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个陌生女人
昨天晚上,孙捷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做了变性手术,留着长发,抹着口红,说话拿腔作势的,像个死妖精。无论男女,同学们都抢着给他写情书,自己蒙了,不知道该以何种性态给他们回复。后来让校长发现了,非让他再把性别做回来。他跟校长吵了一架,还拉着校长老婆也做了变性手术,后来两人偷偷结婚了……梦醒了,像刚刚咽下去一只苍蝇。什么乱七八糟的,到现在连工作都没有着落,还有心思梦见那些玩意儿。可话又说回来了,心思是自己的,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而梦呢,谁知道是哪个王八蛋的,自己做不了主。
孙捷赶到“顺港市人才交流中心”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大门紧闭着,门口零零散散站了几个年龄跟自己相仿的年轻人,初夏的天气虽然清爽,但一张张面孔却没有显示足够的朝气,他们静静望着对面马路上隆隆的车流,像是医院里拿着病历单,排着长队准备就珍的病人。台阶最高处站着身穿半旧迷彩服的看门大爷,胡子拉查的,仿佛一年都没有清理过。但此刻他却仿佛是这里的最高统治者,不停地走动、来回巡视,不停地大口抽烟、大声咳嗽,使尽全身解数证明他至高无上的存在。
向这里涌动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当中也不尽然是年轻人,也有差出辈分的大叔阿姨们。如果说他们也是医院里排队一个组成部分的话,那么他们的到来,大多是迫于实在无法忍受的疾病和痛苦;而年轻人多半以上则是找医生医治心病的,心病没了,前途就光明了,生活就有乐趣了,大学里的时光就没有白白浪费。
孙捷终于在人流中发现了高桦这小子,他身边居然又多了位女生,两人嘻嘻哈哈地边走边聊。虽然那女生个头般般、相貌平平,但终归是异性。这姑娘绝对不是高桦的朋友或旧识,孙捷太了解他了,这家伙遇见年轻女性超常兴奋,超常勤快,不管对方的防范心理和措施多么严密,他见招就拆,见水就顺,没有挺不过的鬼门关,没有爬不过的火焰山。但仅仅是赢得对方好感而已,想再干点别的也没有太大的本事。
高桦来顺港这些天一直住在旅店的四人间里,孙捷也曾经让他搬到自己租住的房子,这样可以省下不小费用,维护今后可怜巴巴的紧张日子。高桦去过孙捷的住处,却说,离市中心太远了,交通不方便。其实他是有心事,拉不动腿,他看好那家旅店一位做服务员的小姑娘,很招人疼,有事没事总给人家灌短信,情感丰富,言语极端,直把小姑娘给罐晕乎了。后来马上就要得手了,却被旅店老板发现了,半夜把两人堵在旅店锅炉房里。老板跟小姑娘家沾点亲戚,曾答应她家里人好生照顾刚刚初中毕业的小服务员。看着旅店刚洗刷干净的被套被两人铺在煤堆旁边弄得一团糟,老板第二天就把小姑娘打发回家了。高桦也让老板讹去身上所有的钱,只好答应今天就搬到孙捷的出租房。
孙捷一再提醒高桦:“大学生了不起啊?现在满大街都是。我们就是小老百姓一个,别把自己当人物。你以为小姑娘就是那么好欺负的?那可是未成年少女,没把你送进去已经不错了。要想谈恋爱,就正经找个女人。”
可话又说回来了,到现在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谈情说爱不是童话小说,谁家的大姑娘也不是傻子,那得有大本钱。钱这东西真好,人人都希望走在马路上突然间被一摞摞钞票砸得遍体鳞伤,都希望他老爹老妈在不曾打开过的皮箱里藏匿着慈禧老佛爷的夜明珠,就算哪天犯了罪进了大牢,也要在狱友们面前自豪地说:“知道我犯了什么罪了吗?哈哈,洗钱!”
