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木质的楼梯在女生脚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这种声音在米灵依耳边已经回响了七千多个日日夜夜了。
听起来好象是很远久很远久的事情,可是对于她来说,却仿佛只是从矮过楼梯扶手到站在楼梯的第五级就能与天花板同样高低的过程而已。
“爸你还不快点,再晚就要迟到了!”米灵依站在门口催促着爸爸。
今天她把平常天天扎着马尾的头发披散下来,自然的垂在肩膀上,梳理得很整齐。她看起来很优雅。
严格来说米灵依不算十分漂亮。
她长得很像妈妈。一米六二的个子,瘦瘦的身子看起来很健康。
皮肤是非常自然的小麦色,五官没有十分的突出,但一双水灵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以及没有刻意去修剪却很自然好看的眉毛,还是让人觉得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尤其是衬着今天纯白色的衬衫,显得很是出众。
“昨晚我明明烫好的啊,怎么衣角还是皱的呢?”妈妈在她身边不断的帮她拉扯着有些发皱的衬衫衣角。
妈妈今天特意把平时有些散乱的卷发打理得非常整齐,还穿上了一套黑地白色小圆点的裙装,这让四十几岁的她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哎呀妈别管它啦,自然就好。爸爸,你到底走不走啊?”“来啦来啦,催什么催啊?数码相机不充好电怎么够拍照啊?”米爸爸背着相机的包包小跑步出了门。
米灵依看见爸爸的西裤烫得笔直,上身也穿着白色衬衣。五官分明身材高大的他今天看起来格外的威武精神,还带着几分帅气。
“爸爸妈妈穿得好像要去相亲啊。”米灵依心里暗暗说着。
“你真是的,昨晚就应该把那块电池也充好的。”米妈妈瞪了米爸爸一眼,不满意的说道。
“我这不充好电了吗?再说了我不是兴奋得一整晚没睡着吗?”“喔唷爸爸妈妈,我只不过是大学毕业典礼,又不是开记者招待会,你们用得着这样吗?”“当然要啦,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米爸爸言语之间隐藏不住心里的喜悦和欣慰。
三个人谈笑着关好了家门,就在这时候对面门的邻居张阿姨打着哈欠推开了门。
“喔唷,老米家办喜事哉?”张阿姨叉着腰站在门口问道。
米家所在的弄堂里只住着五户人家,除了米灵依和张阿姨家之外,其余三户人家都是很平常的弄堂老住户,跟米家的关系有很要好的也有见面擦身而过的,惟独这位邻居不得了,她可是远近闻名的大人物。
张阿姨四十来岁,胖胖的身材,矮矮的个子。岁月把她青春的水分全都风干了,只是把一层层腰间的肚腩当作纪念品留在了她身上。
她身上常年都弥漫着廉价香水的味道,每次都是人还没到,就先老远传来那阵比樟脑丸还难闻的气味。
那味道米灵依每次一闻都会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当然,她是不敢在她面前打出来的。
这位邻居为人是出了名的长舌和难缠,只要有什么事情被她知道了也就等于附近几条弄堂的人都知道了。
当然,这仅限于坏事。
米灵依每次一看见张阿姨就会有情不自禁的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圆规。
“是啊,灵依丫头今天毕业,我们都要去参加毕业典礼。”米妈妈客气的说。
“喔唷唷,那可真是难得的喜事啊。”张阿姨再次摆着圆规的架势,走出家门,“你们家这个宝贝暖恩也算是争气咯,嘴巴像抹了蜜汁似的不说,待人也极是善良温存,岂像某些人,那捂空的青肚皮猢狲,跟灵依丫头比起来嘛,远七八只脚!”张阿姨说着话,用一种被人欠了一世巨债的埋怨眼神瞪着米家阁楼上的窗子,仰着头扯开嗓子大声的说,“十几年咯,跟爷娘不好不说,连我这老邻居张阿姨,见面都不叫一声,我嘛还死皮赖脸的主动跟她打招呼,人家啊,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小时候我还帮她换过屎尿片子,今天连句招呼都得不来。我嘛,真是自讨没趣的塞锅头!”张阿姨最后这句话说得特别大声,语气里更是透着得理不饶人的理直气壮,好象她骂得并不是自己,而是别的人。
爸爸妈妈连忙上去跟张阿姨赔不是,嘴里说着些小孩子不懂事,大人有大量这类的客套话。
米灵依心里则是说不出的厌恶,张阿姨的话仿佛是穿着高跟鞋的脚,狠狠的踩在别人的赤脚上。
米灵依知道她就是想让自己爸妈难堪,然后大肆的赢得别人的恭维,仿佛自己是世上最伟大的人。此时她恨不得冲回家去,把家里粘东西用的鞋胶拿过来把张阿姨的嘴巴粘上。
“你是搭错点伐?一大清早的休要吹嗒嗒的昏说乱话!”房子里传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随即张阿姨的丈夫王先生从屋里走了出来。
王先生也是很胖的身材,有点早年地中海的脱发现象,跟张阿姨有着一副天作之合的夫妻相,但他为人非常的通情达理,这一点跟他老婆刚好是两个极端。
“真是不好意思,一大清早的扰得你们不清净。”王先生客气的说道,然后转身瞪着自己的妻子,“弗要舌割乱盘哉!”张阿姨还想要说什么,嘴巴已经张开了,却突然听见头顶上的阁楼窗子咯吱一声被推开了。
