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眼睛

天堂的眼睛

　　一

　　顾方城又一次站在花店的门口，那个叫苇可的女孩在花众中正忙碌着，见到顾方城走了进来，韦可一笑，“你好！顾先生，今天买花吗？”韦可笑得很美，很纯！不带一丝人间烟火！在这个喧嚣的城市，有着这种笑容的女孩子太少！顾方城喜欢她的笑！

　　“还是白玫瑰吗？”韦可轻声问，顾方城一笑，点了点头。于是韦可又拿出九束洁白的玫瑰放在桌子上，用水绿色的透明纸包扎了起来。每一次顾方城买花时，她都试着用不同的彩纸包扎着，她想把白玫瑰衬托得更美！而此时顾方城正在用心的观赏着她……

　　二

　　认识韦可已有三个月的时间，那是情人节的一天，已是傍晚，却下起了雨，那天的雨很大，雨脚密密麻麻！风卷着地上的灰尘扑面而来。

　　顾方城一身的灰尘，在风雨中有点狼狈，他站在路边想打的，可是却一辆车也没拦住。人人都向他一样争着向出租车招手。他有些沮丧，“这鬼天！还让人回去吗？”于是他只得退进了一家花店避雨，却是韦可的花店。

　　“你好，欢迎来到”韦可花园！“我是韦可，先生是避雨吗？”韦可从花丛中走了过来，微笑着迎了上去。顾方城眼睛一亮！他从未见过这么素雅的女孩子！

　　“韦可花园！”顾方城重复了一下，真是个好名子！眼前的女孩也是那么的清丽，特别是那笑容！让他的心情愉快起来。“我避一会儿雨，行吗？”顾方城笑问，

　　“行，请坐一会儿，”韦可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高高大大，略瘦，笑时牙齿很整齐，雨水正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人显得略有些疲惫！于是她拿一毛巾给他，“擦一下吧，雨可真大！”

　　顾方城有些感动。他擦干头上和脸上的水后，发现洁白的毛巾已被弄得很脏，有点不好意思，“我怎么这么脏！”他自嘲道，“毛巾成这样子了，干脆卖给我好了。”

　　韦可笑了，“没听说有人把自己的洗脸毛巾给卖了！”顾方城也笑了起来，“那我买些花吧，也好让我良心好受些！”

　　“也行，今天是情人节，买几朵玫瑰花给你的女朋友，她会很喜欢的！”“情人节？”顾方城淡然一笑，他的眼光在花丛中寻找着，最后目光落在那些白玫瑰上，

　　“来几束白玫瑰。”“白玫瑰！先生，送红玫瑰最好！”韦可提醒他！

　　“是吗，但我还是想要白玫瑰。”顾方城笑看着韦可——这女孩子就是一朵白玫瑰！

　　“几束？”韦可没有再多话，也许他的女朋友喜欢白色。“随便。”“那就九束好吗？代表着长相守。”“好，”

　　顾方城走的时候，取出一束白玫瑰，送给韦可，“情人节快乐！谢谢你！”韦可笑了，这男人有点神秘！

　　三

　　一次顾方城吃饭时，感觉有梗噎感，且胸后有针刺一样的疼痛，他以为是吃鱼时划伤了，也没太介意。但是持续几天，都是这样，他有点害怕，便抽空去了医院。

　　医生听了他的主诉后，沉默了一会儿，建议他做一个胃镜，他有些忐忑。医生看出了他的不安，便安慰道：“别怕，只是排除一下，你这种年龄，不应该有事的！”望着医生的笑脸，他的神经松弛下来。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了——食管癌中晚期！而且是食道中上部！看着报告单上无情的诊断结果，他疯了一样：“不可能，不可能！……”他抓住胃镜室医生的衣领，“你说你看错了，你说！你说！”几个保安闻讯赶过来，拉开这可怜的年青人，顾方城还在狂吼着，“不可能，不可能！你看错了！你说！你说！！……”医生用同情的眼光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你可以再去别家医院确认一下。”

　　听到了这话，顾方城象是抓住了一棵救命草，他甩开保安的手，冲下了楼，他不相信，命运对他这么凶残。正如那位医生说的，他这种年龄，不该有事！他立即去了另一家有名的大医院，而诊断的结果却是一样！拿着又一分同样的诊断报告单，顾方城的手脚已软了，他瘫坐在走廊冰冷地椅子上！

　　有几个医护人员匆忙过来，想拉他一把。而他此刻却红了眼，他狠狠地推开他们。“滚开，都给我滚开！”他这时嚎啕大哭！……

　　他离开了那家医院，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象丢了魂一样，他的眼神迷茫而又缥缈！路灯亮了，几只飞蛾围着那昏黄的灯泡打转，天上有几颗星星出来了，闪着清冷的光。

