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颜娅从北京一所重点大学毕业了,她向同学们自信地声称,凭着自己的能力一定能打进市里的机关单位。
大家抱着哭成一团的时候,颜娅却面露着笑容,在她的心里,她对前途充满了无限美好的憧憬。
从北京回到老家以后,她就开始等工作分配。
那个时候,重点大学毕业的学生都是有分配指标的,从哪来就回哪去,象她这么一个优秀毕业生,能进一个好的单位是不成问题的。可是她并不知道,大家都拼了命往上挤的时候,就会有人使用金钱的威力,挤掉一大部分没钱也没后台却很有才华的人。
颜娅的思想很单纯,她是不可能甚至是不愿意相信,命运就是这样被无情挤到了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去,久久也没有消息。
颜娅的父亲,颜青早此年当过兵,转业之后做了地方老师,后来又到地方政府里做一个文职,他懂得这个世风的,可是他又怎能忍心告诉充满了希望的女儿呢?家里经济不好,又没有人能帮得上忙去走走后门,也只能对着酒杯作声叹息了。
渐渐的,颜娅从父亲隐晦的脸色中感觉到自己不太乐观的前程了,可她怎么都不相信上天如此不公平地对待她。
“爸,你放心,我一定能进到那个单位的”,颜娅仍然没有放弃幻想,天真地安慰父亲。
父亲说,“娅娅,如果上不去就往后退一步的,有工作就行了,以后靠自己的努力上去吧。”
颜娅被父亲的话刺痛了心,这分明已经告诉她是没有希望了,她伤心失望的背着所有人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颜然后来回家发现她眼睛红红的问她为什么哭,她打着枕头委屈、愤怒地说,读最多的书也没用。
颜然像父亲那样的安慰了她,可是没有作用,颜娅一直在掉泪。
颜娅从小就是一个不服输也输不起的人,她又怎能屈服于不公的命运呢。她对自己说,是金子都会闪光的。
一个月过去后的一天,父亲告诉颜娅一个好消息,他托以前的战友再托人在政府里帮她找了一份工作,镇长秘书。颜娅想了想,她也深深理解父亲这些天来不断地为她的工作奔波,她也快看不下去了,没有别的办法了,于是勉强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这份工作开头是比较清闲的,写写文件,传达镇长的指示,除此之外似乎没别的重要的事情可做。
幸得,镇长对人很好,对颜娅也特别和蔼,每次叫许镇长好的时候,颜娅都能看到他真诚的笑容。颜娅象和尚一样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呆在家里看书,话也不多说一句,家人知道她心里苦,尽量迁就她,然而,她脸上原有的笑容随着日子的流逝,越来越少了。
过节的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来了一个客人,这个客人颜娅认识,他就是父亲的战友,危思安。算回来也是颜娅的恩人了,颜娅礼貌地招呼了危思安,还甜甜地叫了“危伯伯好”,勤快地添了碗筷。危思安没有推却,坐下来和父亲喝酒闲聊起来。
父亲和危思安在谈话时提到了一个人,危仲斯,他既是危思安的儿子也是颜娅的同事。颜娅见过这个人但没有说过话,许镇长在会上提过他的名字,她记得这个人的样子,1米75的个头,有点瘦,不显眼,但听说对人特别热情和友好。
“娅娅,你认识危伯伯的儿子吧,你们可是同一单位的啊”,父亲转过脸突然问道。
颜娅笑笑,说,“算是认识吧,有点印象。”
父亲和危思安又扯到了别的话题上去,聊了半个晚上。颜娅回去休息了,也就没有再听到什么了。
可是怎么睡也睡不着,凌晨三点多才睡着,结果早上起来迟到了。
刚到单位,危仲斯迎面走了过来,他的笑是那样的阳光,态度是那样的真诚,可是颜娅没有时间与心情和他打招呼,倒是他拦住了她并告诉她许镇长要她马上把前一天打印的资料送到会议室。
“知道了”,颜娅没有正眼看他,冲进办公室拿了文件就直奔二楼会议室,危仲斯高声说,“临时改到三楼会议室了”。
这算是他们第一次正面接触了,颜娅想,以后要接触的机会还真不少,可是按自己的要求来说,他只适合做自己的同事或朋友,就算是危伯伯这层关系,她也是不可能往那方面去想的。
危仲斯并不在乎颜娅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他自己也很清楚,在这个地方,颜娅的学历是最高的,而自己恰恰是一个中专毕业生,在单位里上了几年班,收入也不足以一提,可他渴望安定,能有机会留在父母身边就满足了,没有远大志向的男人,又岂敢高攀颜娅这个枝上凤凰呢?那个时候,的确是不敢想,只是按照父亲的说法,应该关照这位颜伯伯的女儿,何况她是新来的同事。
