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维花园二期的地下室工程虽然好事多磨，但依然像蜗牛一样倔强地往上爬，终于像潜艇一般慢慢地浮出了水面。而李果和邓工的矛盾，也随着这大楼的日益拔高而渐渐增长着。
这天邓工接到莫德波的电话，说是第二天曹总要和美宁电器的老总来工地视察。
美宁是国内知名的电器连锁大卖场，其分店遍布全国各地，最近曹建新正和他们的华南区老总谈判，准备把科维花园的裙楼部分卖给他们，这笔交易据说达成的机会很大。
对于科维集团来说，虽然科维花园只要一开售，必然受到市场热捧，但这裙楼部分涉及的可是上亿资金，如果能够抢闸售出，对于回笼资金无疑是很有利的事情，同时美宁作为实力雄厚的行业霸主，它的进驻也能大大提升科维花园的品位。
外人都以为美宁是以电器的集团化薄利多销占领市场，却不知道它的经营模式其实是仿照了麦当劳的经验。麦当劳在全球每个地方开设的分店，都是将该处门面买下，而绝不租赁经营，所以麦当劳最值钱的地方，并不在于它的汉堡包，而是它的每家分店，每家店面就是一处不断升值的房地产！美宁也采取了类似的经营模式，当地段不错的科维花园二期工程动工的时候，就已经被它们盯上了。经过调研，美宁认为这里的升值潜力巨大，便向科维抛出橄榄枝。这无疑是个双赢的结果，于是两家一拍即合，立即展开了密锣紧鼓的谈判。
莫德波再三交代说：“这次视察很重要，虽然谈成的机会很大，但也不是板上钉钉。附近有两个楼盘也准备推出商住楼，所以其实我们并不是美宁的唯一选择，他们是看在我们科维的品牌上才倾向我们的。要是明天的视察出什么问题，可就功亏一篑了。”
邓工自然也知道这次视察的重要性，立即把陈万清叫来，专门开了一个紧急会议。陈万清也是老江湖了，对于这些接待领导视察的工作，早就烂熟于胸，不用邓工多说，自己便一二三点地列出了个list（清单），无非是材料杂物清理整齐、道路干净整洁、工人形象健康等等。
会后邓工又带着陈万清里里外外走了一遭，看到某处材料堆放凌乱了，便呵斥一番；某处有滩积水，便勒令陈万清要派人清理。陈万清也找了个施工员当跟屁虫，邓工骂他时，他便使个乾坤挪移大法，将邓工的一身劲力都卸到那个施工员身上：“记住邓工的话，这个地方回头要找人清理！”“下午下班后，不要再让我看见这里是这个样子！”如此这般，狐假虎威，移花接木。
小杨也捧了个笔记本，屁颠屁颠地跟在邓工后面，邓工每说一句话，便忙不迭地在本子上毕恭毕敬地记下来。
走到某个堆了一堆施工垃圾的地方，邓工训完陈万清，又问：“这是哪个地方啊？”
陈万清说：“这是大堂啊。”
邓工不悦地说：“谁不知道是大堂啊？大堂这么大，你能担保你清理卫生的时候不会漏掉这个角落？”
陈万清一时语塞，就听小杨说：“图纸上这是C轴交4轴的地方。”
邓工赞赏地点点头，说：“陈万清啊，你还不如我们小杨呢。你看我们小杨，又勤快又负责，对现场和图纸也这么熟悉，真是难得啊。”又叹息道：“我们都在这里忙，那个李果却不知道躲在办公室干什么，他要是能有小杨的一成就好了。”
那时李果其实正在办公室里审核着陈万清的签证单呢。他本来就和邓工心存芥蒂，这会儿见邓工吆喝着拉帮结队如阿Q造反一般去工地“巡视”，心里就有些反感，不愿凑这个热闹，便待在了办公室里，忽然想起陈万清送过来的几张签证单还没审过，就把单子找了出来了，逐项核对着。
过了一会儿，李果发现了一些问题，须要把施工合同找出来查对，想起上午邓工还翻阅合同来着，便到邓工桌上的文件夹里去找，一不小心掉了份文件出来。李果定睛一看，顿时气得脸色发白。
原来那是一张李果的“绩效考核评价表”复印件，只见上面在“上级评定”一栏，100分制的打分竟赫然写着36分，底下还有邓工的签名。
说到这绩效考核制度，原本是赵文晋开始推行的。自从赵文晋离职之后，莫德波为了显示自己也是高水平的管理者，不是刚刚抽脚上田的泥腿子，便暗中恶补了一通管理上的理论与知识，然后在一知半解中继续沿袭了赵文晋的这一套制度。
但是大家都习惯了太公分猪肉，年卅晚的煎堆——人有我有，现在奖金要按“绩效”分个三六九等，便个个都不乐意。老木又不是个披荆斩棘、雷厉风行的人，于是这一套东西渐渐便变得名存实亡，每回的“绩效考核表”上面，每个人无论是自评或是上级评定，都是7、80分，既不“优秀”得扎眼，又不“谦虚”得让自己的奖金缩水，久而久之，几乎就成了惯例。没想到这邓工竟冒天下之大不韪，弄出36分这么一个极其刺眼的超低分出来。