果然,还没等两人靠近孙捷,那女生就迅速分流出去了,临走时还冲高桦挤眉弄眼地摆手:“别忘了加我呀。”高桦答应着,匆匆掏出手机,将嘴上不停咕哝的一串数字摁在里面,得意的神色像是中了福彩末等奖,一个足以给手机充半个月话费的末等奖。
望着眼前这个矮小油头的家伙,孙捷真想在他白白胖胖的脖子上来两巴掌。可这毕竟不是在大学的宿舍里,周围的人都那么低调严肃,异常的举动会破坏这里的氛围,招来异样的目光。孙捷不太喜欢出风头,他曾经在班上是个头最高的一名同学,但站队却从来不当排头。这是他的习惯。之所以有了这样的习惯,才让自己的社会关系变得比较单纯,之所以单纯了,才不得不忐忑不安地来人才中心,然后又垂头丧气地离开。全中国人都知道顺港的苹果好吃,可天下人谁都不知道孙捷的父母为了供他这个大学生上学卖了多少吨苹果,的确,只能用“吨”来计算。
而高桦有所不同,他不光善于结交异性朋友,身边还有一大帮好哥们儿。看看他的手机和QQ就知道了,好家伙,那一串串的名字,连认识带不熟悉的,跟养蜜蜂似的。尽管如此,但两人是在济南上的学,对于孙捷来说,顺港这里好歹也是家乡,找工作必须回来;而对于故土是临沂的高桦来说,这里就显得陌生至极。高桦和孙捷是同班同学,又是睡了三年的上下铺,最重要的是,高桦喜欢顺港的山水,留恋这里一望无际的大海,还有美味海鲜,以及海滩上身穿泳装的美女。“人哪,千万别窝窝囊囊地活着,要懂得享受生活。”这是高桦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啊,来顺港这么多天了,工作依然没着落,只有尽情地享受海风吧,又苦又咸的海风。
“注意刚才那姑娘了吗?”高桦小声在孙捷耳边嘀咕着。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泡妞?”孙捷嘴上埋怨着,但眼神还是顺着高桦手指的方向划过去。那丫头正斜倚着墙角,笑眯眯地冲这边小幅度地舞弄手指头,像在勾魂儿。
高桦拽着孙捷侧过身一本正经地说:“不是啊大哥,刚才那丫头给我透露一条价值很高的信息。”
上下铺都睡了三年了,孙捷明白眼前这小子什么时候是人,什么时候装鬼。今天看他的样子的确是认真的,但不知道他的所谓“价值很高的信息”到底需要凉晒多久。这几乎是自然规律:话多的人,其说话的水分含量也高。
高桦继续耳语:“上一次应聘会咱们没来,你猜会怎样?错过大好机会啦。那丫头跟咱们是同行,也是学服装设计的,她说,那一次应聘会上有家服装公司招聘设计和管理人员,待遇很高,应聘的人很多,可就是没有人能中标。听那丫头说,这家公司今天还来人。”
孙捷的父亲从前不是种苹果的,而是当地镇上一名裁缝。手艺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干的年月也多,他的名声一直很好。可不知什么时候起,人们不扯布料做衣服了,老的少的进城买衣服穿。渐渐的,裁缝铺子黄了。老爷子并没太在意,黄了就黄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干点别的一样养家,一样供儿子念书。但他经常在孙捷面前念叨这样一句话:“ 咱们祖祖辈辈都是耍手艺的人啊,为什么能祖祖辈辈?为什么人家叫咱们手艺人?这其中可不光是手艺不手艺的问题啊。”直到现在孙捷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是有一点,他选的专业是父亲最喜欢的,而且他必须依尊父亲的意见。
听完高桦的话,孙捷暗想:没啥戏了。孙捷不以为然的理由很清楚,都大学三年了,像从事这类专业的人以女性居多,什么细腻呀,时尚呀,色彩呀,巴黎梦想呀,大老爷们往往有劲使不上,更何况也很少有招聘单位看好大老爷儿们。这也是他屡屡应聘,屡屡失败的主要原因。不是吗?再抬头看看远处那位姑娘,人虽然不很漂亮,但浑身上下都透着现代和聪慧。这样的人都不中,自己哪有戏啊?
“干吗这么沮丧啊?不去试试,怎么就知道不行呢?”