会议开了一天,危仲斯坐在颜娅的对面,颜娅每每抬头就能看见他的目光,这种目光让颜娅觉得很不自在,可又无从逃避,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人怎么那么没劲,她装作没看见他。
危仲斯的确是没劲的人,可是他有用不完的热情,他对颜娅有一种敬仰之情,这种感情与爱情无关,与好奇和关注有关,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的女才子,她的到来,不得不说是一枚炸弹,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按照习惯,会议结束都会安排会餐,镇长安排危仲斯与颜娅一起负责张罗饭局的事情,危仲斯什么都抢着去做,颜娅根本插不了手,只好一边坐着发呆,危仲斯是老干部,这样的事情不知道碰过多少次,他知道怎么安排才令领导满意。这不但是帮了颜娅非常大的忙,也避免安排不周引起领导和贵宾的看法。颜娅新来,当然不能蒙受这样的过失,看着忙碌的危仲斯,颜娅的心里渐渐的改变了原来的看法,她知道,危仲斯没有要夺走她表现机会的意思。
“谢谢你,仲斯,如果不是你在场,我真不知道如何处理”,颜娅主动的道谢,这样一来,不由接近了距离,一下子变得自在起来了。
危仲斯高兴啊,脸上的笑脸像花一样,紧张,腼腆和惊喜。
他说:“颜娅,一会你别喝那么多酒,能推就推啊”。
颜娅点点头。
晚宴开始后,危仲斯勇敢地替颜娅挡了好多次酒,镇长哈哈大笑并说了让颜娅不安的话。
镇长拍着危仲斯的肩膀话里有话,说,“小危啊,英雄救美啊,不错嘛,”。
颜娅笑了,红着脸。许镇长看了她一眼又与别的领导敬酒去了。
宴会结束后,颜娅特地走在最后,她在等危仲斯然后和他一起回家,她觉得应该好好和他聊一聊。
“仲斯,你喜欢这份工作吗?”,颜娅本来想说的话却改成了这一句,无非不想伤害他的自尊。
“谈不上喜欢,至少不是那么的喜欢,可我爸希望我离他们近点,我妈身体不好,就我一个儿子”,来那么久,颜娅还是第一次看见危仲斯面露忧郁,这让她有点意外。
“想过换其他的工作吗?”,颜娅是真心实意这样问的。
危仲斯摇摇头,说,“以前,同学们毕业的时候各自都写下祝福和梦想,他们有些实现了,有些还在努力,而我是过得最平淡最无为的一个了,可是母亲的宽慰就能让我安心,我的母亲生我的时候差点死掉,我不能离开她了。”
颜娅无语。
“我到家了,你回去吧”。站在职工宿舍楼下,颜娅目送危仲斯离去。
父亲看见颜娅是和危仲斯一起回的家,就问了句:“娅娅,那是你危伯伯的儿子吗?怎么不请人家上来坐坐呢?”。
颜娅回答:“忙了一天,人家需要休息,你就别自作多情的了”。
父亲愣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躺在床上,颜娅睁着眼睛,想着危仲斯刚才的话,她想,其实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不想说出来的苦衷,只不过大家选择面对的方式不一样罢了,他选择的是乐观对待,快乐的面对生活中的每一个人,平日里那么热情,这也是一种可取的方式啊,他并不是一个让人讨厌的男人,他是那么的爱家人爱别人,那么也一定爱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了。
如果不是那次从天而降的灾祸,颜娅想,这辈子也许与是不可能嫁给危仲斯的。命运偏偏的就这样作了无法抵挡的安排。
1999年的一个夏夜,颜娅加夜班,在回家的路上遭遇了抢劫。
歹徒拦住颜娅,逼她交出背包,颜娅紧紧地护住背包,歹徒就凶狠地扯颜娅的背包,颜娅从车上重重地摔到地上,撞到了路边的水泥护栏上,血从头部流出来,流到脸上,歹徒用刀刺她的双手,巨大的疼痛使颜娅松开了手,然后昏了过去。
危仲斯正好走在这条路上,对面慌乱地跑过来的歹徒撞了他,他认出颜娅的背包,当下厉声喝道,“站住”。歹徒停下来,盯住他说,“小子,你别多管闲事,不然就捅死你”,危仲斯边高声呼喊以引起行人的注意边与歹徒扭打在一块,路人冲过来,制住歹徒,危仲斯拿起背包赶紧跑向颜娅,颜娅已经失去知觉了,危仲斯拼命地喊着颜娅的名字,背起她就往医院跑。
“娅娅,你一定要坚持,你不可以死的”,危仲斯几乎是哭着呼唤颜娅。
颜娅被推进手术室,护士拦住要进去的危仲斯,“你在外面等”。
危仲斯想到必须马上给颜娅家人打电话。
