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

第一章

　　静寂的夜，温柔的月光抚摸着大地，把银色的神圣赐予人间，丛林在这动人的目光中散发出清新的气息，蕴蕴袅袅。

　　一个姣好的身影左闪右依，熟练的穿过层层障碍，使树叶发出窸窸娑娑的细密的声音，掺加着各种小动物的喃喃细语。夜更加生动了。它终于来到了目的地，一片大大小小的湖泊，人们统称之为百湖，事实上并没有一百个。湖水点点莹莹，折射着柔美的银光，挥发着氤氲的薄雾，这一切都让她的眼神迷离开。她迅速的除下衣物，走进湖的怀抱，嘴里还发出咕咕的声音，仿佛是在回应老朋友的盛情款待。她已经完全没在清透的湖水里，柔软的腰肢拧来拧去，只能隐约看到点点白光闪现，她像只鱼游来游去，确切的说应该是一条蛇。她叫香莲，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

　　香莲停了下来，开始抚摸自己的皮肤，心痛了起来。我有多久没有照过镜子了？半年还是一年？或者更久？我想照镜子，可是不敢，咳！连我自己都害怕，更不用说别人了，倒是可怜娘和香藕了。她下意识地低头看湖水，镜子般的湖水隐约现出她脸部优美的轮廓。如果只有夜晚，没有白天，那该有多好啊。她不怨上苍，只是想自己的命苦，为什么这东西长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记得小时候，只在背后长有个巴掌大的硬皮，睡觉膈应得难受。没想到，这个硬皮随着年龄也范围也变得大了，而且她惊恐的发现这块硬皮竟然变成了鳞状的排列，长在腰身，扭动的时候，活像一条蛇。蛇？或许叫土龙？她只知道这种动物让村里的人敬畏，其实更多的是恐惧。土龙村一年到头气候湿热，村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蛇在她们当地是十分常见的，它们一般不会伤害人类。但人类总是固执的认为蛇是有灵性的，会在晚上的时候偷偷滑进少女的床，夺取她们的清白。也许就是这种神出鬼没的习性，让村民们对蛇总是怀着敬畏的态度。所以，当她发现鳞片已经蔓延到脖颈上时，她简直绝望，会长到脸上的，会长到脸上的，村里的人都会看到自己如蛇般的皮肤。她觉得鳞片像一条顺滑的蛇，在她的身体里游走，在毫无知觉的黑夜里魅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哪个清晨醒来，它会游动到脸上。她怕。

　　她开始有意躲避村人的眼光，在很闷热的天气里依然包裹的很严实。她不怪娘，娘对她已经尽心了，家里确实也没有能力去给她看大夫，而且娘经常在半夜到丛林里去给她采草药，煎来给她吃，鳞片好像有些褪去。爹在妹妹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还记得爹是去丛林回来之后，便疯疯癫癫，每次看到她的时候，总是很伤心，嘴里喃喃的说“是它！是它！”村里的人都说爹被蛇伤了，还说爹是得罪了蛇仙而被降罪了，之后没过多久爹就去世了。娘哭得很伤心，几次昏厥过去，之后多少大婶来为娘说亲，都被娘推了，自己把她和妹妹抚养起来。她觉得娘是个好女人，但是村里的人说爹是被娘害死的，是娘背着爹养汉子，爹才疯的。要不娘怎么会老是去丛林？她也奇怪，问起娘，娘总是看着她的眼睛掉眼泪，她便不问了。娘是个好女人。

　　她舒展了下身子，缓缓地在水里游动起来。这湖水可真舒服，痒痒丝丝的在皮肤上流动，她能感觉到水的凉意，水的滑动，水的包容。自从她发现湖水能够缓解身上的痒痛时，就每天都来这里了。这让她轻松，尤其是左脸浸在水里，让她感觉自己是个正常人了。她抚摸着左脸，已经布满了鳞片状的东西，凹凹凸凸。这怕是很吓人的吧。她想。

　　她抬头看看月亮，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悄无声息的游到岸边，穿上衣服，正当她恋恋不舍回头看湖时，她又感觉到那双眼睛又在看她。但她不害怕，虽然找不到眼睛。她熟悉这目光。从她开始游湖不久，她就感觉到了，甚至有一次她顺着窸窸娑娑的声音，看到了一个人模糊的背影。这目光清澈干净透明，充满了一种慈爱的感觉，有时候觉不到这个眼睛，她甚至会怀念，她也问过娘，是不是娘不放心她。因为娘也会在晚上去丛林，娘开始很吃惊的样子，继而眼神迷离地说是。但是她知道不是娘，不知道娘为什么要撒谎，她不敢问，怕娘的眼泪。