李果几乎就想拿着这张“评价表”冲出去质问邓工，他咬着嘴唇，好容易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心想要是现在去找邓工的晦气，让他倒打一耙“你为什么要乱翻我的东西”，反而显得自己卑劣了。
这时忽见吴大壮在门外探头探脑，欲进还休，李果正是没好气，便说：“什么事？”
吴大壮摸摸脑袋，讪笑着走了进来，从屁股后面的兜里掏出一张脏兮兮的纸来，说：“有点小事……想请李工帮一下忙。”
李果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份手画的表格，上面写着“某某工程钢筋报价清单”。吴大壮说：“这是我给一个小工程报的价，想请李工帮忙，把这个用电脑做成表格，并且打印出来。”
“你先放这吧。”李果随手把表格放到桌上。
吴大壮补充道：“可能还要加一两个简图和几句说明。”
“这没问题，”李果笑着说：“可是我帮你这个忙，有什么好处先？”
吴大壮拍着胸口说：“那当然是李工有什么吩咐，我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
“得了吧，别吹了。”李果的心里忽然一动，想起吴大壮说起的邓工“牙齿必报”，看来吴大壮对邓工也早已心怀不满了。
吴大壮给李果递了根“双喜”过来，又左右望了望，没话找话：“邓工和小杨都出去了？”
李果点燃了香烟，冷冷地说：“是啊，明天领导要来参观，人家邓工这会儿要显示他的兢兢业业了，所以到工地‘检查工作’去了。”
吴大壮听出李果那的酸溜溜的弦外之音，便接口愤愤然地说：“你说这邓工整天忙来忙去，忙些什么？除了抓我们施工单位的小辫子，骗两顿饭吃，或者做这些表面功夫，拍领导马屁，还能干什么？我看他的位子就应该让我们李工来做！”
吴大壮这话说得慷慨激昂，以为李果必是感动得热泪盈眶，犹如伯牙遇到了子期，立刻引为知己，不料李果一脸淡然，却是无动于衷。于是吴大壮把头凑了过来，低声说：“看来李工是对邓工有点不满哦，要不要……我帮你调教一下他？”
“怎么帮？”李果仿佛不经意地说，冷不丁地又加上一句，“你以为邓工是监理老胡啊？”
吴大壮有些尴尬，，笑了笑，说：“老胡那是咎由自取。放心吧，现在是法制社会，都是用文明手段解决问题的，我不会打断邓工的腿的。”
他想了想，说：“明天领导过来，我让人在领导的车上划上那么几下，到时领导出来一见自己的车变成花脸猫，肯定大发雷霆，管保那邓工吃不了兜着走。”
李果只觉得一阵热血涌上脑门，他按捺着自己狂跳的心，极力平静地说：“这也好像是违法行为啊，你这话我就当没听见。”
吴大壮悠悠然地吐出一串烟圈，笑着说：“好，我知道了。刚才李工这句话我也当没听见。”他站了起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果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邓工一早来到工地，发现工地面貌果然焕然一新，正在沾沾自得，这时莫德波又打来电话说，工地宣传栏的宣传标牌都又破又旧了，工程部专门到外面做了几块新的，待会儿文员徐菲儿会跟车送过来，让邓工找人换上。邓工觉得这未免太矫情了些，便嘲讽道：“要不要再做几条‘热烈欢迎’的横幅啊？”
这二期工程进度拖了又拖，连累莫德波也跟着挨批，所以他对邓工本就有点意见，这会儿更是觉得邓工口没遮拦，过于张扬甚至有些跋扈，便冷冷地说：“这是曹总昨晚特意交代的，你挂不挂随你。”啪的把电话挂了。
过了大半个小时，一辆“小霸王”开进工地，停在办公室外头，徐菲儿捧着一摞笔挺亮堂的宣传标牌下了车。这天她依旧穿着一条七分牛仔裤，只是那件米黄的套头衫却换成了粉红的，仿佛一朵茶花骤然绽放，如此明丽，如此动人。
李果在屋里早已看见，忙出去帮徐菲儿接过那摞标牌，徐菲儿的脸似乎微微一红，轻声说道：“谢谢。”
那时候邓工和小杨都去工地“检查工作”了，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李果和徐菲儿两个人。
李果请徐菲儿坐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怔了片刻才想起徐菲儿终究是客人，便倒了杯水，递给徐菲儿，又没话找话：“今天怎么要你送标牌过来啊？”
“送送文件之类的事情，本来就是文员做的啊。”徐菲儿捋了捋额前的几丝秀发，语声轻柔地说。
“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工地吧？”李果继续没话找话。
