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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边

作者: 天中人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高明德谋事为民 杨村人劫后逢生

  世事因果皆有定,莫怪老天道不公。

  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

  人的命运,有时自己很难把握,就像有一条无形的手牵着你一路前行,这就是天意。天意如何,我们自然很难猜测,既然猜测不到,就不能坐得命运的安排,就要有所作为。常言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你不去谋事,又怎知老天不与你成事?自己已经谋过事了,如果还是不能成事,那就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天意不让你成功;另一种就是成功时机还未到,上天是在磨砺这人的意志。不管是哪种可能,只要一息尚存,人类就要与命运抗争到底。抗争是人的本能,是一个过程,成功不成功就要看老天了。命里只有八合米,我们也要为这八合米而奋斗,不然的话,恐怕这八合米我们也得不到。所以说,天意难违,有时也事在人为,坐等命运的安排,也未必就是上天的本意,不然何至于有多难兴邦之说?

  1960年春天,杨柳吐绿,小草发芽,小桥流水依然像往年一样淙淙流淌,刚刚经历一场大饥荒的杨村村民正憧憬着未来的新生活。想起1959年的那场可怕的大饥荒,村民们依旧惊魂未定,心有余悸。太可怕了,周围村庄饿死了那么多人,而杨村却一人未损,简直是从鬼门关里捡条命回来,真该谢天谢地了。

  说起五九年的那场大饥荒,就不能不提一下高明德兄弟,因为是高明德把杨村全体村民从死神眼皮底下带出来的。

  高氏兄弟1956年移居扬村,居住在村子中心地带。哥哥高明德,时任杨村生产队长;弟弟高明理,是杨村所在的高庄大队党支部书记。要说这杨村,也真是块风水宝地,建国以来直到八十年代后期,高庄大队(后改为高庄村委)党支部书记皆出其村。第一位支书是杨崇惠,居住在杨村村东,第二位支书是高明理,第三位支书是杨村村西的侯志明。这三位是当时高庄大队的风云人物,提起他们,高庄大队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三人在高庄大队官场上明争暗斗,水火不相容,特别是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形成了以高明理、侯志明为首的文革派和以杨崇惠为首的造反派之间的严重对立。两大派之间风水轮流转,你方唱罢我登场。杨村则分化成村东、村西两大阵营,村东是造反派,村西是文革派。此后的七十年代未土地分田到户时发生的一系列纠纷,虽然是利益之争,但多少也与这段历史宿怨有一定关联。直到八十年代后期,三位老支书先后退出官场,杨村东、西村民之间的恩怨才得以彻底化解。1997年,高明理去世,杨崇惠、侯志明前去吊唁,回家后二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终日郁郁寡欢,于当年先后去世。三位老支书黄泉路上又结伴而行,真可谓:

  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相聚几时休。

  早知身后伴你行,索把生前恩怨勾。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话题回到1958年。当时正值大跃进时期,浮夸风、大锅饭盛行,最流行的口号就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高明德时任杨村生产队长,因其弟弟是高庄大队党支部书记,哥哥当上生产队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那年高庄大队大小会不断,有时全公社的生产队长还要到李津公社(高庄大队归其管辖)开生产总结大会,大会精神不外乎就是“抓革命、促生产”之类的议题。公社领导讲完话后,各生产队长要上报当年的粮食亩产,亩产高的村生产队长受表彰,亩产低的村生产队长要在随后召开的批斗会上接受批斗。

  这年7月,夏收过后,高明德参加了李津公社大会。人该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在公社领导要求各村生产队长上报夏粮亩产时,高明德被排到第一个。说句实话,五八年确实是一个丰收年,那年小麦长势特别地好,天气又顺,杨村的小麦亩产达到创记录的400多斤,而在正常年份,亩产能达到200多斤已算是烧高香了。高明德心眼儿实,以为400多斤的亩产是前无古人的好收成,就如实报了上去。谁知老天不遂人愿,接下来的李庄报了500斤,赵庄报了550斤,随后各村层层加码,胆子越来越大,亩产越报越高,到最后一个贾村生产队长贾大空上报亩产时,放了全公社第一颗“卫星”:小麦亩产7000斤。

  贾村的成绩得到了公社领导的充分肯定,认为这是大跃进的典型,要求全公社各大队在会后组织参观团去贾村参观学习,欲将其生产经验推广到李津公社各村。贾大空这下慌了神,心想露了馅怎么办?忙向公社领导请示一下提前回家,准备应付参观团的到来。

  接下来是批斗会。高明德上报的亩产最低,自然成了被批斗的对象。

  “你村亩产为什么这么低,你这个生产队长是怎么当的?”

  “你是怎样抓革命、促生产的,你的革命积极性哪儿去了?”

  “粮食产量怎么会这么低,是不是让你贪污了?”