这时候,人才中心的大门已经敞开了,是那位“至高无上”的迷彩服打开的。他卡着腰,神气十足地站在拥挤的人流旁边,那神情仿佛是在说:“我可是这里拿工资的。”
高桦拽起孙捷的胳膊挤进了大门。
各摊位已经准备就绪,一格一家,貌似井然。这里不是菜市场,也不是商品展销会,更不是时装超市,虽然人多,但几乎听不到高声喧哗。招聘与被招聘的双方都温情地、笑容可掬地交谈着,脸上的表情丰富而又迅速地转换着,想尽一切办法摔碎对方的“照妖镜”。这样的场面孙捷见得太多了,他几乎不敢在某个摊位前停下来细听,因为那样自己感觉都好没面子。
孙捷的手一直被高桦紧拽着,脚下近乎小跑跟着他在人群里穿梭。孙捷明白,那个什么服装公司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它。
“快看,在那儿。”
顺着高桦示意的方向望去,孙捷看清楚了那个摊位的具体位置,但摊位前人很多,一大堆人扎在一起,像超市凌空刮起的抢购风。两人放慢了脚步,特务似的慢慢接近。招聘启事高高地悬挂着,上写“顺港市雅丽服装服饰有限公司”几个字样,但招聘内容过于简单,只有一行“高薪招聘服装设计管理人员”,至于招聘的人数、年龄、性别、缴纳三金还是五金以及高薪到底有多高,却不得而知。
“会不会是中介公司啊?”孙捷轻声问高桦。
这种担心绝对必要,如今大街上到处都是中介公司,一间房子,两张桌子,几把椅子,再弄个漂亮姑娘惹人眼球,就能很好地支撑门面,仅凭一副灵牙厉齿就敢大包大揽。你想应聘大公司经理吗?你想讨个富洋妞做老婆吗?你还是想希望孩子将来成为演艺界的大腕?没关系,来了就尽管说话,保证让你听得热血沸腾心驰神往。也不能断言这种公司完全是骗子,人家有正当经商公文,国家给发的,况且也仅仅收几百块钱的报名费罢了。至于什么时候当上总经理、娶上洋媳妇,那就得慢慢等机会了。这种事情急不得,打电话催问也没有用,一旦把对方弄急了,他能给你个国外长途号,管它是美国还是亚太的,不是有钱吗?不是有时间吗?不好意思,你慢慢咨询吧。
“别急,看看情况再说。”
两人在摊位不远处止住脚步,细心冷静地观察那边的动静。刚才那一堆人大多以女性占优,女孩子家大都心细,做事情不急噪,就连买瓶洗发水都要磨蹭半天,何况关切到自己切身利益的大事情,更需要慢慢斟酌。然而,事情却并非想象中的那样,女生们匆匆的来匆匆的去,所扎得的人堆也越来越小了。透过几个后脑勺,孙捷终于能看到招聘广告下的两位主人。二人均为女性,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大的短发,瘦矮的长发;高大的神情默然,瘦矮的笑意丝丝,两人均穿着胸前印有红色“雅丽”兰色工作服,年龄也都在四十左右。
“上。”高桦率先直奔摊位。孙捷紧随其后。
“应聘吗?”瘦矮的阿姨感觉很敏锐,老早就向两人扬起了笑脸。但她的笑怪怪的,嘴巴咧着,绝对不是职业微笑服务的那种。
这让孙捷很难堪。招聘就招聘吧,知道您是大爷,您是姑奶奶,可干吗要嬉皮笑脸的。他不再理会那瘦女人,而把目光移到她的同事身上,说:“阿姨,我俩是来应聘的,我们首先想了解一下贵公司在各个方面……”
“嬉嬉嬉嬉——”那瘦女人竟然笑出声来了,一边笑还一边用手捶打高大女人的后背。高大女人也仿佛觉得有些点过分,手伸向后边划拉一把,小声嘀咕着:“大姐,这是上班时间呐,别闹好不好。”
神经病。孙捷心里骂着瞅了瞅身边的高桦,这小子竟然没羞没臊地也跟着兴高采烈。对,这就是他,在这种场合下他不乐才出鬼了,纵然对方是两位“大姐阿姨”级别的人物。瘦女人不笑了,和同事一起询问和审视起对方。高桦的强项终于派上用场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把临毕业时班主任老师教的应聘绝招全使出来了他不光呈现自己,还非常义务非常义气地把孙捷捎带进去,什么业务能力、道德品质、服装潮流、设计理念、经营模式,逮什么说什么。孙捷不愿意看那瘦女人,她还在抿着嘴巴笑,看到她那副嘴脸心里就窝火。高大女人显得很认真,耐着性子听高桦陈述,眼光时不时在二人身上停留几秒钟。
“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等高桦的陈述接近尾声了,高大女人问孙捷。
