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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屁孩

作者: 都水郎 完成状态:已完结

  我小时候有许多小伙伴,其中有几个至今也不曾忘记。二十年,过了二十年。他们的模样在我的记忆里,不但没被磨灭,反而更加清晰可见。我的意思是说,现在的他们如果出现在我面前,我可能一个也认不出。但是,如果二十年前的他们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毫不迟疑地喊出他们的名字——胡文文就是其中一个。

  二十年前,我还是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胡文文和我同班。当时在班里,胡文文可是位出了名的娇生惯养,洋气十足的千金大小姐。她长得倒不怎么样,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的。可皮肤雪白雪白的,而且头发是天生的大波浪卷发。这种头发让许多女老师都羡慕不已。她家的条件似乎很好,穿衣打扮也挺讲究的,一看就知道不是爆发户家的女儿。在八十年代,刚吃得饱,穿得暖的时候,胡文文就像是开在我们这丛杂草堆里的一朵小白花。我敢说全班大部分同学,特别是女同学都嫉妒她,她却毫不在意。

  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和胡文文成为同桌。

  那年放完寒假开学,班主任王老师要调动部分同学的座位,每次开学王老师都会调动一下座位。原因很多,比如谁学习成绩变化大啦,谁在假期里吃了化肥一下长了二十公分啦,谁的眼睛又看不清黑板啦等等。全班五十六个同学二十八张桌子,正好分成四行七排。其中前三排的同学除了一两个小个子外,大部分是所谓的好学生。后三排自然是一些调皮捣蛋的差学生。我坐在倒数第二排,可谓不好,可也不算太坏。最坏的是最后一排的同学,按王老师的话说他们是破罐破摔,无药可救了。最后一排坐的是有高有底,参差不齐,像狗牙一样。

  王老师开始调动座位了。那些生怕被调到后三排的同学,不论男女一律像大壁虎一样趴在课桌上。而有些个别的想调到后三排,好更方便开小差的同学,把脚垫到屁股下面,伸长脖子像长颈鹿一样,看着老师,生怕老师眼睛瞎了,看不见他。还有一些想调出后三排的同学,立刻挺直腰杆,眼望前方,气宇轩昂起来。

  王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身体强壮的妇女。她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到了动物圆。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忽然恍然大悟说:“都坐好了!一个个什么样子。”抬手“啪”的一声打在坐在第一排,全班个子最矮,身高只有一米二的李强头上。“你趴着干什么,站着还没有人家坐着高。”李强被打得直噘嘴。大家恢复原样。只有孔志军还把脚垫在屁股底下,不过脖子短了不少。“孔志军你有那么高吗?屁股底下垫了什么。”王老师看见了说。

  “嗯?没垫什么呀!”孔志军撒谎一流,装作一幅莫名其妙的样子,边说边把脚抽下去。

  王老师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调动了几个同学的座位。我没被调动还在老位子。就在这时,孔志军举手要求发言。王老师示意他讲。

  他站起来神情激动,飞快而又结结巴巴地说:“王老师,我,我想调位子……因为胡文文动不动就和我吵架,她、她太小气了,我做什么她都说影响她学习……而且她又骄傲,又、又目中无人,让我学习成绩直线下降!”

  “什么,目中无人!”王老师笑着问他。

  “对,目中无人。”孔志军肯定的说。

  这种当着全班同学和老师的面说同学坏话,要求调位子的事还真少有。同学们立刻把目光都集中在他俩身上。孔志军坐下后神情凝重,表示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胡文文原本雪白的小脸已变的通红,急忙站起来向老师辩解,“老师,我没有……都是他……”胡文文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弄懵了,结结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王老师手指头动了动,示意她坐下来,胡文文一下子就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胳膊里,呜咽起来。

  我倒是被目中无人这四个字吸引住了,书上可没见到这个成语。这四个字的意思倒简单,一听就懂。可在这种时刻还能用上成语我倒是头一回听到。我敢肯定孔志军早就准备好了的。王老师让班长发表一下意见,班长是位个子又高长得又漂亮的女生。大家原以为她会说一句“我不知道”“我不清楚”之类的话含糊过去,因为以前她老是这么说。可没想到这一次她竟然说:“事情没孔志军说得那么夸张,可也差不多吧!”大家听了一片哗然。难道班长被孔志军收买了?王老师似乎有点诧异,顿了顿,看着孔志军说:“好吧,座位我可以给你调,但学习是你自己的事可别歪怪别人。”

  王老师又在班里搜索起来,目光像带电一样,看到哪里,哪里的几个小脑袋就不由自主地缩下去。看了半天忽然说:“那……就武军吧!”