  ……

  开始是文斗,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罗列高明德的种种“罪状”。有人甚至上纲上线,认为高明德是在故意破坏生产,是隐藏在革命队伍里的跳梁小丑,是内奸,是叛徒,是反革命分子。对于这种革命败类,大家义愤填膺,情绪高涨,似乎只说不做已不足以表达其革命热情。

  批斗场面逐渐失去控制,随着一声“打倒高明德”口号的喊出,文斗演变成武斗。大家你一拳、我一脚只管往高明德身上招呼,有的还撕衣服、扯头发,把高明德打得鲜血淋漓,在地上爬来滚去,头发一撮一撮被扯下来。待批斗会结束后,高明德好似地狱里出来的鬼魅,不成人形了。

  高明德是被人抬回杨村的,听说队长挨了打,村民们都来看望。在得知事情经过后,村民叹息不止,有的说高队长太老实,有的说队长太难当,还有的说高队长时运不济。在家躺了一个多月,高明德的伤逐渐痊愈,能够下床走路了。高明德找到弟弟高明理,说什么也不愿再当这个破生产队长了。

  高明理好劝歹劝,总算把哥哥劝住,他对哥哥说:“生产队长你还得当,以后再有开会的事让别人去就是了。”

  高明德说:“让当队长可以,开会坚决不去,否则就不当生产队长。”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转眼又到了秋收季节。杨村秋季又获得大丰收,玉米和大豆早已收获入仓,村前空地上红薯堆得像小山似的,地里也只剩下20多亩红薯没收上来。这天清晨,村里突然接到上级通知,为了保证当年的小麦按时播种,各生产队必须在通知下发当天将红薯全部入窖,15天之内小麦必须全部种上,公社将在第二天派人到各生产队检查,完不成任务的村,公社将组织批斗会对其进行批斗。

  接到通知,高明德傻了眼,一天之内将这小山似的红薯全部入窖,这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的工作量,况且地里的红薯还没收完。完不成要挨斗,挨斗意味着什么,高明德心里比谁都清楚。既然是死命令,那就干吧!一阵铃声响过,村里男女老幼全被召集起来。高明德向村民传达了上级通知后,要求村民只要能动的全部投入劳动,各家小孩不准上学,和大人一起干活,三顿饭由食堂派人送到干活现场。于是,男劳力挖红薯窖,妇女运红薯,老人和小孩整理玉米秆。忙活了整整一天,天黑了下来,也只有一半红薯入窖。

  看着剩下的一大堆红薯,高明德犯了愁。时下是大锅饭,各家不准私藏粮食,照这样下去非挨斗不可。

  村民张白金说:“干脆把红薯倒进水塘喂鱼算了。”

  高明德一瞪眼:“喂你个毬,你说的容易,这可是全村来年的口粮啊!咱这里主食是红薯,倒进水里,咱村人明年都喝西北风去?”

  有人提议:“那就藏到各家吧。”

  可村民又怕犯错误不敢藏,都眼巴巴地看着高队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再拖下去也没个结果,高明德最后狠狠心:“红薯就藏在各家,出了事我担着,豁出去也要保住咱村的口粮。注意一定要藏好,不能被外人发现,更不能对外人提及此事,否则咱村就遭殃了。”

  村民们听到队长发话,马上又来了精神,抬的抬,拉的拉,扛的扛,拿的拿,眨眼工夫,空地上的红薯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待空地上的红薯清理完毕,高明德想到地里还有红薯在躺着,屁股还没擦干净,不能歇工,夜里要加班干。于是,妇女们又拿起镰刀到地里割红薯秧,男劳力套上牲口犁地,露出地面的红薯拾回去藏了,埋在地下的红薯就只能烂在地里。

  就这样又忙了一宿,第二天天亮时,杨村所有的土地已被整理得干干净净,找不到庄稼的影子了。

  红薯虽然藏了起来,可毕竟是高明德的一块心病。迟则生变,得赶快处理掉此事,勉得夜长梦多。上级要求小麦必须在15天之内播种完,高明德让村民白天播种小麦,夜里偷着窖红薯,不到15天,小麦播种完毕,红薯也都入了窖。好在这时周围村庄的村民都忙着秋收秋种,时间紧迫,哪有闲功夫去串亲访友,上级检查人员只是在田地周围转悠,也没想到有人敢让各户私藏红薯。这事总算有惊无险,让高明德给混过去了。

  事后杨村村民才知道,别的村队长怕担责任,来不及入窖的红薯十有八九都倒进水塘喂了鱼。

  秋收过后,又迎来了全公社例行的秋收秋种工作总结大会,公社要求各生产队长都要参加。鉴于上一次的教训,高明德这次没敢去,而是派了村里的党员丁德柱代表杨村参加会议。

  丁德柱是烈士遗孤,母亲牺牲于支前路上,父亲牺牲于朝鲜战场,丁德柱是在杨村张姓姥姥家长大的。高明德很清楚,批斗会上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丁德柱这个出身“一身红”的小伙子挨斗,谁若斗了他,就犯了大忌,自寻霉头。

  事情的发展果不出高队长所料,那天丁德柱去公社开会,在上报秋粮产量时,有人以为杨村来的还是高明德,就故意提出还让杨村先报亩产,期望能看到夏季批斗会上精彩一幕再度重演。丁德柱人很憨厚,又是第一次代表杨村参加会议,不知其中深浅,就如实上报了亩产,结果可想而知,杨村这次又是倒数第一。

  接下来开批斗会,丁德柱被人揪到批斗现场。当人们正摩拳擦掌准备一展身手时,还是公社一位领导眼尖:“这不是丁德柱吗?哎呀,我的妈!”心说要是今天批斗了他,明天挨斗的一准是自己,不行,得赶紧打住。

  这位领导急忙抓起主席台上的高音喇叭向人群喊话:“大家安静点,这位杨村代表丁德柱,是烈士后代,我们要是斗了他,对得起先烈的英灵吗?”