　　不知不觉，顾方城又来到了“韦可花园”，他情不自禁地往里看，韦可正在看书，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顾方城这时的心象被谁狠狠地划了一下！痛得他弯下了腰。他哭了！那样青春而又雅致的女孩子！他心中的一朵白玫瑰！也许从此后他便和她擦肩而过！

　　顾方城无力地回到了房间，他一头扎倒在床上，一动不动！黑暗笼罩着他。他睁大双眼望着窗外，一片漆黑，这是一个只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夜晚！朦胧中他看见夜空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那是阿霞的眼睛！那眼光还是那么的无邪！

　　顾方城惊恐地从床上滚下地，“阿霞，是你让我这样的吗？我知道你总有一天来找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你不能这样残酷！放了我吧！！”他跪了下来，望着天空，哭泣着……

　　四

　　顾方城出生在一个很偏僻乡村，父母一共生了八个孩子，只有他是个男孩子，当然也是最小的一个！他的大姐正好大他二十岁！大姐是做生意的，经济上稍好一些。等到他长到十几岁时，父母已老了，没有能力再争钱给他用，父母于是就去求他们的大女儿——只有她混得最好！大姐一口答应了下来，后来他的学费，生活费都是大姐给他的。

　　大学二年级的那年的暑假，大姐让他帮阿霞补课——阿霞是大姐的女儿。一个学期不见，阿霞的身体已发育了，比以前更水灵！那微凸的胸部让他忙把眼睛移开。“舅舅，你来了！”十五岁的阿霞扑进他的怀里，欢快地笑着。她还象小时候一样，见着他时就扑过来，搂着他！

　　他的脸有点红，心扑扑地乱跳。他暗骂自己这是怎么了？

　　阿霞没事时，还象小时候一样会让他背着她在屋子里乱跑，姐姐于是便笑骂她：“疯丫头，你已是大姑娘了！别总长不大，你就这样折腾你舅舅，小心他不教你了！”阿霞哈哈地笑着，“舅舅是我的大马。”她笑得是那样的无邪，顾方城也跟着笑了起来。

　　姐姐和姐夫经常不在家，于是家里很多时候只有他们俩人。一次阿霞坐在他的腿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舅舅长得真帅！我们班上的男生都比不上你。”说完她哧地笑了，她又亲了顾方城一下。

　　顾方城脸又红了起来，他觉得身上有点热，下身不知觉得有些变化，心也跟着乱跳起来，“阿霞，下来，别坐在舅舅腿上。”他的腿也有些颤抖，身上的肌肉紧张起来。“不，我就喜欢这样，舅舅真小气，一点也不喜欢我！”阿霞翘起了嘴唇。索性搂着他的头，她的胸部贴在顾方城的胸前，是那么的柔软而有弹性，处女身上那甜淡的芳香向他袭来。

　　此时顾方城终于崩溃了，他已没有了思维，兽性的冲动让他红了眼，他一把抱起了阿霞。把她扔到了床上，然后猛扑上去……

　　阿霞挣扎着，但是她却没有叫喊，只是浑身哆嗦，当他们成为一体时，阿霞不再挣扎，而是把他紧抱在胸前……

　　事后他抱着阿霞哭了，阿霞却亲了他一下，“舅舅，别怕，我不会说的！”而他哭得更凶，他恨自已，他是没人性的野兽！他对不起姐姐，对不起阿霞！就在那天的夜里，他逃了，他没有勇气面对现实！

　　开学了，他又回到正常的轨道。阿霞也没有来找过他。这也使他放心了许多，有时他甚至幻想那只是一个梦，他只是做了个恶梦！直到一次收到了阿霞的信，他回到了现实。阿霞说她怀孕了！她瞒了家里人。但却不知道怎么办？纸上有泪干了的痕迹——阿霞是流着泪写的。

　　顾方城乱了方寸，他象没头的苍蝇一样，不知该怎么办？如果这事传出去，他顾方城一辈子也就毁了！夜深时，他托着昏沉的头，他咬牙写了回信，“打掉！阿霞，否则舅舅就难以做人了。还有看完信后一定把信给烧掉！你就当救我一命！”

　　信发出后，他焦急地盼着回信，象热锅上的蚂蚁。但一个月过去了，没有阿霞的回音。他想写信给阿霞，却又不敢动笔！他怕这信被别人看见。于是他又这样安慰自己，现在医院多的是，阿霞可能已经把这事处理好了。有时他甚至怪阿霞，那天如果她不坐在他的腿上，也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五

