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

作者: 赤壁风 完成状态:已完结

钢琴

  我和润润好,父亲是不赞同的。那是因为她爸老耿叔是公社革委会主任,父亲清高,不愿意巴结领导。怎么说,公社小学校长(还兼语文、数学、音乐和敲钟)在这一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方圆百十里,论文化无人可比,论见识和主意也是属他最多,要不然老耿叔怎么有点儿事就要找他商量呢?这不,又急急惶惶地找上门来了。

  “莫校长啊,你说咋整……”

  “急啥?先喝口水……”

  父亲一贯都是不紧不慢的,即便是火上了房,也要扶正那副关节都用黑电工胶布连接的眼镜,非得把什么都看清楚了再说。不管天气再热,他中山装的封领扣都是严严的,身上捂得馊臭,说什么是为了为人师表。其实是不愿意给别人看见他那身排骨,有点儿惨不忍睹,总会让人联想起万恶的旧社会。

  “咋不急?县里检查团下个月就来了……”

  “检查啥?”

  “忠字舞……说是要普及,参加比赛……”

  “忠字舞?”

  父亲也似乎感到有些迷惑,眼睛在镜片后面使劲地眨。一般是在他很动感情或者做深层次的思考时才这样。

  “都不知道是个啥?”

  “我倒是见过两次……在省城的中学里。”

  “是个啥东西?”

  “就是跳舞……踩着歌曲的点子,大家伙跳集体舞。”

  “哦……那就好办了。开个介绍信去城里学就得了……”

  “也不那么好办。没有音乐可跳不成。”

  我知道父亲说的那个“音乐”,就是电唱机,那是他很久以来做梦都想得到的。公社小学的音乐课是以他的发音为准,孩子们做课间操也是全靠他干吼。和老耿叔提了好多次,可是公社没有钱,就连现在用的广播喇叭,还是前几年县里送的呢。老耿叔手捧着杯子两眼发直,他没办法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父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使劲地眨,这表情说明他已经有了主意。

  “你看,五七干校……咋样?”

  “五七干校……对,对,对,我就晓得找你准有办法。”

  老耿叔一拍腿站了起来,热水泼在脚背上都没觉得烫。

  “我这就去开介绍信,你去省城学那个……忠字舞,我去借电唱机,干校的张主任我认得,去年还在一起开过会。”

  父亲在省城里耽搁了两天才回来,还带回了一本当时最时兴的革命歌曲集。可老耿叔往返几十里跑了好几趟,电唱机也没借到,因为人家也要参加比赛要用的。还算干校的张主任讲阶级感情,答应把在他们那里改造的音乐家和钢琴借给我们,起码伴奏的问题解决了。

  忠字舞的排练场就定在公社小学的操场上,父亲也理所当然地成了排练的总指挥。公社还专门为此下了红头文件,规定18——40岁劳动力不分男女都必须参加,跳得好坏是水平问题,跳不跳是原则问题。可是,要让几百个平时只知道握锄头种地的农民,去整齐地完成一个舞蹈动作,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父亲站在四张绑在一起的八仙桌上,嗓子喊得冒了烟,脸都憋成了茄子,下面的还是你朝前他向后,你转左他转右,挺胸昂首成了挺肚子,跨弓箭步成了撅屁股。只有见过这种场面的人,才能真正理解什么是“群魔乱舞”。

  一旁的老耿叔急得跺着脚地破口大骂。

  “腊月家妈,你手咋个老是捂着肚脐眼儿?肚皮痛啊……”

  “那你说捂哪儿嘛?”

  “捂咪咪……”

  老耿叔胸前一比划,周围的婆娘笑倒一地。

  这当中最辛苦的就是父亲了,每天都是一身臭汗,白天要负责组织列队学歌,晚上回到家里还要深刻领会歌词含义,并设计出与每句歌词相配的舞蹈动作。最困难的是这些深刻理解和精心设计,必须融会贯通为简单、易懂、好做、又不难看的舞蹈动作。为此,他很快归纳出来一套要领:

  “忠字舞一般要掌握三个基本规律——只要是唱革命啊造反啊,手要朝上挥,脚要向前跨,眼睛朝天上看;要是唱到思念呀忠于呀,手要捂着胸口,脚要轻轻点地,眼睛向前看;要是唱到反面的黑帮或者帝修反什么的,手就要指下面,脚下要用力跺,眼睛要凶巴巴地瞪着手指的方向……”

