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四月的时候，我外婆死了。外婆已经卧床一年多了，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死前的一个星期，我还喂过一碗水给她喝。那天是星期天，妈妈带我去看外婆，她们大人先在堂屋说话，我独自一人到西屋看外婆。外婆额头突出，眼窝深陷，满脸纵横的皱纹把脸分成无数的小块，让人看了害怕。家里有个表妹见了外婆就哭，我胆子大不怕。外婆身体好的时候见了我总是唠叨个没完，不停地夸我这儿好，那儿好，夸的我实在不好意思。可能全世界只有外婆一个人认为我是一个好孩子。可现在外婆已经不能说话了，见了我哼了几声。我看到外婆的嘴唇干得满是口子，就问她是不是要喝水，外婆又哼了哼。我朝堂屋看看，大人们仍在说话。我就倒了碗水，冷了冷，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喂给外婆喝。一碗水喝完了，外婆仍是哼哼。我怕喂多了也不好，就没再喂，呆了一会儿，就出屋了。
当妈妈一边骑车一边哭，把我带到外婆家时，外婆已经躺在地上的草席上了。身上穿着刺眼的紫红色的衣裤，尖头鞋，样子有点吓人。屋里挤满了带白布的人。妈妈叫我跪下磕头，我不知为何突然大哭起来。磕完头妈妈让我到外面站着。外婆死后我只在那晚哭了一会，以后就没再哭过。外婆下葬那天，妈妈帮我请了一天的假。当我听说下葬那天我也要去，不用上课时，我心里竟高兴起来。
那天人特别多。除了妈妈和几个姨之外，其他的人好像都不怎么伤心。外婆下葬在一个山脚下，有山有水的，我和家里的几兄弟姐妹都很兴奋，四处乱跑，玩得很开心。要不是妈妈用手指戳我的脑门，我都忘了来干吗的呢。
第二天上学，有许多同学来问我，你外婆死啦，我说是。问了一会儿大伙就开心地玩起来了。正玩得高兴，班主任王老师经过我们，看见我说：“武军，你看你玩得满头大汗，你外婆刚死，没看你有一点伤心的样子。”把我说的一楞。上课时我气喘吁吁地跑回座位上。一旁的胡文文从上到下看了我好几遍，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下午上自习课时，胡文文和前排的女同学讲起华佗被曹操害死的故事，大骂曹操是坏蛋，是大奸臣。不过我在一本书上看过，有人认为华佗是为治曹操头痛，亲自尝新药被毒死的。见她俩谈得热火朝天，我忍不住说了我的看法。刚说完，胡文文和那女同学先是瞪大眼睛楞了一下，然后几乎同时惊叫起来“天啊，怎么可能。”“笑死人了，胡编乱造。纯粹的胡编乱造！”她俩拍桌子，跺脚，几乎惊动了全班。如此大的反应让我有点不知所措。立刻后悔插话了。俩人又告诉周围同学我刚说的话，引来了更大的笑声。
胡文文故意笑的前仰后合，手舞足蹈。还不停的说：“我眼泪都要笑下来了……”我一下火了，大声说：“你看你那样，至于笑成那样吗！”要是王海燕我早就打她两拳了。
胡文文脸一下板住了，朝着我说：“你说谁的，你说谁的。”
“说你的，就说你的。”我狠滋滋地说：“ 不服气啊。”
胡文文挺直了腰说：“我就不服气，怎么啦。难不成你想打我！”那小嘴一动一动的，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我眼盯着她，一旁的人都傻了不动了。过了几秒钟，我才说：“要不是看你是女的，我早打了，妈的！”
“你骂谁妈的，你骂谁。”胡文文一下急了，在板登上几乎要跳起来，身体连转了几个来回。我没吱声，眼只看着黑板。
“小屁孩子！”胡文文忽然冒了一句。我没听懂问：“你说什么”
“小屁孩，小屁孩，小屁孩……”胡文文嘴对着我连珠炮似的说了好几遍。我不懂小屁孩什么意思，心里想了一下。
胡文文在一旁又嘲笑说：“哼，连小屁孩什么意思都不懂，还……”我也顾不上小屁孩什么意思，反骂她“死丫头，死丫头，痴呆。”