　　而此时的阿霞正躺在一家私人诊所的简陋地产床上，她惊恐地看着那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来走去，她在准备着给她引产的器械。听着那冰冷地金属音，她的心在快速地跳着，“别怕，就十分钟，很快就好！你们这些年青人！”女人说着便拿起了器械，

　　“阿姨，我疼，疼死了，求你快点！”阿霞的脸上冒着冷汗，她咬着嘴唇。“快了，就好，忍着！”女人的额头也有一丝汗，今天有点不顺！她换了几个吸引器的吸头，可能这女孩子肚子里胎儿的月份有点大，她因为贪女孩子手里的四百元钱，也就没让她去医院做个B超。

　　半个小时过去了，手术终于结束了，女人舒了口气，抬头去看阿霞。却见她脸色苍白，已昏了过去，手里却还紧紧握着那几张从家里偷来的钞票。女人忙端来一碗已准备好的糖水，扶着她喝了下去。阿霞幽幽醒来了，“阿姨，好了吗？”“好了，”女人忙说，阿霞从那产床上爬起，但有些虚弱，女人扶起她。“回去后还会流一些血，你当心些！”阿霞点点头，把手心里的已被汗浸湿的钱放在女人的手中，然后摇晃着走了出去。

　　到家后，她便睡下了，父母都不在家，她睡在床上，想起了舅舅，想起了那晚舅舅哭得多伤心！“舅舅，我谁也没说，你放心吧！”

　　下身在流着血，她又想起那女人的话，便把卫生纸放在身下，后来她睡了，她太累了！

　　第二天等到父母回来发现她时，床上都是血，地上也有一滩！血正顺着床边往下滴，阿霞已处于半昏迷状态。父母哭着把她送到医院，已经没法抢救了！

　　六

　　好不容易才盼到放假，顾方城忙去了姐姐家，见到弟弟时，姐姐笑得有点勉强，她憔悴了很多！顾方城的心一沉，难道姐姐已知道什么？

　　他装着漫不经心地问起阿霞的成绩时，姐姐却哭了起来，“方城，你不知道，阿霞已经死了，因为你在读书，没敢告诉你。”

　　顾方城傻了，整个人象电击一样！“阿霞死了，阿霞死了！”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会的，她还那么小！不会的！！”顾方城失常地哭喊了起来。姐姐看着他的样子，伤心地把他搂在怀里！

　　姐姐告诉他，阿霞一次晚上出去玩，给坏人欺负了，后来怀上了孩子，她又不敢和大人说，去一家私人诊所去打胎，回来后大出血，当时家里没人，就这样死了！

　　这次顾方城哭得更历害，但却是放心地哭，阿霞到死也没有说出他！他感激着阿霞，也就是从此后这事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可以把它烂在肚子里……

　　而现在阿霞却向他索命来了！顾方城坐在冰冷的地上，傻笑着。他的人生才开始，“阿霞你太残酷了吧！舅舅是对不起你，可是良心上一天也没安稳过！”顾方城就这么坐着，一直到了天亮。

　　七

　　等到清晨阳光撒在他的脸上，他深吸了口气，早晨的空气是那么清新，他的眼神镇静下来，他不甘心！他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他不想死！他要和命运搏一回，他不想跟阿霞走！他还有他的刚开始事业，还有他那白玫瑰一样的女孩子……于是他从地上爬起。

　　他又去找那第一次给他看病的医生，他相信他！医生见到他时，他也有些激动，“你终于来了，我没想到你做完胃镜就走了，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我们可以给你动手术！”“是的，我想你们救救我，我还这么年青，我不想死！”顾方城的声音已嘶哑。

　　医生让他坐了下来，他告诉他这种病发生在年青人的身上很少，所以也很容易淋巴转移，要立即手术，手术范围也很大，手术后还要配合化疗，放疗。让他做好思想准备！

　　他已豁出去了，无论手术怎样，他要和死神搏一回！在进手术室的时间，他心中默念着：“阿霞，我知道你恨我，但舅舅求你了，放了我吧！”

　　手术整整经行了六个小时。之后他被推进ICU室，护士帮他忙碌着，她们小声地说着话，“听说是食管癌，这么年青得这种病的真得很少，”“真可怜，长得也不错，得这病太可惜了！”“不许说话，也许他已经有意识了！”

　　麻药在顾方城体内一点点消失，他慢慢地苏醒过来，朦胧中他又看到阿霞的眼睛，那双眼在微笑着，还是那样地无邪！他吓得双手在空中乱抓着，嘴里乱喊着：“别让我死！阿霞，放了我吧！~”几个护士忙上前着按住他的手，她们相互对视了一下，眼神中意味深长。