  我听了大吃一惊,转脸看了看我的同桌王海燕,她和我一样吃惊。我又看了看王老师,她离我那么远,为什么会想起我呢?其它同学都松了口气,有几个还偷笑呢。

  王老师对着我说:“上学期期末考试你成绩提高了不少,你不说你眼睛近视看不清楚黑板吗?”我眼睛近视纯粹是在骗老师。黑板上的一只苍蝇我也能看见。至于上学期的期末考试,那是因为我再也受不了我爸爸的皮带了。如果我再有一门功课不及格的话,我的屁股非被打烂不可。

  “你俩人赶紧把书包收拾一下,现在就换。”王老师说。孔志军麻利的动作验证了我的想法,没要三秒钟他就收拾好了。王老师表示怀疑,问:“都收拾好了?桌肚里没东西啦。”

  “没啦!”孔志军一脸无辜的样子,还把身子往后倚了倚,示意老师可以来检查。

  我在后面磨磨蹭蹭,一点也不想收拾。一旁的王海燕好像知道我的心思,小声说了一句“谁让你上次考得那么好的。”我恨的牙根痒痒,小声说:“这能怪我呀……”上学期期末拿成绩单时,我在王海燕面前耀武扬威了一回。她数学不及格,当时把她气地直翻白眼。再磨蹭也就那几样破东西。况且孔志军这家伙竟然抱着书包笑嘻嘻地站在我旁边了。我没有办法只好离开。

  当我在第三排坐下时,我感觉王老师像是被放大镜放大了好多倍,她脸上的雀斑我也能看得清清楚;两只眼睛像灯泡一样发光;讲起话来像是用了扩音器,震的我心嘭嘭直跳。再看看四周的同学,全矮了一截,别说上课看课外书了,恐怕我下面脚趾头动一动,王老师也能看见。四周全是老师认为的好学生。在我看来他们现在全成了奸细,只怕我放个屁,他们也会告诉老师。以前我坐在倒数第二排最靠墙边的座位上,像老鼠洞一样隐蔽,干什么都行。现在我坐在正数第三排且是最中间的座位,就像是四岔路口的安全岛一样,谁都能注意到我。更何况我身边还有一位碰不得,得罪不起,目中无人的千金大小姐。我真难受啊!孔志军,我恨死你了!

  我就这样和胡文文成了同桌。开始那两天我小心谨慎,不乱说一句话。最重要的是胳膊不能越过桌上的那条三八线。我一边听课,一边不时用眼睛瞟一下三八线,看看我越没越线,也看看她越没越线。而胡文文那两天心情更差,至始至终板着脸一幅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在那两天浑身不自在的日子里,不得不让我怀念以前的同桌王海燕。王海燕是个性格开朗,大大咧咧的女孩子。我俩一起玩耍时,我没必要让着她。因为她比我还有劲,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擂她两拳,她不但不哭,还会使劲再擂我两拳,上课时,我俩一起开小差,看课外书,相互提醒对方注意老师。当然我俩也曾为三八线天天争斗过,用胳膊肘儿互捅对方,甚至捅到脸上。我想如果用胳膊捅一下胡文文,她一定会哭上一天。但有一次考试,王海燕考了全班倒数第一。成绩公布后,第二天早上王海燕来上课,一下子变的文静许多,话也不讲了。我逗她两下她也没反应,我感觉不对劲,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劲地问她怎么了,她死也不肯说。我求了她两堂课她才眼泪汪汪地告诉我,昨晚她爸爸打她了。她说后背、屁股、腿上全是青。我不信,她偷偷提起裤角让我看,果然她的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她让我别对任何人说。我以为只有男孩子才会挨打,没想到王海燕也会被打得这么惨。我经常挨打,知道挨打的滋味。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和王海燕为一些小事争斗了。这样她可以安心写作业,好好学习。她也感激我,她家住在农村,常常带一些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给我玩。有一次我说我还没见过镰刀是什么样子,第二天她就带来了。我大吃一惊问这是什么,她说这是镰刀啊。同学们争着要看,她把镰刀塞进桌肚里死活也不让看。说刀口太快了,会割掉手指的。我在上课时,偷偷用铅笔试了试,的确如此。她得意说怎么样,厉害吧。