胡文文冷笑着，脸抬多高。一脸鄙视说：“你看你今天玩的多开心，多好啊。你外婆刚死，看你没一点伤心的样子。”她竟然那班主任的话又来教训我。我骂：“伤心不伤心碍你什么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胡文文晃着脑袋说：“唉！没心没肺，狼心狗肺，禽兽不如。”猛的一低头，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说到禽兽不如时班里又有人起哄“禽兽不如，武军禽兽不如。”
胡文文接着说：“这么好的座位给你坐真是可惜了，太可惜了！”我“噌”地一下站起来说：“你再说，再说我就打了。”把拳头举了举。
胡文文人先矮了一下，见没打也“呼”的站起来说：“你打，有本事你打，别老想欺负人。”
说实话，我没想到胡文文态度会这么硬。同学好几年，从没见到她这样过。以前她和人吵架总是三言两语就结巴，脸瘪通红。
我朝她挥了挥拳头，又坐下去了。她也坐下去了。我猛的又站起来，她也紧张得一下站起来，脸色煞白，以为我又要打她。见胡文文被我吓的够呛，我冷笑一声，慢悠悠地坐下来，把头扭向一边不看她。她也坐下来。我忽然抬手摸了摸头发，胡文文又被下了一跳，明白我在耍她，“哗”一声握起文具盒，狠狠地对着我的后脑勺说：“武军，你敢打我，我就……”
“你就怎么样。”我转过身笑眯眯地盯着她。胡文文咧着嘴，龇着牙有点气疯了。
“我，我……”胡文文在我眼前抖了几下文具盒，激动的什么也说不出。
我笑着说：“莫非想打我……” 我手一挥，又想吓吓她，刚挥了一下，只听“啪” 的一声，脑门被打了一下。被打的一刹那，我眼睛闭了一下。等我再开眼睛时，看见胡文文紧张得浑身发抖，手里拿着文具盒，还保持刚才打我的动作。结结巴巴带着哭腔说：“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怎么也没想到胡文文会先打我。我猛地站起来朝她看了看，她害怕地向后缩着，皱着眉，眯着眼，闭着嘴，一脸准备挨打的样子。她瘦了巴及，恐怕我打她哪她也受不了，我一把夺过文具盒，朝着黑板砸去。“哗啦”一声文具盒成了两瓣，里面的笔也撒了一地。
周围的同学被吓蒙了，只有后排的同学还不停地起哄，鼓掌。胡文文哭着去捡文具盒。前排的那位女同学对我说：“武军你怎么这样……”“她先打我的！”我指着脑门，穷凶极恶地说。那位女同学被吓得忙转回身去。
教室里已乱成一片。班长站起来朝我和胡文文看了一眼，说：“安静，大家都坐好了。”说完离开了教室。有人说，武军你要完蛋了。不一会儿班长回来说：“放学后大家都走，武军和胡文文留下来。”班里又有人叫起来。 留下来就留下来，我心嘭嘭直跳，脑袋一片空白。身边的胡文文按着她的破文具盒不停抽咽着。
放学后，同学们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班主任王老师才来。进来就冲我俩喊：“你俩怎么回事啊！”本来就没住哭的胡文文忍不住大声哭起来，好像受了多少委屈。王老师立刻又换了幅面孔，温柔地说：“别哭了，胡文文，擦擦眼泪，你先把事情说给我听一遍。”胡文文擦了擦眼泪，又干咳几声，把事情说了一遍。我在一旁仔细听着，准备她一讲错，我就立刻反驳。好在她讲的大差不离。她一讲完王老师就说：“行了，天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听了一楞，怎么她讲完就走，也不批评她。胡文文走时还不忘向老师鞠个躬，说老师再见。声音已经哭哑了。
王老师问我时又立刻凶起来说：“怎么样，是不是胡文文说的那样。”我刚嗯了一声，想把事情由我再讲一遍，“是她先……”“够了，别再讲了！我把你调到前面干什么呀！不是想让你好好学习的吗。你倒好，天天上课开小差。胡文文笑你怎么呢。笑你就要打人吗。你就仗着你是男的，有劲……”