“差不多吧,基本上就这些。”孙捷回答。
高大女人把两张表格递给孙捷说:“先写一下你们的详细信息吧,今天来应聘的人很多,有点忙不过来了。”
好了,第一回合结束了,人家下逐客令了。不过人家说的也是事实,时间没过多久,这个摊位就又让人包围了。高桦还想补充点什么,孙捷接过表格拉起他就走。两人找到一张空闲的服务桌,弯腰快速填写简历,又快速返回交上表格,然后快速走人。什么玩意儿?招聘会上竟然这等不严肃,可以想象得出这家公司员工的素质和管理水准如何如何了。看得出,孙捷的情绪也让高桦消沉起来。胖子叹了口气,真的,难得一见他能叹口气。
不叹气行吗?瞧瞧这人才市场,比赶庙会的人还多;瞧瞧这些招聘广告,五花八门的什么样都有。有招服装电子工人的,括弧不提供住宿;有招办公文秘的,括弧女性未婚;有招司机的,括弧干过武警的优先;有招厨师的,括弧八大菜系韩国料理日本料理熟练者优先。更多的是扩大本公司营销队伍的,问到具体卖什么产品能吓死人,大到飞机小到绣花针,几百种商品样样都是品牌,样样都能代理,什么国代、省代、市代、县代、乡代,进了门就是区域经理,人人都有官当。
两人毫无目标地在闷热的人流里游荡着,不知不觉已经汗衣贴背。高桦停下脚步,扯着衣摆当作风扇上下扇动着商量孙捷:“今天真他娘的热,实在受不了了。要不咱们到楼下消费消费?”
孙捷明白,他所谓的“消费”就是买两支雪糕救急。一向摆阔的高桦在这个时候用这种口吻说话,那绝对是锦囊羞涩的体现。孙捷手里有钱,今天早上临出门的时候算数过了,皮夹里一共一百八十三元整,房东大叔已经催了好多次了,今天晚上必须交房租,得留下一百五,回程的车费两张票需两元,再买两支五毛钱的雪糕花一元,还净剩三十元整。“走,到楼下消费去。”孙捷慷慨地答应着。
孙捷蹲在地上一边舔着雪糕一边琢磨,剩下的三十元钱该怎么花呢?昨天晚上高桦曾经给自己打电话说,今天他务必要搬来一同住,因为他被旅店老板哄出门了。来就来吧,反正一个月一百五,一个人也是睡,两个人也是住。可问题是还得吃饭啊,他来了,活生生的多了一张嘴啊。
“你俩跑这儿清闲呢,害得我楼上楼下的跑,嬉嬉——”
孙捷抬头一看,得了,那嬉皮笑脸的娘儿们又来了。手里的雪糕是哪家食品厂生产的?这么不结实,孙捷一紧张,手上的雪糕竟然飞到人家脚面子上了,手里就剩下根棍。再看那倒霉雪糕,在阿姨亮铮铮的黑皮鞋上白花花、油光光地慢慢融化流淌着。孙捷赶忙俯身擦拭并深刻致歉。阿姨的脸红了,嘴上说着“没关系”,弯腰和孙捷忙做一团。一旁的高桦正幸灾乐祸,笑得跟他三姨妈要出嫁似的。
一切收拾妥当,瘦女人将一张纸条交给孙捷说:“这上面有我们公司的地址和联系电话,明天早上你俩去一趟吧,估计我们老总要见见你们。”说完,又抿着嘴巴进了中心大门。
“有戏!”
两人同时跃起。太突然了,老总竟然要亲自接见,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还楞着干什么?走啊,找地方庆贺一下呀。三十块钱能干点啥?房租是小事,照顾好心情是大事,高桦说得对,人要懂得享受生活。两人商量一下,来到就近一家海鲜店,菜可以少点,但啤酒一定喝足。能够见到曙光的人真幸福,虽然不能预见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但足以驱散心中多日的阴霾。瘦阿姨的笑容真可爱,简直就像天使。再看看纸条上那工整娟秀的钢笔小楷,这哪是字啊,分明是难得一求的艺术珍品呀!两人也不光拼命喝酒,还要研究重大对策。明天给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如果那位老总是个三十左右的年轻人还好对付,毕竟大家对生活有共同看法和观点;可如果是位严谨挑剔的老先生呢?那可要在沙盘上多多演练,不然人家又得说:“瞧瞧你们这些80后的人,这辈子能干点啥?”但至关重要的是人的尊严,属于自己应得的,就理所应当拒理力争,打工不是卖身,大家都凭真本事吃饭,都希望彼此双方好自为之,好合好散,到头来也好互不相欠,省得将来还得打官司带告状什么的,怪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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