  一句话把大家唬得魂都飞了,知道这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既然丁德柱不能斗,那就换个人吧,又把亩产排名倒数第二的李庄生产队长拉到批斗现场。这位刚才还跃跃欲试的李庄队长,顿时像秋后霜打的茄子,蔫了。

  因为丁德柱险些让大家犯了政治错误,人们憋了一肚子气,全都撒在李庄队长身上,文斗没过多久就转入了武斗,拳脚功夫也更加凶悍。这下李庄队长算是倒了血霉,转眼间红脸变成了花脸,花脸变成了紫脸,最后索性躺在地上,只剩喘气的份了。李庄队长被抬回去以后,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才拄着拐杖慢慢走路。他起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大队辞了生产队长职务,李庄村民从此不再叫他队长,另外给他起个绰号叫“铁拐李”。

  丁德柱不虚此行,也因而得到了高明德的器重,以后公社有个大会小会,高明德就让小丁去参加,后来高明德觉得小丁为自己做得太多,自己又无以为报,就跟弟弟高明理知会一声,让小丁当上了高庄大队的民兵营长,也算是让先烈的英灵有所慰藉吧。

  杨村如实上报了粮食产量,公粮自然比其他村庄少缴了许多,村里库存粮食较为充实。当时的杨村村民并没感觉到什么,但当1959年的大饥荒到来时,村民们才发现,高明德队长为他们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1959年春天,周围村庄的生产队食堂陆续断粮,不断有饿死人的事件发生,而且灾情欲演欲烈。为了活命,人们挖野菜,剥树皮,甚至连水草都捞上来吃掉。许多青壮年不愿在家坐以待毙,纷纷偷跑出去逃荒要饭了,老人和孩子只要听说那村有粮,有亲戚关系的就都前去投亲混饭,没有亲戚关系的只能待在家里听天由命。

  相比之下,杨村的优越性显得尤为突出,别村断粮了,杨村还有许多存粮,但高明德心里明白,大锅饭毕竟不是小家过日子,浪费较为严重,再加上投亲来混饭的20多口人,这样下去库存粮食根本撑不了多久,看来得想办法度过眼前的饥荒。高明德一方面安排生产队食堂在伙食里尽量多加野菜,压缩粮食供应,以延长粮食供应时间,另一方面,又让妇女们下地挖野菜,男劳力则在家里织起一面面大网。

  村民们很纳闷,水里的鱼能捞的早被人捞吃了,队长让织这么多大网干啥用?也不知队长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队长原因,队长又不说。

  待大网织成以后,高明德一声令下,全村男女老幼全都下地逮野兔去,村民们此时才明白队长让织网的真正用意。那时人们虽然饿得慌,但看见野兔也拿它没辙,野兔精得很,只要一看见人,三蹦两跳就窜进庄稼地里不见了,人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跑掉。

  高队长这一招也真叫绝,二十多面大网铺开,一围就是二十多亩地,大人小孩都在里面赶野兔,场面颇为壮观。周围被大网封得严严实实,里面又到处是人,野兔在里面窜来窜去,不多久便精疲力竭,被人们捕捉殆尽,一块庄稼地捉完后就再换另一块地。这样一天下来,少则能捉到十几只,多则可以捉到三五十只。村民们隔三差五总能改善一下生活,吃顿鲜美可口的野兔肉,每家还时不时分到一二只野兔头来。虽然是饥荒年月,杨村村民却个个吃得红光满面,精气神十足,这把周围村民嫉妒得牙根痒痒,恨老天把自己投胎投错了地方,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却要忍饥挨饿,心里不平啊!

  后来其他村庄的生产队长也想学着杨村捕野兔,可算一下织大网需要好长时间,织网的线准备又不足,等到大网织成,野兔也该被杨村捕得差不多了,只好放手作罢。从这一点上看,杨村是占了先机。

  高明德带领杨村村民一个不落地走过了饥荒岁月,到1960年饥荒缓解时,就连前来投亲混饭的20多口外村人也得以脱难,高明德从此在杨村威望大增,声名远播,其生产队长的位子更是无人敢觑,。即便在文革时期,无论是文革派当政还是造反派上台,谁也不敢动杨村生产队长一职。杨村两派虽然政治上有分歧,但在对待高明德队长的态度上,却是惊人地一致,他们都把高队长看作自己的再生父母,看作杨村的大恩人,以后不管杨村两派如何争斗,只要高队长出面调停,矛盾就会得到暂时的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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