王老师一口气说的我插不上嘴。说到最后，我好像泻了气的皮球，头低着，眼泪包在眼里差一点就掉下来了。我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路上也没几个人了，我木木地走着。到了家门口自己的敲门声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妈妈开门，我一进门她就说：“怎么回事，是不是被老师留下来了，是考试不及格还是调皮捣蛋了。”我点点头说：“是……”“不要再说了！你这个败家仔，不学好……”说着劈头盖脸就朝我打来。我抱着脑袋跑进我的房间。门外传来妈妈的骂声“不许吃晚饭，给我好好看书。”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书和作业本。脑袋里全是今天下午的事。忽然心中难受，眼泪“吧嗒”“吧嗒”落在作业本上。我拿着笔在书上乱画，边画边说：“都怪我，什么都怪我！”哭到最后浑身都没劲了，就趴到床上睡着了。迷迷糊糊觉得妈妈帮我脱了衣服，还听到她的叹息声。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因为昨天的作业一点也没做。爸爸妈妈还和平常一样，什么也没说。我吃过早饭，背上书包就往学校赶。到了教室竟然发现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坐着一个人——胡文文！倒霉！她来这么早干吗？我歪着脑袋，从桌子的另一边走上座位，想放下书包拿了作业本到其他座位上写。刚放下书包，一旁的胡文文递过来一张折叠的信纸，放在我面前。她想干什么，我把纸推回去，看也没看。胡文文又把纸推回来，只听她说：“武军对不起，这是我的道歉信。昨天晚上我把事情和爸爸讲了，他说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不该笑话你。爸爸说华佗尝药的文章他也看过，而且我也不该先动手打你，而且你外婆刚去世，你心情一定不好。我不该和你吵架，爸爸让我向你道歉。”说完站起来向我鞠个躬，说了声“对不起”。我坐在那儿没反应过来。直到胡文文向我鞠躬，我才让了让，嘴里咕噜一句“不用了”。
这时班长从外面提着水桶和拖把进来，见了我俩也没吱声。胡文文又伸出手说：“爸爸说如果握了手就表示不生气了。”我低着头，不知道该不该握手。班长在一边忽然说：“武军，你就握一下吧，你是男的应该大放一点，要是害羞就当我没看见，我谁也不说。”听班长这么一说，我就慢慢伸出手，手指头轻轻地捏了一下胡文文的手，就忙缩回来。但把那张纸推了回去，说：“这个真不用了。”说完打开作业本准备写作业。
“你作业还没写完啊。抄我的吧，咦！你作业本怎么了。”胡文文说。我作业本被我昨晚的眼泪打湿了，一团团，湿湿的，皱皱的。我忙撕下一张，还不行，又撕下一张。一旁拖地的班长说：“快抄快抄，一会就来人了。”我只好照着胡文文的作业抄起来，只希望赶快抄完，别让其他同学看见。
胡文文的道歉实在让我意外。以前从来没有人向我道过什么歉，何况她还写了什么道歉信。我以前和别的同学不管吵架，打架，都是闹到最后两人精疲力尽为止，要不就是老师出面批评一通结束。这道歉让我有点不知所措。道过歉就该和好吧，可和她做朋友有点不大可能，但也不好再和她对着干了，真没想到这件事情会这样结束。我到底该怎么办呢？为此我常常莫名其妙的发呆。
胡文文倒开始主动热情起来。常主动问我这个，问我那个。我不好意思不理她，却也不好意思一下就和她和好。含含糊糊回答她，下了课就往外跑。生怕同学笑话我和她讲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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