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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品名:龙女 作者:风信使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也许像她这种人连安静得隐藏躲避也是种奢望。村里的牲畜开始不断死亡,面部都露出惊恐的样子,身子极度扭曲。人们刚开始怀疑是蛇下山作怪,但是当村里那头最健硕的黄牛在工作时突然间长吼一声,倒在田边后,村人们便不再这样想了。她看到过那头黄牛,牛眼睛像突然看到什么惊恐的东西,睁圆了双眼,长长的睫毛使显得眼睛更大。嘴的上下颌已经错位,露出参差不齐的上下牙,脖颈被犁耙齿子穿透,穿透处粘着已经凝固的血液和零乱的牛毛。她很奇怪,它到底看到了什么,以至于如此恐惧。突然间,她看到了牛眼里流淌出大颗的泪水。她很伤心,这是头好黄牛,眼睛也很漂亮,以前总是用棕色的大眼睛看她,充满了悲哀和怜惜。可妹妹总说那是她的幻想。动物是没有感情的。但她觉得有。

  在回家的路上,她躲避着人多的地方,但村人今天好像对她格外关注,总是对她指指点点。她想怕又是皮肤鳞片严重了吧。她加快了脚步,走的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累了,停下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哦,是这石头,还是这石头,多少年了,没有变化。她摩挲着滑圆的棱角,上面已经因触摸多次而被汗水浸染。她的思绪像棉线,又被撕扯成细细缕缕,风吹起,飘向了遥远的回忆深处。

  她总是说小三小得可怜,一个呢么大的孩子咋还不如一块石头高哪?当她第一次看到小三瘦弱的背影的时候,她就这么想了。小三家就在石头的对面,家里有很多的弟弟妹妹。她们只能在石头附近照看小三的弟弟妹妹。她们觉得石头才是她们的家。她们曾许诺过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永远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生孩子。孩子当然不能要这么多,两个人只要一个就好了,长长的睫毛,粉嘟嘟的嫩脸颊,鼓囊囊的胳膊和腿脚,脸上一笑会露出浅浅的笑涡,他会一直咯咯的笑,直到沉沉的安睡,发出均匀甜美的呼吸。她们一起做着美好的梦,手拉着手,永远不放手。但她们并不知道永远到底是多久。

  “哇”的一声哭叫把她从遥远遥远的回忆中拉回。她看到一个瘦弱的小男孩在他旁边,拖着长长的鼻涕,头看起来特别的大,顶着稀疏的几绺黄发,嘴巴歪咧张大,口角流出粘粘的涎液。左眼紧缩着,好像很痛的样子,但是右眼睛出奇的清澈透明。又是惨烈的哭声,她才注意到孩子身后站着一位母亲。母亲用力得把孩子往回拖,还大声地训斥道“谁让你走近生人的了?没看到她的脸啊?不害怕啊你?你这死孩子,净惹我操心了,唉,家里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没一天不操心的!”

  她知道这妇人是小三,这孩子是小三的孩子。她用手捂住了脸,但仍能看到脸因痛苦在抽动,泪水从指缝流出。这是她的小三吗?肯定不是,小三是瘦弱的,脸上总是带着羞涩的笑,爱垂下好看的睫毛,为了一件小事而涨红了肌黄色的脸。

  “三儿,别—别—别孩骂子,我—我—我走!”

  妇人止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小莲,别—别怪我,我这拖家带口的,我怕。”

  “我不怪你,那是你的命,这是我的命。”

