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雕
前些时候北京来了一个朋友,他非常喜欢贵州的民间傩面具根雕,并对挂在我办公室墙上的傩面具根雕一直垂涎,几次要出高价买,我一直也没有答应。那是我收藏多年的得意之作,整个面具是由一整棵黄杨树根雕成的,高约一百六十公分,宽近一米,在大号的傩面具里也属少见的。面具利用树根的自然形状结构,刀法古朴细腻,由四条龙和两只凤盘旋于冠顶,将盘结交错的根部处理得及其巧妙,带有浓厚的黔中地区民族特色。面部造型显得异常威猛,山鼻海口,獠牙利齿,口含一对鳄鱼为出水舌;眼如铜铃,夸张外凸,两只展翅雄鹰做飞扬眉。乍看凶神恶煞似的,可细观却能感觉几分慈善和悦。偌大的面具上雕满了狮、虎、狼、犬、牛、鱼和鸟,顶端还坐着个有明显生殖器官的怀孕女人,耳侧各一男性头像。整个面具体现了神与人与兽之间和谐的依存关系,寓意朴实而深远,真乃妙不可言。
这个根雕是一个边远山区的老农专门给我做的,认识他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是改革开放初期的一个冬天,我到安顺地区的一个偏远农村采访,晚饭被安排在大队支书的家里。支书姓王,瘦高个子有点驼背,灰暗的脸如刀削般轮廓分明。他热情地带着我到了家里,那是一间贵州山区典型的石板房,屋里很暗没有电灯,正堂屋墙上贴着领袖像,两边的对联已经褪色字也看不清楚了。地中间一个很大的灶坑燃着地火,烧的是柴火和树根,青烟袅袅在头顶盘旋,把屋内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清楚地分为上下两层。火边围坐着他的五个孩子,老大是女孩,十六岁了却没穿裤子,腰上系了块麻布算是有了遮挡。老王告诉我,家里困难只有三条裤子,大人要在地里做活不得不穿,孩子只有外出办事才可以穿的。他家的生活条件在村里还算是好的了,还有的一家八口人只有两条裤子的。老王边给我倒水边朝侧屋大声招呼“来客人了”,要家里的多做些苞谷饭,然后他拉着我出了屋。
“家里乱,怕你在屋里呆不惯的。”
“来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话,你们是省城来的领导,能到我们这看看,高兴还不及呢。今天我带你去个地方,咱们搞点儿荤味,打打牙祭。”
感觉他有点兴奋,眼神里还带有几分神秘。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出一个罩着黑布的鸟笼,又在屋背后拉出一根竹竿,然后拽着我上了他家背后的小山。山坡上是一片稀疏的黄杨树林,站在这里可以鸟瞰笼罩在氤氲里的小山村。在一棵一搂多粗的老黄杨树下我们停下来,老王把鸟笼挂在树上,揭开黑布罩笼里面原来是只金丝雀。只见他在竹竿上抹了些什么,然后支在挂鸟笼的树丫上。解开布罩的金丝雀叫得很欢,引得林子里的鸟儿也跟着一起啼唱。我们坐在树下抽着烟闲聊,不一会儿就听见头顶上一声嘶鸣,老王起身拿下竹竿,只见上面粘着一只挣扎的鸟。他麻利地扭断鸟颈,扔进腰间一个小布袋里,然后又把竹竿支上。黄昏将尽的时候,他的小布袋里已经有七八只鸟了,小点儿的只有麻雀大,大点儿的有两只斑鸠。
孩子们在等我们回来,外面很冷,他们只有一件单薄的上衣,于是把几张脸探出门外,从眼神里可以看出,他们期待这个时刻已经很久了,并且对父亲的满载而归从来就没有怀疑过。灶坑里的火很旺,上面架着一只脸盆大小的砂锅,水已经烧开了。孩子们的脸兴奋得通红,围着火帮父亲整理那些鸟毛。老王手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把鸟的腹部剪开去掉内脏;小一点儿的鸟他索性不用剪刀破腹,用手指挤出肠肝肚肺,让人感到有点儿野蛮而且残忍。然后,还是用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连骨带肉剪成一块一块地丢进砂锅里。孩子们每人手捧着一个盛着苞谷饭的碗,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的父亲,咂着嘴一脸的渴望。
窗外呼呼地起风了,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显得屋子里格外的静,只有灶坑里的火不时一两声爆响。于是老王手里剪刀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刺耳,随着“咯吱”一声响,鸟肉就“噗通”一声掉进砂锅里。渐渐地风声似乎已经远去,狗也不叫了,回荡在耳鼓里的尽是“咯吱”、“噗通”的节奏。