“是啊，”徐菲儿说，“你……每天都待在工地吗？”
李果也说是啊，忽然就觉得有些好笑，似乎两个人都想说些什么，可是却无从启齿，只好说着些可有可无的废话。
“这些标牌可要早点找人挂上啊。”徐菲儿终于想起了正事。
李果这才想起徐菲儿今天来的目的，于是便给陈万清打了个电话，让他找人来取新的标牌，去把破旧的更换下来。
打完电话，李果说：“你什么时候回去？”话一出口又有点后悔，人家刚来你就问什么时候走，仿佛逐客一般，于是又补充道：“难得来工地一次，干脆中午就在这里食堂吃吧，体验一下我们基层群众的工作与生活啊。”
“不了，我等一下就要回去了，公司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徐菲儿说，“不过刚才那辆‘小霸王’是出去办事的，我是搭的顺风车，回去的时候可就没车了。”
李果看看窗外，果然见那辆“小霸王”早已没了踪影，便说：“不要紧的，工地车子多的是，到时找一辆送你回去就是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然就听有人扯着嗓门说道：“工程部的美女好容易来我们工地视察，怎么就急着要走啊！”只见邓工和小杨前后脚地走了进来。
徐菲儿的脸上就掠过一丝不自在来，说：“邓工，杨工。”
邓工显然是听到刚才他们的对话，进门就说：“就听李工说的，在这里吃完饭再回去吧。”
徐菲儿却说：“我真的要回去了，麻烦邓工帮忙找辆车送送我吧。”
“既然这样，那我让施工单位送一下你吧。”邓工目光一转，看见了桌面那一摞崭新的宣传标牌，脸色立刻晴转阴，又说，“怎么这标牌还放在这里？领导马上就要到了，真是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李果的脸微微一红，辩解道：“我已经打电话让陈万清过来取了……”
邓工却不搭腔，阴沉着脸就打电话给陈万清：“你赶紧过来拿那些宣传标牌，对了，顺便叫你的司机送一送我们的美女回工程部。”
过了一会儿，只见陈万清的资料员用食指钩着一串钥匙走了进来。
“陈经理说，现在工地上有车但没司机，我们的司机刚好出去了，陈经理也腾不出空来。他说看邓工这边有没有人能开车走一趟。”那资料员指了指窗外临时停车场的一辆捷达车，晃荡着指尖的钥匙，说，“这是汽车钥匙。”
邓工怔了一怔，转过头看了看小杨，小杨微微摇了摇头，邓工又转向李果，迟疑着说：“李工，你……会开车吧？”
李果点了点头，邓工说：“那麻烦你送我们的美女一趟了。”说着把钥匙递了过来。
李果接了钥匙，对徐菲儿说：“现在就走吗？”他的心里忽然有点莫名的高兴。李果想也许是自己实在是厌倦了面对邓工这副嘴脸吧。
徐菲儿的脸上现出一缕微笑，说：“走吧。”
李果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徐菲儿，只见她的脸上一直隐隐带着那缕微笑，仿佛一朵茶花将开未开，意境悠远而又意味深长。李果恍惚间忽然有种错觉，仿佛旁边坐着的不是徐菲儿，而是陶桃。很久以前，那时陶桃被王冲编入了所谓的“销售部”，李果就常常开着车送陶桃去拜访客户，陶桃就是这样坐在他的旁边，嘴角蕴含着一丝笑意，静静地看着他开车。
然而李果知道，徐菲儿不是陶桃，现在的自己也不再是当初的懵懂少年，景过时迁，物是人非，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已被伤害，无论陶桃还是唐梅，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这时只听徐菲儿说：“我有点渴了，前面有一间茶餐厅，我们去喝点什么好吗？”
李果笑着说：“公司里不是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吗？怎么不急着回去了？”
徐菲儿撇了撇嘴，说：“长命功夫长命做嘛，也不争这一时半刻的。”
前方左侧果然有一间“清心茶餐厅”，门前放了一个硕大的紫砂茶壶模型，茶壶倾斜着，壶嘴源源不断地有水流出，飞泻入下面杯盘状的小水池中，在这片食肆林立的区域中，确实显得别树一帜，让人眼前一亮，饶有趣味。
李果见路边正好有一溜的实线停车位，便说：“茶餐厅那里不知道好不好停车，我们就把车停在这里，然后过马路吧。”说着就把车靠边停好，两人下了车，走到人行横道线，朝马路对面走去。李果有意无意地站在徐菲儿的右边，那边正是车流驶来的方向，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李果又换到了徐菲儿的左边。徐菲儿脸上那缕微笑仿佛绽放得愈加灿烂了。