十分钟后,颜娅的家人赶到了医院,颜娅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颜然捉住危仲斯的手连说感谢,颜娅父亲沉默着走来走去,脸色铁青。
手术进行了一会之后,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问谁是病人的家属,她要输血,AB型的。
颜娅的家人轮流着去验血,危仲斯在手术室外面来回的来动,他心里非常担心和着急。颜娅的家人都失望地回来,结果很意外,没有人的血液能符合颜娅,父母亲身体不好不能抽血,姐姐有心脏病更加不能用。
危仲斯说:“抽我的吧”。说完这话就跟医生去了抽血室,也真是老天的安排啊,他的血液意外地合适,十分钟后,危仲斯的血缓缓地输进了颜娅的身体。
三个小时,手术室的门才打开,医生推着颜娅出来了。
医生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病人脱离生命危险,但还没需要观察,不过她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谢谢你,医生。”,颜然扶着母亲,护士把颜娅推出来,危仲斯也跟着一起帮助推进了病房。
颜娅的父亲拉着危仲斯的手说,“小危,谢谢你救了娅娅,你累了一晚上也困了,你回去休息吧。”。
折腾了一个晚上,危仲斯的确困了,颜娅的家人都在,颜娅也没什么大的危险了,于是告辞回家去了。
危思安在客厅里看晨报,看见儿子一大清早的从外面回来,就奇怪地问道:“你昨晚没回来,一个晚上都去哪了?”。
危仲斯一屁股坐到沙发里,一脸的倦意,“颜娅被抢劫受伤送到医院了,她已经动了手术,现在在医院里观察,现在,颜伯伯一家都去了,我就回来了”。
危思安放下报纸,摘下眼镜,“什么?颜娅出事了?这治安啊就得要好好抓抓了,哎,小斯啊,你和颜娅处得还不错吧”。父亲话题突然转变。
危仲斯没听出弦外之声说,“处得还行,就是觉得颜娅有点高傲,可能是重点大学毕业回来的缘故吧,爸,我上楼去了”。
父亲补充一句,“儿子啊,我看颜娅是一个不错的孩子,我和你颜伯伯的交情你是知道的,你多抽时间去看看颜娅。”。
“知道了,爸”。危仲斯心里想,嘿,这个老头子,胡扯呢。
颜然拉着妹妹的手说,“娅娅啊,你这次是死里逃走啊,多亏了危伯伯的儿子,他可是你的大恩人啊,记得要好好谢谢他。”。
“是的,姐姐,我会记住他的大恩大德的,在单位里,危仲斯的确帮了我很多忙”。
“那就好,你这个性也得改改了,不然是嫁不出去的”。
颜娅笑笑。
颜然说,“我得回去了,下午过来顺便给你煮些好吃的带过来吧,你姐夫出差了,凡凡在奶奶家好几天了,我得把他接回来”。
一提起凡凡,颜娅心里就有一种痛。凡凡自打出生后就与父母聚少离多的,两个大人都说自己忙没时间照顾孩子。其实在颜娅看来,是姐姐对姐夫心存芥蒂。他们久不久就来一次冷战,受苦的还是凡凡,与其生出来就让他受罪,倒不如不生,那么换了自己又如何呢?
“颜娅,精神好多了,”危仲斯提着一个饭盒来看颜娅了,他似乎永远这样笑着面对别人,让人的心情也不由得好起来。
颜娅问,“今天单位不忙吧?”
“不忙,镇长托我带话给你,让你康复了再去上班,他这两天到县城去做汇报了,咱们镇啊要发生大事了”。
“什么大事?”颜娅眼睛一亮,追问。
“要搞经济开发区,招商引资,要富县富地方,政府是首当其冲的,娅娅,这下,你这大学生可就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啦”。危仲斯心里的想法很单纯,只要看到颜娅高兴他就莫名其妙地开心。
“真的吗?太好了,我学的经济法一定能派上用场”。颜娅是真的高兴啊。不小心晃了一下大腿,伤口刺痛了一下,她“哟”地叫出声。
危仲斯焦急,心疼地望着颜娅,颜娅笑了,“没事,医生说一个月后我就能行走自如了,听说那歹徒抓到了是吗?”
“是的,这几个人都是最近闹得人心慌慌的歹徒,这一次是栽在你的手上了,以后就太平了,不过,一个女孩子家,晚上尽量结伴同行或尽量不太晚回家”。
“是啊,社会都是这样的,以强其弱,尤其是女性,是很难改变的事实”。
“别这么悲观嘛,不一定每一个人都能从一开始就处在高高的位置上的,从下面上来的人反而显得踏实和有实力。娅娅,这些你都可以的”。
颜娅笑笑,伸出手去,“来,把刀给我,我削个果给你吃,感谢你的大恩”。
“大恩是不言谢的,不过,我乐意接受”。危仲斯高高兴兴的递了刀和水果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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