  她话是这么说,但是当她走开时,看到小三惊恐着一手捏着鼻子,以手撒雄黄在她沾染过的地方,她还是觉得心要碎了。碎了也好,再也不用痛苦的忍受了,什么都解脱了。村里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村子里蛇灾泛滥,经常会有小孩子被蛇虏去,牲畜被蛇或卷缠窒息而死,或被蛇吞下肚子。村里人心惶惶,不得安生。村里的神婆说只有用年轻姑娘祭祀蛇神,蛇神才能息怒。但是谁也不愿意拿自己家的姑娘送死。这时候,有个姓白的姑娘为了百姓的安危,主动要求成为祭品,但条件是,祭祀的过程中,人们不得参与,只得留在村中。到了祭祀的那天,只见这姑娘一身白衣,独身走向了祭坛—村外丛林中的悬崖。百姓们战战兢兢留在村中,举头遥望悬崖的方向,默默地为这个姑娘祈祷保佑。不一会儿,悬崖边上传出一白一绿两条浓烟,绞缠在一起,时而盘旋上升,时而散开云气变淡。大家都为姑娘担心。一会儿绿烟淡去,白烟袅袅上升,变成龙的模样,又慢慢淡去,直至散逸。村里有大胆的后生跑到悬崖边上一看,崖底卧着一条巨大的浓绿色的蛇,头颅已经粉碎。大家便知道是这姑娘救了大家,从此之后,村里便立起了一座庙,里面按照姑娘的模样塑起了像,称之为龙女庙,那个悬崖便称之为龙女崖。据说,从崖边往上看,还能隐隐约约看到一股类似于龙形状的白烟飘动。还说有什么心愿都可以在此向神女祈祷,愿望便会达成,所以又叫祈愿崖。她总是想这白姓姑娘也许出于什么苦衷才想成为祭品吧。不然怎么会别离父母和乡人?也许在崖边一跳才能解脱吧。

  可是她还有不舍,娘和妹妹,还有包容美丽的百湖。她加快了步子,路上总有人指指点点,但等到她走近时,却缄默不语了,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她。这眼神是她所不熟悉的,是惊恐又是愤怒。难道村里人怀疑这瘟疫是她带来的?她正边想边走着,突然一个身影堵住了去路,她赶紧低头让开,没想到这身影又堵住了。她抬头看,身影立刻跳开。

  “香莲啊,我们有话对你说!”

  香莲看到是村长。她迷茫又疑惑的得看着周围的一群人,这些人平常躲闪她都怕来不及得呀。

  “村长,有啥么事么?”

  “哦,香莲,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也知道最近村里不太平,牲口老是不知道咋得就死了。”

  “嗯,知道,我刚看到那头大黄牛,死的可怜。”

  “咳,香莲,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你也知道咱村里的人养几口牲畜不容易,就靠它们活着哩,看在都是乡里乡亲的面子上,你就行行好吧”

  她更加迷惑了。

  “我—我不懂。”

  “那我就直说了吧,为了村里的安全,你不能再在土龙村里住了,我们希望你能离开。话,我们已经放下了,这事情哪,我也难做,谁让我是村长不是?那我们就先走了,希望你能早些离开。”

  她懵了,为什么要我离开?为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走到了家里,等到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月亮出来了。娘和香藕还没有回来,还要做饭,明天还要给香藕补一下褂子,等后天要是天气好的话,就要多砍些竹子。她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做呐,可为什么要让她离开那?我不曾伤害过谁的呀?为什么连一片安静的地方都没有?为什么?她的问题并没有人回答,四周黑漆漆,静悄悄,月光撒落在地上,家里的东西都发出莹莹的光。

  “啪”的一声,门开了。她看到门口两个模糊的身影。她们回来了。

  “姐,你不要走,你也不能走,他们凭什么呀,呜呜,凭什么呀!”香藕说着说着趴在她的腿上哭了起来,

  娘点亮了灯,屋里顿时多出了温暖与温馨来。她想怎么从来没有发现家是这么的可爱呐?

  “莲儿呀,你已经知道了么?”

  “嗯”

  “你怎么想的呐?”

  “娘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听娘的。”

  “我苦命的孩子呀,从生下来你就没人要呀,冻得模样,咳,可怜哟!没想到,现在还是……”娘哭得很伤心。

  她也哭,一家惨兮兮的哭声盈荡在这残破的小屋,烛火摇曳,月光依旧。

  “不行!娘,咱们不让姐走,她走了可咋活啊?都怪隔壁的东福嫂,说姐是祸害,我看她才是村里的大祸害!有脸没皮的女人!”

  “小藕,别瞎说!让人听见多不好。”

  “娘,我哪里有瞎说啊,娘,你说她心肠咋那么坏,黄土都埋她半截了,还干这种祸害事,不怕死后报应啊,而且咱家又没招她惹她,她为啥祸害咱家啊,怪不得让她死了男人,哼!克夫的倒霉运!”

  “这和东福嫂有关系吗?”

  “当然有了,不然还能有谁,姐,就是她!就是她说村里的牲口死是你害的,还说只要你走了,村里就太平了。本来大家也不听她的,可她是个神婆,整天神神道道的,还预言说村里那头大黄牛早晚也会死的,结果牛今早上就死了!大家当然信她说的话了!我看八成是她捣得鬼!”

