下去的理由和意义。

　　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狗而鸣。

　　楚歌响起，他就死掉。

　　在我看来，这段话的内容的真实性两个方面。一：因为他是在一个公开的公共的场合对那么多人说的话，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真实性等同于真人录音或记录片，而不再仅仅是纸上的文字那么简单。

　　二：由最终的结果来看（杀死项），这段话的所说的看法或许是尖锐的。但他所描述的项是客观、真实的，应无限接近于真实的项的本人。

　　另外，他的描述中还为我们提供了一段有趣的细节：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

　　这跟我们平时脑海中的英雄或者屠夫的形像太迥异了，如此说来，这个有点人格分裂。神经似乎有点不太正常，很有可能就是个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疯子。

　　针对这一心理障碍，在最后的收宫之战中他们大胆而经典的运用了心理战：四面楚歌。因为他的经典，以至我们从来没有认真的想过，用唱歌的方式可以竟令一个人彻底崩溃，竟可以要一个人的命，那歌声，是何等的诡谲？所谓千古绝唱，不过如此。或者，也因此而来？

　　后来再也没有听说用这样的方式将强大至极的对手弄死的。他不可复制，因为他针对的人有心理缺陷。他达到了兵法的至高境界，攻心为上。

　　8

　　有一段关于生与死的讨论：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

　　另一段关于这一命题的古怪的回答：“……我何渡为！……籍独不愧於心乎？”

　　这是什么逻辑？八千个兄弟被你带过去就被人全整死了，你如果还是个男人的话就应该再带人杀回去，将那些把你的兄弟杀死的那些人统统干掉，然后再自杀，也不迟。

　　当然，这样的要求对一个也经彻底崩溃了人来说确是有点过了。

　　这是个经不起挫折，没有担当，不敢承担责任的人。

　　是个懦夫！

　　需要指出一点，他也不是不肯，而是不敢。

　　9

　　是，我们必须承认，这确实是个天才，他用他那想出破釜沉舟这样的天马行空的想像力将打架混殴这样的事提升到了艺术般的境界，竟有了诗般的优雅和赏心悦目。

　　可惜这人有材无德，荼毒天下愈，向使项羽得意于天下，天下的人都得去吃屎。所以，他必须死。

　　不不不。我想你其实并没有真正理解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个人，他的所作所为常常令人不由得对其是否是人这一基本的常识产生了深刻的本质性的怀疑。一个人如果不能控制内心的种种邪恶的欲望和种种癫狂的臆想，那跟禽兽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所以我的意思其实是：他明明是个禽兽，却偏偏长了一张人脸，这就是他的悲剧性的所在。

　　10

　　命运有时是这样的，它就像那个从阿拉丁神灯里擦出来的那个灯神，会满足你任何的愿望，即使那些愿望在你自己看来都是异常的癫狂和瞻妄的：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神听到了，并满足了他。

　　在两千多年前的那个不知道什么夜的黑夜里，那些被缴下了武器，手无寸铁的秦铁血将士，他们会是以一种什么样子的情形去面对死亡？是如秦俑般的肃穆，安详，还是如某部电影里所想像的那样手挽手紧靠在一起，唱诗经里‘同袍’？

　　我不知道，但我想，那夜那无休无止不停不息用铲铲土的声音和黄土扬起又复落下的声音是那么的枯燥与单调，会不会单调枯燥得令那些屠杀者也会听得发狂？会不会听到后来感觉那声音就像正在蚕食桑叶的蚕一样蚕食着自己的脑浆和意志？会不会因此而产生自己不是在挖土活埋别人而是自己在为自己掘墓的错觉？

　　谁知道？

　　在那个漫长的夜里，神给了那个叫项羽的人一整夜的时间坐在那里以手抚额的思考和许愿，但他拒绝。

　　于是诸神震怒，借满神的口，他们诅咒：你将失去更多，最终，你将一无所有！

　　那个男人，用三年的时间就得到了他以为他所想要的一切，却在四年将它们统统失去：他在海边的房子，春天和海，他的马；深爱着他的女人；最后，被很多的人围捕，像杀条野狗一样杀死，失掉了他的头！！！！~~~~~~~~~~~

　　确实是这样，我可以证明那句老话：天造孽，尤可说，人作孽，不可活。

　　杀人者，死！

　　那绝对不是一场公平的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战斗，是一千多个对二十八个，基本上就是一场屠杀，——-你若曾经怎么对别人，别人也会怎么对你。

　　对此，梁朝伟出来作结案陈词：老大，我们出来混的，终究是要还的。

　　现在，是还的时候了。

　　11

　　鲜红的舌沿着青色的脉在雪白的乳房上蜿蜒游走，她是他的女人，给他爱，包容他的强烈，为他死！共享荣光，生死相随。这都是她份内的事。因为她是虞姬。

　　但是李清照，不可以。

　　作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有教养的知性女性，她应该具有最起码的判断是非的标准，最常识的黑与白的辨别能力；最基本的应该恪守的为大家所接受的道德底线。

　　生当为人杰，人？人人什么人？雄什么雄？雄个鸟！

　　生为刽子手。死亦为疯狗，即使过江东。依然被送终。

　　12

　　两千多年过去了，当满世界的人都还在以一个悲剧性的英雄看他并为之诗词咏赋的时候，让我们暂且停下来稍微想想那些被那个所谓的英雄屠过的城，煮过的人，奸过的妇女，活埋了的那些鲜活的人们吧！他们的亲人在想起他们的时候，会不会也有泪在不经意滴落在面前的饭碗里？

　　想一想他们怀中的酒，后院淡淡的菊，村中开满的连绵不尽梦也似的白荷，故乡的月，小时候用手指在泥上留下的稚嫩的字：美丽的栀子，公子在思念。

　　想一想故乡淡淡的昙花，邻家美丽的姑娘，元宵夜黄昏后在城市后邂逅的那个女子。

　　她的回眸，令你惊魂。

　　且在日后的岁月里时时回想。

　　想一想，他们那成熟或青涩的妻子吧？她们的乳房寂寞的坚挺，欲望来的时候，不会（能）动手解决。

　　13

　　楚歌。

　　张学友领唱。

　　曲：顾家辉词：邓伟雄

　　和声：汉三十万将士。

　　秦二十万阴魂。

　　淡淡野花香烟雾盖似梦乡

　　别后故乡千里外

　　那世事变模样

　　池塘有鸳鸯心若醉两情长

　　月是故乡光与亮

　　已照在爱河上我却在他乡

　　千里关山风雨他乡

　　乡音我愿听家里酒我愿能尝

　　莫道隔千山朝夕里也梦想

　　但望有朝身化蝶

　　对抗着风与霜我再踏家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