五个人抬头向上望去,透过几条架设在弄堂半空中的线皮老旧的电线,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从屋里探了出来,一张二十三岁年轻的冷漠的女孩子的脸,被防盗网上面的菱形图案分割成几个冰冷的片段。
在头顶淡蓝色的天空衬托下,那张脸显得很苍白。
随着窗子的打开和女孩的出现,站在楼下门口的五个人好象受到了震惊般呆住了,仰着头一动不动。
弄堂在那一刻仿佛被挤在了时间的齿轮之外,空气被凝结了,声音也被遏止了,每个人都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脏加速跳动的声音。
张阿姨仿佛中了邪似的收敛起她那副蛮横跋扈的样子,推着自己的丈夫迅速的退进了屋里,“砰”一声关上了门。
只剩下米灵依一家静静的一比三对峙着。
看似几个世纪般漫长的慢镜头,其实也只有那不经意间就过去的几秒。
但仅仅这几秒,米家爸爸妈妈的脸庞还是涨红了,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错愕。
“季子,跟我们一起去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好不好?”米灵依的声音在这一切的沉默与紧张的气氛里,显得那么的清脆干净,“我希望你能一起来。”米家爸爸妈妈也被这个声音拉到现实里来了。
“是啊季子,爸爸刚刚以为你还在睡觉就不敢吵你,既然已经醒了就一起去吧。”“是啊,一起去吧……”米妈妈的声音温顺得近乎卑微。
“你们很吵。快点走开。”楼上的女孩冷冷低低的声音如同是一盆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冰水,兜头淋在楼下三个人身上。
虽然现在是六月,六月的苏州,但那盆冰水还是冷得令人浑身颤栗,皮肤疼痛。
三个人还来不及再说什么,楼上的窗子已经被重重的关上了,它把别人的关怀也隔绝在了窗外。
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来的第几次了。
“我们走吧。”米爸爸长叹了一声,语气里说不出的疲倦。
昨夜又是一场连绵的细雨,弄堂每当雨后都会让人觉得格外的悠远,清恬。
嫩嫩的青苔在青石缝里悄悄的滋长,巷口车管李伯种了多年的常春藤顺着屋子外面拐角处的厚厚墙角往上慢慢的攀爬。
不知道缠夹着多少年华的过往。
微湿微凉的空气像是在人们的皮肤上敷上了一片片薄薄的柠檬。
踏在这条熟悉的弄堂里,脚步声交错发出的回响是那么的悦耳。
米灵依家住的这条弄堂是这附近最宽敞,而且住户最少的弄堂。
没有横行霸道乱七八糟的挂在弄堂半空中的各家各户的衣服,没有随地堆放的杂物,没有要和别人公用的任何设施。
弄堂是整洁而简单的。
然而此时米家三个人还是加快了脚步,他们所么想要尽快离开这里。
直至出了弄堂,才觉得呼吸顿时顺畅了许多。
他们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去望着自己家那座窗门紧闭的木色古屋,仍然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压抑。
“老米。”停车场的车管李伯端着一杯热茶笑着向他们走来。
所谓的停车场是在走出弄堂往左拐再走一百米左右的一片空地,面积不大,是李伯家的。几年前李伯把这空地围了起来,简单的搭了个棚顶,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停车场,附近街坊的单车一般都放在自己家里,有小汽车摩托车的就都在李伯这里办了停车证,一年缴上便宜的停车费就可以全天二十四小时任意停放了。
李伯自己在弄堂口有一间几十平方的小屋,他跟他的孙子住在里面。
每天清晨出门的时候,总能在弄堂口遇见这一位身子瘦小,留着山羊胡子,面容安详的六旬老人。
“灵依小鬼丫头今天毕业哉?”李伯大声的问。
“是咯是咯,总算是毕业咯。”爸爸米善居回过神来向车管走了过去,米灵依也拉着妈妈的手跟在后面。
“恭喜恭喜,小鬼丫头成人哉,以后当个大导游,爸爸妈妈就有好日子过咯。”“李伯,你说过等我大学毕业要把常春藤送我的。”米灵依凑到李伯旁边,伸手摸着他下巴上花白的小山羊胡子,“老人家不许说话不算哦。”“这丫头,李伯的常春藤种了多少年了,岂是你说要就可以要来的?”米妈妈招呼米爸爸去开车,自己跟李伯说起话来,“不用管丫头,你只管自己留着种。”“喔唷,街坊邻居都知道我老李可是说话算数的,不就是株草藤子伐,小鬼丫头喜欢我正欢喜呢,灵依丫头,你且回学校忙去,今晚回来李伯就把藤子给你移出来,这老伙伴种的年头多哉,须慢慢刨。”“算啦李伯,我灵依丫头不夺人所爱,这棵老家伙你就留着做伴吧,改天给我株小的,我拿回家慢慢种就是啦。”大家正说着笑,米爸爸已经把家里的半旧小汽车开了出来,按着喇叭叫母女俩上车。
太阳正好在这个时候升到了小巷的斜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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