　　几天后他被转入普通病房，照顾他的是年迈的母亲，见到儿子成了这样，母亲老泪纵横！这可是他们顾家唯一的根！顾方城虚弱地安慰着她，“妈妈，不哭，我会好起来的……”

　　接下来的是不停地化疗，放疗，顾方城不停地呕吐，有时甚至胆汁都呕了出来，但他还是坚持着，他相信自已这么年青，一定能战胜病魔！但是他的身体却一天天消瘦下去。人也显得有些苍老！躺在病床上，顾方城摸着手术后留下来的长长的疤痕，他在心里对阿霞说，“阿霞，这回你该原谅我了吧！”

　　八

　　韦可已很长时间没见着顾方城，她有些失落，每次他来时都买白玫瑰，然后送一束给她！她问原因时，他却只是一笑，然后离开！这让这女孩子的心中荡起一丝涟漪！她木然地坐在花丛中，望着那些白玫瑰出神，有时她也笑自己，她对他一无所知，却这样牵挂着他，是否有点自作多情！

　　渐渐地她学会了等待，空闲时她便望着门外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但没有她熟悉的身影，就这样她消瘦了，眼神也一天天暗淡下来，人变得憔悴起来。

　　九

　　顾方城的头发开始脱落，床上，地上都是他的头发。他把头发一根捡起起，用纸包了，放进垃圾袋子里。忙完后他拿起镜子照一下，镜子里是一张消瘦而又惨白的脸，头上只剩下几根头发，可怜地站在那！他不敢去摸它们，生怕一摸就会掉了下来！他觉得自已太丑，于是白天他不敢出门，只有在傍晚他才出去透透气！

　　他又想起了韦可，那白玫瑰一样的女孩子！于是他惨笑了起来，他不能再去买玫瑰送给她了，他这鬼样还能见她吗？

　　路边有人在看着他，眼光中有一丝惶恐，而更多的是怜悯，他低下头，他怕这种眼光！

　　已是冬季，树枝光秃秃的僵硬地向天空伸展着，偶尔也有几片枯叶不死不活地挂着。路灯亮了，昏暗朦胧，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显得冰冷！一阵风过，他打了个踉跄。也是，他太瘦了！他瘦得走路都走不稳，脸色又是那么的惨白，头发还剩几根，可怜地贴在头皮上。

　　一个孩子见着他时，飞快地着跑开。却不留神被绊倒了，他想上前拉他，那孩子却吓得大哭！他苦笑着跌跌撞撞走开。孩子一定以为他是鬼！他感觉自己真得象幽灵！

　　近来每天晚上他都做着同一个恶梦，阿霞在天空看着他，在向他招手！醒来时他一身大汗！他吓得睡时不敢关灯！摸着骨瘦如材的身子，他冥冥中一种感觉，他逃不脱阿霞的眼睛！后来医院给他拍摄的胸片证明癌细胞已转移！他终于彻底地失望了！

　　又是一个傍晚，顾方城幽灵一样在路上行走，他神情暗淡，目光凝滞！对于一个已宣判了死刑的人来说，活着只是痛苦，而顾方城此刻就是沉浸于这种痛苦中！“是你吗，顾先生！”一个轻轻地声音在问，顾方城抬起头来，却见韦可站在他的面前，一脸的疑惑和心痛！顾方城此刻真得想地上有条缝，他能够一头钻进去！他希望他在韦可的心中永远是那帅气的男人——虽然韦可从没这样夸过他！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他抑制往心中的悲，“是我认错人了吗？可是你多象他呀！”韦可失望地说，“你真得不是吗？”韦可又用那疑惑的眼睛盯着他。他已没有力气逃开，只好在一树根下坐了下来，却闭起眼睛，不再理她。韦可叹了口气，寂寞地走开了。听着韦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眼泪顺着顾方城的眼角流了下来。

　　一年后的顾方城已不能走路，他躺在床上，皮包骨头，两眼空洞，偶尔他还会想起那个开花店的女孩子韦可，想起她那一尘不染的笑容！他惨笑了起来！他的青春已凋零，已没有机会得到爱情！所有的一切都划上了句号！如果有来生，他一定去寻找韦可——他生命中的白玫瑰！而今生他要随阿霞去了，他要还她一条命！

　　黑暗中顾方城又看见了阿霞的眼睛，他已不怕了！他伸出干枯的手向天空摆了摆。无力地说：“拿去吧，阿霞。把我的命拿去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