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祖父
难于想象
祖父不止一次对我叨念过的
民国廿三年的那场干旱
流经村口的京杭运河干涸
大地龟裂的口子 嘶哑着
几乎可以吞下 他瘦小的身体
终于艰难的活了下来
那一年 祖父八岁
从八岁开始
我背起书包去上学
而趴在地里的祖父
是否抬头看见了我
不小心撒落的饭粒
他从饥饿的胃里伸出的一双手
颤抖的捡食它们 粮食和泥土
从八岁就一直压着的 他的天啊
从忍住饥饿
到变成一种吃苦的习惯
悭吝般的节俭 每天都在坚持
要积累下一点什么来
有什么呢 能有什么呢
直到把自己也装进了死亡这只黑色的坛子
这么满满的一坛子 在土地中央
这就是他要留给我的一切吗
活了七十三岁 一个民农
日益佝偻的驼背
他站着 也像是在抚摸一株庄稼
但那天他倒下了
在大雪覆盖的麦地里倒下了
他的头颅 据说只是轻轻的碰了一下
那是他的麦地
而血 怎么就浸透了他顽固的想法
我的祖父
是否他早已望见丰收了
而向大地顶礼叩拜
熬过了一个冬天
要死在麦收季节
一辈子 每一块骨头都清点给了
他的土地 正午的阳光里
我和麦子们跪倒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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