  别小看了这些要领,却很实用,也比较好掌握,排起练来也就不显得那么乱了。按上面规定每个参赛单位要准备三个舞,父亲在省城学到的那些动作,在排练第一个舞时就用得差不多了,后面的也只好靠他自创动作了。

  夜里,母亲惊恐的声音唤醒了我。

  “看你爸……梦游……”

  从窗户向外看去,父亲披着衣服在院子里专心致志地比划。月色皎洁,把他的影子夸张地映在院墙上,乍看还真有点瘆人。

  “爸没梦游,是在编忠字舞呢……”

  “哦……编就编呗,咋像跳大神的?吓死人……”

  终于,第三个忠字舞的动作也编好了,就是在落实最后一句歌词和结束动作的配合上,老耿叔提出了自己不同的看法。

  “这最后一句是‘马上叫他见阎王’对吧?光甩一下手恐怕还不够有力吧?”

  父亲也许是太疲惫了,感觉也有点麻木了。

  “那你说,咋个整?”

  “过去迷信的不是说阎王在地下嘛……我看,手要按住地才对……”

  父亲没有反对。于是,最后一个忠字舞的最后一个动作就定格在——几百人单膝点地,双手下按,咬牙切齿,怒目圆睁……

  “你觉得咋样?”

  润润在一边偷笑。我没敢笑,四周看看,这么多人严肃认真地在一起做同一个动作,实在让人觉得既壮观又滑稽。

  “你看这动作像干啥?”

  “干啥?你爸编的……”

  “像……在骟猪……咯咯……”

  她再也忍不住了,笑得浑身的肉乱颤。

  钢琴运到的那天下大雨,还是有许多人去接车,自然也有去看热闹的。卡车上卸下了一个棱方角正的黑家伙,一起下来的还有一个黑衣女人,两只手各撑着一把雨伞为那黑家伙遮雨,自己身上淋了个透湿。

  “咋拉来个棺材?”

  “我看不像棺材,像衣柜……”

  “听说这东西会唱曲儿?”

  “是不是有人在里头?”

  “哪会有什么人哦……莫校长说是个什么钢铁琴……”

  “是叫钢琴。”

  父亲闷声闷气地纠正他们,眼睛在镜片后面眨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大家都很准时地来到了操场,可以感觉到他们都有点儿亢奋。婆娘们的头都用水抹过亮亮的,汉子们也都没光膀子,有的还穿了鞋。老耿叔围着钢琴转了已经不知道多少圈了,要不是时常驱赶那些想摸摸琴的孩子,他准会转晕的。父亲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那本歌曲集。昨天晚饭后,他就对着歌本“多米索发拉来”地哼个不停,一直哼到鸡叫。母亲给他吵得睡不着,一气之下关了灯。

  “深更半夜的哼啥嘛?鸡都吓得不生蛋喽……”

  “乱说……又不是周扒皮。”

  “有啥不明白的,明天再哼嘛……”

  “婆娘家,晓得啥?人家是音乐家,要是那些歌我教错了,这脸可就丢大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又开了灯。

  然而,谁也意想不到,第一次合乐竟会是那样的效果。舞蹈的列队比往天任何时候都整齐,也没有那么闹哄哄的。就在钢琴发出第一串铿锵之响的同时,所有的人像是突然被什么强力粘合剂给凝固了,如几百根木桩似的僵立在原地,伸向半空里的手臂高高地举着(那是第一个忠字舞的第一个动作),一脸的惊讶、震撼与痴迷。黑衣女人苍白的手指,在琴键上一遍又一遍地滑过,伴随着她乌黑的长发在旋律里悬浮,每一次琴键上黑与白的交错,都会让我感到胸口被一个无形的东西轻轻地抚弄,痒痒的,颤颤的,沉沉的……只有父亲此时是理智的,在验证了前几天教的歌曲基本正确后,他的脸激动得通红,随着音乐的节奏不住地点头,眼镜已滑落到鼻尖都全然不知。第一支曲子弹完了,却没有人动,黑衣女人又弹了一遍,还是没人动。三支曲子已经重复弹了好几遍,人们反倒坐下了,伸直了脖子半张着嘴,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陶醉,仿佛在共同等待着一个埋藏已久的原始期盼。父亲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和黑衣女人低声说着什么,我看见她在点头,一会儿又摇头;父亲在坚持,直到她又点头了,才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退到了一边。琴声又响起了,这是她的即兴演奏。曲调不再激昂,不再铿锵,而是舒缓的,温和的,漫不经心的,像是从云层里射出的一束阳光,逐渐地在山坡上散开又聚拢,又散开……草地和山林悄悄地变换着色彩,笼罩在一片淡薄的温馨里。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深沉而孤独的声音在滚动,像是裹在雨云里的闪电,在缓缓地朝这里靠近……当它慢慢清晰的时候,变得忧郁了,胆却了,悲伤了,如同暮色的森林里迷失的雨,低语着心中的焦虑与不安……于是,溪流委婉,山风缠绵,树林沉吟,共同聆听一个对生命充满祈盼和疑虑的诉说……