  在我看来,胡文文和王海燕根本没法比。我忍不住老是回头看看王海燕,看看我的老座位,看看那些自由自在随便开小差的同学,心有不甘地想着从前的好日子。老是回头,终于有一次被王老师抓住了。她可能也是忍了好久,这回终于忍不住了。抡起手中的语文书,照着我的脑袋就是一下,打的我眼前一片漆黑。“回头看什么看,后面有金子啊!”王老师说。

  唉……我被打得不敢再乱回头了,也端端正正坐在那儿上课。别看我眼睛瞪的老大,像是全神贯注地听讲,可脑袋里不知在想什么。再说教室后面不时传出悉悉碎碎的声响,像是饭店里飘出的肉香,让我心痒难受。一个星期不到,我就撑不住了,散了架,像是一滩烂泥趴在桌上。这一趴胳膊不免会越过三八线,只要我胳膊一过三八线,胡文文就会说:“武军,你看你胳膊都至哪里了。”她细声细语的,眼皮耷拉着,身子紧缩,双手握在一起,顶住下巴,一幅可怜惜惜的样子。我心想,我只是不小心过了三八线,又没有故意欺负你、打你,你装那么可怜干什么呀。我懒得理她,独自一人玩。

  上自习课时我通常干两件事。一件是切橡皮,一件是画骷髅画。切橡皮是我的老习惯,画骷髅画是我这几天才发明的。那些天我实在没事就把新华字典拿出来玩,意外发现了一幅骷髅画。没想到字典里还有这种画,这幅画是用来解释“骨”这个字的。我津津有味地看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找了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学着画起来。

  开学没半个月,数学老师就来了个小测验,我还没觉得学了什么新东西呢。那天测验我刚写了三道题,就写错了一道。我们的数学老师对卷面要求非常高,不许乱涂乱改。她说过,语文你写的模糊老师看看上下文,还能猜出点意思。可数学不行,一共才0到9,十个数字。你不能写既像1又像7,或者像17。像皮,我要赶紧找橡皮搽干净。可我一看文具盒就傻眼了。根本没橡皮,橡皮全给我前两天切完了。

  怎么办呢?朝谁借呢?我左边的胡文文……不行,我右边的男同学?因为教室中间的两行桌子是靠在一起的,所以我右边还有一位男同学。可这位男同学更小气,前两天上课时,我想看一下他的课堂笔记。刚碰了他一下还没说话,他就连忙摆手,眼望黑板,看也没看我。他以为我找他玩吗?看着他认真听讲的样子,我慢慢把手伸向他桌角的课本,他忙把书本放到另一边。“哼,有什么了不起”我想。那位男同学精瘦的,嘴巴长的不好看,往里瘪。说话像蚊子一样,细声细气的。我当时暗骂一句“娘娘腔”。 两边都不能借,前后更别说了。

  我咂咂嘴,很着急的把桌肚书包翻了一遍。我知道不会有的,一边找一边嘟囔着,橡皮呢,橡皮呢……“给”胡文文面无表情地把一块橡皮丢到我面前。“咦”我惊喜万分,连忙拿起来擦掉写错的数字,用完后又忙把橡皮放到三八线上。

  自从胡文文借橡皮给我以后,我就对胡文文印象好了点。她能在关键时候借橡皮给我,说明她还不是一个太小气的人。为了报答胡文文借橡皮一事,她的胳臂数次越过三八线,我都装作没看见。我还试探着找她说话,一边说一边盯着她的脸。她好像故意不看我,我问一句,她爱搭不搭回一句。她的回答相当简单,“不知道”或者“你问别人”,什么呀!一幅瞧不起人的样子。我非要和你说话吗?