老王家里的递给我一个碗,糊辣椒上撒了些盐是用来做沾水的。我清晰地看到她那双粗糙的手和指甲缝里的黑垢,忽然间感觉到情绪很低落,似乎也没有了胃口,而且身上还一阵阵发冷,尽管这屋里就数我穿的最多。老王夹了一块鸟肉放到我的碗里,嘴里唠叨着“不要客气”之类的话,还说要是放点儿猪油在汤里就好了。我实在想象不出这汤里放猪油会是什么味道,眼前老是出现老王挤鸟内脏的样子,并且还隐隐地闻到了汤里有股鸟粪的味道。第一块肉还没有吃完,老王又给我夹了两块在碗里,一边用筷子不停地敲打孩子们在锅里捞肉的筷子,眼里示意要把肉让给客人吃。我只得变被动为主动,把筷子在锅里捞个不停,然后把肉夹给身边的孩子。丰盛的晚餐吃完了,老王又给我盛了碗汤,也许是汤熬得时间久了,鸟粪的味道也越发浓烈。面对朴实而热情的主人实在是不好推辞,只得捧着汤碗在屋里转圈儿。好在屋里光线很暗,于是趁大家没注意的时候,我便把汤悄悄倒进了灶坑的炭灰里。
第二天早上,老王给我煮了六个鸡蛋,说是山路不好走,图个顺利。我自己只留了一个,其他的悄悄分给了五个孩子。出门的时候无意看见门背后挂着一个傩面具,面具是按照人脸的比例做的,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突出部分已磨蹭得发亮,凹处也似乎有了很厚的包浆。见我喜欢得爱不释手,老王执意要送给我,硬是塞进了我的背包里。他说,这东西在他们这里不稀罕的,村里家家都有,是原来祭傩神的时候用的。我说,要是能再大点儿就更好了。他说,这事就包在他身上了,等来年找到合适的材料,一定给我做个大的送来。我也权当是客套话,没往心里去,那时的交通还不像现在这样发达,从山区到省城要坐一整天的车呢。
不过,临走我还是把身上仅有的三十块钱压在他家的桌子上。
后来由于工作的变动,我也很少下到农村里去了,只有闲时偶尔想起老王一家人,他的大女儿差不多有二十岁了,到了出嫁的年纪了,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不是有了多余的裤子。
一天中午,传达室的老刘跑上来告诉我,说院子里有个老头找我,还背了一个很大的包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下楼来一眼就认出那人是老王,他明显的老了许多,头发已经花白了,背也更驼了,面颊显得更加消瘦,似乎全靠高耸的颧骨支撑着那张皱巴巴的脸皮。看见我他激动得不得了,握着我的手好久都没松开。到了办公室他打开了包裹,呈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尊硕大的气势雄浑、雕工精美的傩面具。我平时喜欢收集民间的一些工艺品,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面具;尤为珍贵的是面具由一整棵黄杨树根雕成,不要说雕刻需要高超的技艺,就是这么大的整材现在也是极其难寻的。他告诉我说这是专门送给我的,花了三个多月时间雕刻好的,东西大了不怎么好带,好不容易搭上镇里来拉水泥的货车,天没亮就出来了,路上颠簸了七八个小时,也算是了却了几年前曾经对我的承诺。
我心里一阵阵沸腾了,眼眶有些发胀,当年的一句随口之言,居然被他记在心里好几年。假如,当年是他有什么嘱托要我去做,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记得起?
晚上,我陪他一起吃饭,喝了一瓶茅台酒。借着酒兴他的话也多了起来,说到去年大家又推选他当了村长,可他感觉自己老了,有点儿干不动了;又说到如今他已经做了外公,明年二女儿也要出嫁了,大女婿很能干承包了一片山林,准备来年春天大面积种泡桐树;还说到城里人以后不会再看到这么大的傩面具了,上面下了红头文件,乱砍乱伐是要坐牢的……
“那这个面具又是在哪儿搞的材料呢?”
“你还记得那年我带你去粘鸟的地方?”
我想起了那座可以鸟瞰村庄的小山,想起了那只被他用作诱饵的金丝雀,也想起了那被我悄悄倒掉的鸟粪味儿的汤……
“还记得那棵老黄杨树?”
“记得啊……”
“也许是天意吧……大女婿承包的就是那座山,那棵老黄杨给雷劈的时候,我俩就在树下面躲雨,可我们一点儿事都没有,树却给劈掉了半边,死了……真可惜啊,有二百多岁了……“
“难道,这面具……就是用它……”
“是的啊……其实,我心里明白着呢,雷公那是要惩罚我呢,是它替我挡了……心里愧啊,你知道那些年没什么吃的,全靠它给家里带点儿荤腥……我对不住它……这一年多来,我天天上山去看它,给它浇水,给它施肥,巴望它可以发出新芽来……要不,去年我就雕好给你送来了……我敢说方圆几百里,再也难找到这么大的黄杨树根喽……”
我陡然一阵惆怅和悲楚,心中冷冷的,惶惶的,颤颤的……不知道是为那黄杨树,还是为老王,或许是为自己。我一直在琢磨,为什么人生总是把许多不可预知的因果,巧妙地布局于冥冥之中,而每一次揭示你用一生为代价寻找的结果,都会在人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呢?
那晚老王喝醉了,我陪他找了个招待所住下。夜里,不时地听见他梦呓中喃喃着什么,仿佛是在为那些已过去了的和未知的将来做祈祷。此刻,我似乎理解了他心里的那份情感,那是一种只有在自己的梦境里才可以梳理的情感,才可以与自己灵魂对话的情感,自然也包含了他对人、对树与对神的所有感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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