  曲终了。

  黑衣女人缓缓转过身看着我们,她的脸和手一样白,眼睛里晶莹闪动。

  “啪,啪,啪……”

  是父亲枯枝般的手在击掌。

  一时间,操场上空掌声轰鸣。

  我想,那裹在雨云里的闪电,已经变成雷声。

  那天,家家的晌午饭都晚了。

  夜晚,月亮很好,我约了润润去操场,想近距离看看能弹出那样美妙声音的黑家伙。它像一大块发光的乌煤,静静地立在银灰色的月色下,走近了会看见自己的影子在上面,幽幽的感觉。我小心地打开琴盖,一排雪白的琴键出现在眼前,不禁让人想起那双苍白的手。

  “像……牙齿……”

  润润的声音有些发颤,暖水袋般的胸紧贴着我的背,燥得我一身的毛毛汗。我选中了一颗靠边的“牙齿”,轻轻地按下去,却没有声音。

  “咋不响?”

  “它……认人吧?”

  “莫非……只认女人?”

  还是在那颗“牙齿”上,我用力敲了下去——“轰”,整个操场都好像震动起来,虽然白天听到过它的声音,可是此时还是给震得耳鼓发麻,胸口狂跳,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本想再去感受一次的时候,却看见了那双手。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轮番飞速地在琴盖边缘上弹敲,单薄的身影优美地衬映在朦胧的月色里,飘逸的长发上镶着一层银边。更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那么年轻,和我的年纪相仿;又是那样美丽,连月亮也黯然失色了。

  “喜欢?”

  她的声音有点儿冷,却很清脆。

  “啊……”

  我不知所措。

  她笑着展开手指,在五个不同的琴键上同时按下……一个更加饱满,更加厚重,更加震撼的声音,如同天崩地裂,一时间,夜色破碎,月光飞溅……润润尖叫一声跌出好远,我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还没等我站稳,就被她抓住肩膀拖起就跑,感觉像是在逃命。已经跑出很远了,隐隐约约听见钢琴在弹奏一支曲子,很熟悉的曲子,是小时候就会唱的“两只老虎跑得快”……

  县里的检查组终于来了,我们顺利地通过了检查。

  “你们做的很好嘛,北京有钢琴伴奏样板戏,农村有钢琴伴奏忠字舞,很有创新,好好练,争取树个样板,向全国推广。”

  临走的时候,检查组对负责人把老耿叔和父亲叫到一边。

  “成绩是要肯定的,但也有不足的地方。比如,第三个舞的最后那个动作,是不是考虑改改,全都趴在地上不好看嘛!像发情的蛤蟆……”

  女音乐家提出了她的要求,钢琴要放进室内,老放在露天会影响音准。有人提出放在教室里,老耿叔反对,说怕那些孩子们没轻重地乱整,把钢琴搞坏了可就是政治问题了。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放在公社广播室里,虽然距离学校的操场远了点儿(大约300米),但音乐可以通过广播喇叭传送。不好解决的是操场与广播室之间的信息传递,我自告奋勇地承担了这个跑腿传信的差事。每天,由父亲决定先练哪个舞,练几遍,间隔时间是多少,再由我跑去广播室传达,然后再跑回操场等待下一个指示。润润很羡慕我,不用顶着太阳在尘土里跺脚转圈,还可以近距离地听琴。其实,让我快乐的远不止这些,能近在咫尺地欣赏她的乌发和柳枝般的身姿,还有在琴键上美妙滑动的手指,听她清脆而柔和的声音,我的心都会一阵一阵狂跳,充满了无比愉悦的快活和激动。