  一天上自习课,我又开始画骷髅,画了一个又一个,正画的起劲。忽然听到旁边的胡文文“噗嗤”笑了一声。我朝她看了看,见她正用手捂着嘴,又把脸板起来了。

  “怎么,不像吗?”我问。

  胡文文也没说话,也找了纸笔画了起来。我以为她画骷髅呢,没想到她画了一个穿长裙,披长发,大眼睛的美少女。画完以后往三八线旁一放,鼻子哼了一声得意说:“怎么样,本小姐画的不错吧。”我想她画的是美少女,我画的是骷髅怎么比,只好说:“不错,不错。”看着胡文文一脸得意样心想:“这也值得高兴。”

  课上到一半,班主任王老师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日记本来了。我心想糟了。果然王老师说这些都是寒假里同学们写的日记,她现在来读一读,让同学们听一听。王老师先读了几个好学生的日记。

  “……今天我和妈妈去买菜,菜市场人山人海,大家摩肩接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和妈妈终于把菜买回家了。看着妈妈额头的汗,我想妈妈把我们养大真不容易,我长大后一定要好好报答妈妈……”

  “写得好不好”王老师问大家。

  “好”大家异口同声。

  王老师又念了两篇日记,写得比作文还要好。王老师忽然哼了一声说:“我再念一位同学的日记给你们听听。”从她的面部表情上,同学们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

  “一月十八日,睛。今天妈妈买了二斤韭菜包饺子吃。妈妈包的饺子真好吃,我吃了两大碗。一月十九日,下雨,今天我没玩,写了一天作业,累死了。”王老师又翻了几页,继续念“今天是大年初三,我表弟来找我玩,我俩玩的非常开心。”

  同学们的表情慢慢地由刚才的赞美变成了疑惑最后变成了偷笑。最终笑成一片。“谁呀?谁写的呀!”大家问起来。

  王老师忽然对我喊:“武军!这就是你写的日记啊?一篇就一句话!你一天干的事一句话就写完啦!”说完“呼啦”一声,把我的日记从窗口扔了出去。同学们哄堂大笑起来。一旁的胡文文边笑边说:“笑死人了,笑死人了。”

  有什么好笑的,实事求是讲,我没帮妈妈干那么多活,也没做那么多好事。日记不是不能给别人看吗?为什么还要像作业一样给老师看。如果我把翻墙头,玩泥巴,看动画片,偷爸妈钱买凉粉吃的事全记下来给老师看我不成了傻子了吗?

  当然被批评的不只我一个人,还有四五个差生。我们被罚站着上完一堂课。剩下的半堂课,胡文文依旧笑个不停。她好像想忍,却忍不住,偷偷捂嘴笑。她要是看到我朝她怒目而视的眼神,就不会再笑了。可惜我眼睛都快瞪裂了,她也未抬头。

  我发誓我一定要让胡文文吃点苦头。从那天起,我开始故意把胳臂超过三八线。只要她一说那句“武军,你看都到哪啦。”我就连忙把胳膊缩回来,死不承认过线。要不干脆厚脸皮说:“到哪了,到你家了。”只要她胳膊一过线,我也说:“你看到哪了。”有时还把笔放在三八线上,笔尖对着她胳膊,胡文文怕漂亮的衣服弄脏了,只好缩着身子写字。不光如此,只要上自习课时她和别人说一句话,我就在旁边说:“上课别讲话。再讲告诉老师。”没过两天,胡文文就受不了,朝我发火。“你这人怎么这样,胳膊刚过一点你就说个没完,我和别人讲话碍你什么事,你管不着。”我嘻皮笑脸说:“跟你学的。”两个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胡文文拿我没办法。她又不会像王海燕一样动手打人,只能干着急。一生气小脸就痛红。她越是气的脸红,我越是高兴。我俩就这样磨磨叽叽在一起坐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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