  原来是东福嫂!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其实虽然是邻居,但这东福嫂她没见过几次面。自从鳞片长到脸之后,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她在白天就很少出门了。东福嫂是最近几年才嫁到村里来。据说死过几个男人,命硬。东福是个病鬼,结婚没多长时间就一命呜呼了,剩下个男孩。东福嫂便靠给人算命,跳跳大神养活支撑着。没想到,男孩突发急病也死去了,只剩下东福嫂一个人。这也是个命苦的人。村里的人都比较疏远她,没有什么迫不得已的事情,是不登她的门的,一来寡妇门前是非多,二来怕不吉利。最近村里怪事多,她家门前的人来往才多了起来。

  但她对东福嫂印象挺不错的,虽然也觉得这人有些古怪,可能是当神婆太久了吧。她记得第一次见的时候,东福嫂还颇显富态,可能是刚结婚不久把,圆圆的脸庞带着些许红润。她知道这是邻居时,便想上去打声招呼。但当东福嫂看到她的脸时,那种表情她至今都不会忘记。极度扭曲的脸,发出黑灰的色,继而又变成惨白。她像是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嘴巴张得很大,接着又死死的闭上,牙齿狠狠地咬着下唇,眼神空洞而绝望。

  她连连道歉,说她不是故意的。但是东福嫂依着墙根,没有说话。她有些奇怪,怎么东福嫂的反应这么大?她在心里责怪了自己一声“肯定是你把人给吓着了。”这时,东福嫂说话了,“你怎么到了这里?”声音像从洞底传来的回声,充满批判和控诉的音调,不可捉摸。

  “啊?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吓您的,我——”

  “你还是找来了!找来了!”

  “对不起,我叫香莲,您隔壁的,您再看看,肯定是认错人了,我打小就没出过村里哪”

  “哦,我是认错人了,你不可能是她!你不是她对不对?”

  “我肯定不是她的!”

  “对不起啊,姑娘,我有些失态了。那我先走了”。说完,便急急忙忙向家里走去,她觉得很奇怪,但她没有深究别人秘密的习惯,每个人都有内心的痛吧。但走出了很远,她还能感觉到一双眼睛在看她,幽怨哀愁又爱怜。

  还有一次,这一次让她对东福嫂的印象变的很好。那是她正在河边洗衣裳,身后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村里的妇人们也来洗衣裳。她一直都怕她们,怕她们的嬉笑和声音。她便加快了洗衣服的速度,但是心越慌越急乱。妇人们看见她,便停止了嬉闹,走到了河的上游,占领自己的地盘了。

  “哎!你看到了么?这丫头的脸更坏了”一声细语传道她的耳朵里。

  “是呀!所以呀,女人啊,还是要本分,自己发骚,到连累孩子!”

  “嘘!你小点声!叫她听见!”

  “怕啥,敢做就不要怕人说哦,肯定是她娘成天往林子里跑,指不定哪条蛇是她爹噢,呵呵”

  她低着头,涨红了脸,手里机械的在搓洗着,不知道衣服早已经随着河水漂远。她愤怒,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娘?这群娘们儿,她们才发骚哪。

  “你们说什么?!啊!有本事再说一遍啊”东福嫂的声音,发颤的大声说,听声音看起来很激动。“为啥这样说人?一群长舌妇们,闲着没事干了是不是?要是没事干,就各自回家用针线把你们这些惹是生非的嘴巴缝起来。!”

  “哎,东福嫂啊!又不是说你,你置啥气啊?哎,别走啊,别走啊,东福嫂!真是的,和她死鬼男人一样都是个怪人!”

  她抬起头,只能看到东福嫂隐隐约约的身影,沧桑悲苦。虽然距离很远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感觉到背影的哭泣,很伤心,很痛苦的泪。怕她是触动了内心敏感而又多疑的神经了吧。每个人在心里都在品尝自己的苦,表面人前欢欢笑笑,打打闹闹,谁也保不准人后晚上躲在被窝里哭。人群里呼天喊地,欺负别人,谁也保不准他日被人欺负。就像蛇一样,它吃老鼠,吃小动物,很强悍的样子,不是还有龙女能斗得过它么?

  她感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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