  这种感觉原来也曾有过,是和润润钻草垛的时候。农村的年轻人谈恋爱和城里的不同,没有电影看,也没公园逛,可以直接表达内心情感和原始冲动的地方,就只有村边的草垛了。草垛里温暖而舒适,满是稻谷和阳光的味道。只要钻进草垛,再是平时一本正经的人,也立刻会脱胎换骨,变得热烈奔放而无所顾忌。和润润第一次钻草垛,就差点儿给她的暖水袋压背过气去。每当吃罢了晚饭,我会来在她家窗下学猫叫,她总能找到借口出来。如果要是两天没去找她,我家的窗外就会出现一只怒号的母猫。每到这个时候,父亲的眼睛就盯着我不停地眨,声音里也带有几分诡异。

  “去,去……赶走那只嗥春的猫……记得早点回来!”

  今天,已经是三个晚上没有约润润了,奇怪的是她也没有来找我。这两天不知怎么的,心里老是惦记着紧靠村后柳树林的那间灰瓦房,公社广播室就在那儿。山后的湿地里有条小河,蜿蜒从柳树林穿过。晚上只要不钻草垛,我便和润润去河边捉螃蟹。她水性很好,喜欢潜水,经常会赤条条地从你面前突然冒出来,丰满的身躯衬在波光粼粼的溪水里,如同水妖一般。然后,甩一团稀泥在你脸上,又一头扎进水里,不一会,小河的另一端就会传来她响亮而放荡的笑声。可是,今晚的柳树林,却是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感觉,草木和溪水都仿佛弥漫在一片恬静与安详的声响里,就连在不知不觉中走进柳树林的我,也朦朦胧胧地沉浸于那似乎早已熟悉的旋律中,在心底的某个深处,跟随着心跳的节奏,用近乎于梦幻般的窃窃私语,讲述着对生命重新生长的呼唤……越是靠近灰瓦房,那呼唤越是令人执迷,以至于整个心身都在那呼唤中呈现一片沸腾。

  树影婆娑,夜风习习,月光散乱……一束蛋黄色的灯光,从昏暗的藤萝茎叶缝隙里散射出来,映出了半掩着窗户的轮廓,弥漫在柳树林里所有美妙的旋律,便是从这里涓涓流淌出来的。我踮起脚,胳膊架在窗台上,正想往里面看个究竟,腿上被狠狠地掐了一把。一低头,看到了润润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难怪猫不叫了,原来寻野食去了……”

  “嘘……”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她借机狠咬了我一口,虽然很痛我却没有松手,就怕惊扰了窗户里的人。可是,窗户还是被猛地推开了。

  “怎么,又是你们俩……”

  背对着灯光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却能感觉那双流动的眼睛,像小河里的涟漪。

  “我们……是来……听琴的……”

  “是吗?”

  她侧过身,把另一扇窗户也推开了。

  “那就请进来吧。”

  “嘿嘿……”

  “怎么,怕了?”

  “怕什么……为什么怕?”

  我纵身上了窗台,随即把润润也拉了上来。润润就这点儿好,不管再是生多大的气,当着外人是从不发作的。

  广播室的空间很狭小,一张床,一张堆放着广播设备的桌子,再放一架钢琴几乎转不过身。

  “坐吧。”

  她把蚊帐掀开,找了块毛巾垫在床沿上,粉红色的枕头边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小圆镜。

  “其实,第一天我就感觉到了,你们这的人喜欢音乐,也懂得欣赏音乐……”

  她身穿一件黑色的短衫,双手交叉在胸前,脸和手臂显得更加苍白,简直就像一尊石膏像。

  “我们只是喜欢听……”

  “真是很可惜呢……”

  “嗯?”

  “要是有人能教教你们就好了。”

  “有人教啊……”

  “谁?”

  “我爸……”

  “你爸?他是……”

  “戴眼镜的那个。”

  “哦……那个莫校长?”

  “是……公社小学校长。”

  “唉……我爸也是校长……”

  “他在城里?”

  “不……在国外……”

  她轻轻地摇着头,神色变得忧郁,嘴角微微颤抖着。

  “妈妈就是因为这个,才进了五七干校……她是个非常优秀的音乐家……”

  “和你一样?”

  “不……我只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妈妈身体一直不好,学校又停课了,我是来照顾她的。本来,这次是派她到你们这来的,可妈妈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只好让我代替了……”

  “我就说嘛,五七干校哪有这么年轻的……哎哟……”

  这回是我在润润腿上使劲掐了一把。

  之后,我们知道了她叫思思,比我大一岁,妈妈是个全国著名的钢琴家,曾经在国际钢琴比赛上得过奖,这架钢琴就是那次比赛的奖品。

  “可是,你妈妈的钢琴,怎么又到了五七干校呢?”