茶餐厅原本属于港式快餐文化，很多年前多半只在《新扎师兄》一类的香港电视连续剧里见到，随着港台影视多年以来无孔不入地渗入，茶餐厅也如雨后春笋一般在内地各个地方冒了出来，如今早已变成寻常事。广东电视台的长寿剧《外来媳妇本地郎》很多故事背景就是设在一家“汝好茶餐厅”的。
茶餐厅一般给人的印象是还算干净，经营者往往试图仿效麦当劳之类的洋快餐，做到规范化与程式化，但中餐的丰富多变决定了这种想法终究只是想想而已，因此茶餐厅通常还是带了些喧嚣的草根味。然而这家“清心茶餐厅”里面的布置却是极为雅致，天花和柱子、墙壁都是一色淡淡的米黄，没有多余的色彩点缀，桌子都是厚重的红木方几，上面压了一层钢化玻璃，桌面还有一个小巧玲珑的瓶子，上面插了朵绢花。给人的感觉这里似乎更像是咖啡厅，而不是茶餐厅。
唯一让李果感到有些别扭的是，在餐厅的一角高高地挂着一台三十三寸的等离子电视。李果觉得这电视和整个餐厅的格调有些格格不入，仿佛原本这餐厅缺失的那种喧嚣的草根气，又依附在这硕大的电视上死灰复燃了。
李果点了一杯奶茶，徐菲儿要的是柠檬茶，其实两人都不饿，于是就没有要点心。
“你对这一带好像很熟啊。”李果说。
“我有时没事会和朋友来这边逛的，我觉得这一间茶餐厅挺有特色的，所以印象还很深。”
这一瞬间李果仿佛在徐菲儿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他想起了过去那段年少轻狂的岁月，每天下班后和田羽、陶桃“锵锵三人行”，到处闲逛，吃吃喝喝，无忧无虑，无拘无束，青春的欢声笑语，肆意飞扬。
他不由感叹道：“还是你们活得自由自在啊！”
徐菲儿莞尔一笑，说：“其实你也不错啊，我也挺佩服你们的。你们做的事才有意义，挺有技术含量的。”
“有什么技术含量啊？”李果自嘲地说，“你们以为做工程就是多么高深的活儿，连称呼都是‘工程师’，其实每天就是在混日子，上班到工地转一转，和施工队聊聊天，偶尔开开单调无聊的例会，写写工作汇报，十指不沾阳春水，和办公室那些一杯清茶一张报纸过一天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起起伏伏，浮浮沉沉，不禁一阵感慨。初入职场的时候，他是充满了朝气的，锐意进取，勤奋上进，渐渐便开始沉沦成一个混日子的老油条，然后又忽然飞上枝头变凤凰，摇身成为人人艳羡的总经理秘书，于是见识了官场的种种黑暗，经历了种种不可思议甚至惊心动魄的事情，那真是一段波澜起伏波涛汹涌的日子。
然而世事的无常仿佛全无征兆，他从云端骤然直接跌落谷底，几经周折又回归到那段浑浑噩噩的时光，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机械单调的工作，鸡毛蒜皮，平淡无聊。
“生活本就是这样，年年月月花相似，朝朝暮暮人不同，能改变生活的只有人。也只有在平常的生活中去不断追寻，才能发现生活的乐趣。”
李果有些愕然地看着徐菲儿，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孩。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孩，居然会说出这么富有哲理的话。
徐菲儿虽然清丽却算不上脱俗，她的身上似乎既没有陶桃女强人式的进取，也没有唐梅那种刁蛮与娇纵，但显然她也有着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追求。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啊！
这时忽然听见窗外一声霹雳，透过落地的大玻璃窗，只见刚才还是万里无云的天空，转眼已是满天乌云，骤起的狂风吹得路边的树木摇曳不定，街上的行人如同地震前夕的小动物一般，张皇逃窜。这天气就像孩子的脸色一样，说变就变，一场暴风雨眼看即将到来。
“哎呀，这下我们怎么回去啊！”徐菲儿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那黑沉沉的天。
说时迟那时快，黄豆大的雨点已经噼噼啪啪地重重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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