　　等到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沉了，香莲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本来以为会听到香藕舒缓均匀的呼吸。但是这次香藕没有睡觉，她一进门，香藕便兴奋得低唤着姐姐，脸色绯红，在灯火的掩映下，皮肤被挣得发亮。

　　“姐……姐……”香藕唤着。

　　“你这丫头咋还不睡觉呐？”

　　“什么丫头啊，姐，我已经大了。

　　“嗯，大了，大了，大了也得睡觉不是？”

　　“姐，你猜，今晚张阿婆来了，你猜她来干啥？”

　　“不知道”

　　“猜猜嘛”

　　“嗯，姐可猜不到，说吧”

　　香藕止住了话，低下了头，她看到了妹妹绯红的脖颈，她怎么会不知道，香藕和夏家村的夏生的婚事，全村有谁会不知道哪？她只是伤心，为自己。她的这种怪病怎么会有人来为自己说媒呐？她不敢想，只要能够安静得在村里生活就好了。她也曾望着场子上年轻后生的宽阔的后背，上面渗满了汗珠。篝火边，他们说着话，不时传出后生们爽朗的笑声和姑娘们羞涩的怒斥。这声音带有魔力，象一只无形的手向她召唤，又像一张网撒向，她越后退，却包裹的越紧，使她逃脱不了，她在迟疑中后退，却不知道脚步已经把她近。

　　只听一个略显稚嫩的男声朗声说道“大家静静啊，静静啊，听本人给大家朗诵首新诗。”大家一阵哄笑。

　　这后生涨红了脸，大声嚷道“笑啥么笑？！现在外面都兴这个哩，你们到底要不要听啊？不听拉倒！不听？我还不稀罕念呐！”

　　“哎哟，成了读书人都开不起玩笑了呀！啧啧！”

　　“念吧念，大家伙儿给你闹着玩呐，咱们这大家都没听过啥玩意儿诗呐”

　　“就是，就是，念吧，念吧”

　　后生迟疑了一下，犹豫的说“那我说了噢，但是你们不许再笑，要是笑了我就再也不说了。”

　　在大家的应诺声中，他念道“我想我是只鱼，嗯，题目就叫我想我是只鱼哈。好了，开始！我想我是只鱼，/你是想清蒸啊还是红烧？/最好是烧烤，在你的铁炉架上翻来覆去得受你的煎熬。/但这只许你一个人来吃，/因为这样味道会更好。”一阵寂静，只听得篝火堆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后生得意洋洋的向四周看看，说“怎么样啊？被震住了吧。”

　　“皮蛋，你是鱼的话，恐怕咋烤咋蒸都不好吃吧”一个清脆的女声说道。听到这里，大家终于憋不住了，发出哄然笑声。

　　“哎，我说皮蛋，你咋成了鱼了哪，不过你要是鱼，隔壁村的大妞子怕就是大火炉，不过这火炉你可得悠着点，哈哈”

　　叫皮蛋的后生羞愧着脸坐下，嘴里嘟囔着“这叫比喻，比喻懂么？早知道就不念了，哼！没文化，真可怕！”

　　她也笑了，想着“鱼么，在百湖里我就是条鱼哩，可为啥又是烧烤又是红烧呐？还有人愿意？”她越想越笑得厉害，最后笑好像失去了她的控制，像内心渴望在指引。她想笑，大声地笑，笑到忘掉她丑陋的皮肤，笑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发抖，笑到灵魂慢慢地轻盈，缓缓上升，升到灿烂星空里去遨游，就像在湖里一样的自由自在。

　　等到她意识恢复，笑声已停止，只剩下人们惊恐躲避的眼神。她想听快乐的声音，哪怕只是听听，从此她不再尝试走近，只是看着远远的星星，远远的听着笑声。她出神的想着，黯然的表情溢满脸上，灵动的眼神在闪烁。

　　“姐，对不起啊，你不要伤心，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香藕内疚的说。

　　“不，香藕，你是我妹妹阿，我怎么会伤心哪？姐姐就这样了，只要你好就行。”

　　“姐，老天真不公平！你是好人！是好姐姐！”

　　“姐姐有你就是老天的公平了，嗯，看你对姐姐多好啊”

　　“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你放心”

　　“嗯，放心，睡吧，时候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