  “这是我的主意……不过现在看来,也许不是个好主意呢……”

  她从床上拿起来那个小圆镜,背面有一张女人的照片,很漂亮也很有气质,和她长得很像,我想那一定是她的妈妈。她把小圆镜放在钢琴上,深情地擦拭着,苍白的脸映照在琴身上,宛如一轮残月。

  “你们也许不知道,作为一个钢琴家,会把与之相伴的钢琴看得像生命一样……难怪得妈妈病得那么重,我去看她的时候,几乎都认不出她了……我了解妈妈,也知道那时候她最需要的是什么……”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里的晶莹颤抖着滴在琴键上,我听见了泪珠破碎的声音。

  “在我来照顾妈妈不久,正赶上全省的五七干校文艺汇演,为了能把钢琴弄来陪伴妈妈,我主动要求出一个节目,钢琴伴唱《红灯记》……你们难以想象,当妈妈看到与她相伴了大半辈子的钢琴时,眼睛激动地发亮,因为长期贫血而灰白的脸变得红光焕发……那天晚上,我陪着妈妈在琴前一直到深夜,她低声吟唱着许多著名的钢琴曲,遗憾的是,只能手指抚弄琴键,却不能弹出声……”

  “为什么?什么曲子不能弹出声?”

  “莫扎特……”

  “唉,咋和你爸同姓嘞 ……”

  我又在她腿上掐了一把。

  思思优雅地拢起长发,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夜,良久……才转过身来。

  “我来介绍你们认识吧。”

  “认识……谁?”

  “莫扎特……世界最伟大的音乐家……”

  琴声再一次响起了,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美妙最迷人的声音,它神奇地能使你忘怀一切,能使你沉重的心飘浮起来……于是,我忘怀了这狭小的广播室,忘怀了那动作滑稽的忠字舞,也忘怀了钢琴后面令人心碎的故事……心也随着钢琴的旋律飘浮,飘出窗外,飘入柳树林,飘进皎洁的月色里……

  “真好听……难怪你妈妈喜欢……”

  “是啊……只可惜,钢琴才陪了妈妈几天,就被拉到这儿来了……还有我……”

  飘浮的心砰然落地,像沉甸甸的夯砸在土里,掀起一团灰色的阴影,强烈的歉疚感也随之油然而生。从某种意义上讲,是老耿叔和父亲导演了这次功利而残忍的抢劫,抢走了音乐家的女儿和钢琴,也夺走了她的精神支柱。猛然想起钢琴运来的那天,有人说它像棺材的话。一个不吉利的预感,像柳树林黄昏的湿雾,悄悄地在心头弥漫开,可又会是什么样的不吉利呢,一时也说不清楚。

  以后的日子,我几乎天天晚上都和润润去柳树林,去灰瓦房,我们从不走前门,每次都是从窗户进去,也免去了不必要的麻烦和闲话。润润会从家里带去许多吃的,比如腊肉、鸡蛋和蔬菜什么的。我和润润一起做饭,思思为我们伴奏,直到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慢慢的我们知道了巴哈,知道了贝多芬和肖邦……也知道了要用什么样的指法,才可以弹出奇妙的和弦与巴音,用什么样的唱法,完成合声中属于自己的声部。那是我一生最为愉悦的日子,尽情地置身于音乐的美妙世界里熏陶。有时候在田间里劳作,我和润润会无意间哼出一小段二重唱的旋律,引来四周赞许的目光,连父亲都觉得十分诧异,使劲地把眼睛眨个不停。

  那天下雨没有练舞,傍晚的时候雨停了,父亲叫我上房捡瓦,耽误了去柳树林。从房上下来看见了润润,她浑身都湿透了,眼里充满了恐慌。

  “ 她……没弹琴……也没开灯……”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个不吉利的预感,像影子突然闪现在眼前。我什么也没说,拉起润润朝柳树林飞奔。

  广播室里没有人,床头上的书和小圆镜都不见了,钢琴上有一封信,那是思思留给我们的:

  ——我走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妈妈昨天夜里去世了,我要赶回去看她最后一面。十分珍惜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是你们让我知道了这世上还有这么多善良淳朴的人。他们虽然没受过良好的教育,却是那样理解音乐,热爱音乐,需要音乐……妈妈的钢琴,就留给学校上音乐课用吧。我想,妈妈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很高兴我这样做的。

  你们永远的朋友思思

  润润哇地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天昏地暗……直到精疲力竭。

  在广播室里我们默默无语地呆了很久,离开的时候没有翻窗户,当拉开广播室的门时,眼前的情景让我俩大吃一惊——门前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人,他们的表情竟是那样一致,如同第一次听思思的钢琴演奏;不同的是,更多的人眼里都含着晶莹的泪水,也有人把含不住的泪水悄悄地摔进蒙蒙的雨夜……

  后来没多久就不兴跳忠字舞了,钢琴也从广播室搬到了学校。父亲专门买了几本钢琴演奏入门的书来钻研,基本可以为简单的歌曲伴奏了。只是在每次上音乐课之前,他都要在琴前伫立良久,并使劲地眨着眼睛。

  再后来,我和润润结了婚,两个孩子都上了小学。父亲也老了,声音变得沙哑,教孩子们唱歌时经常漏气跑调,他就推举了润润在小学里做音乐老师。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她跟思思淘的那点儿音乐底子,远不及我。

  农村里地少人多,我就和村里几个伙伴去省城打工。第一个月我挣了400块钱,准备去邮局把钱寄回家。路过音乐厅的门口,被一张彩色海报吸引了,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画面——一排琴键,一双苍白纤细的手,一张美丽的脸……真的是她?海报上醒目的大字赫然写着:世界著名钢琴家思思钢琴演奏会……心跳骤然加剧,血液沸腾,思绪泉涌……那小学校的操场,月色如洗的柳树林,藤萝阴影里的窗户,雨夜里的默默送行的乡亲……就像着了魔,我全然忘记了自己要去做什么,在音乐厅售票处拿到了一张演奏会的票,花去了我这个月的全部收入。

  进场的时候,我被两个魁梧的保安拦住了。

  “出去,出去!”

  他们拽着我背上的背篓往外推,当我拿出票给他们看时,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在看我。

  “这………是你买的?”

  “是啊。”

  “在哪儿买的?”

  “售票处啊。”

  “就你……也听演奏会?”

  “什么意思嘛……”

  他俩像是没有搞懂什么似的,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半天,然后在一边嘀咕了一阵,把我带到了一间办公室里,另一个保安去了隔壁办公室打电话。

  “你……是干什么的?”

  “打零工的。”

  “背篓里是什么?”

  “绳子……捆东西用的。”

  “捆什么啊?”

  “背啥捆啥!”

  我给他问得心里直毛,有点儿生气。

  “你啥意思啊?听个演奏会不准带背篓啊?你们城里有这规定?”

  另一个保安这时进来了。

  “你先不要急嘛……我们还有些事情要落实一下。”

  “啥事情?”

  “一会你就知道了。”

  不知道又等了多久,一个警察推门进来。两个保安把他拉到门外商量了半天,又把我的票拿去核对,警察还认真地检查了我的暂住证。

  “有人来报失吗?”

  “没有……”

  “算了,让他走吧。”

  “好……你可以走了。”

  当我从办公室出来时,钢琴演奏会已经结束了。我呆呆地站在出口处,面对着从音乐厅里涌出的人群,他们谈笑着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听见的议论都是对思思的赞誉之词。

  终于,大厅里空无一人了,一束灯光照射在舞台中央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上,支起的后盖给人感觉像船帆,显得高贵而孤独。这就是她刚刚弹奏过的钢琴,而她呢,除了许多年前留在记忆里的那些美好之外,也只能去想象了……我在想象,她刚才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如果还是黑色的,就会把她演奏时的身姿衬托得更美;我又想象,她演奏时手臂和手指的曲线是怎样美妙地滑动;我还想象,她在弹奏每一支曲子时的眼神……

  “还不走啊?已经散场了……”

  两个保安站在我的背后,一直像防贼似的盯着我。趁他们没注意,我揭走了贴在音乐厅大门口的海报。

  第二天,我给家里写了封信,告诉他们我在城里很好,只是过几天才能把钱寄回去;另外还告诉他们,思思从国外回来开演奏会了,她在人堆里一眼就认出了我,请我下馆子吃饭,免费听她的演奏会,并且让我带问大家好……

  连同家信一起寄回去的,还有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海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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