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要,我要……
一个三十多岁,蓬头垢面的修长女子从我和新结识的袁君身旁呼喊着、奔跑而过。她白皙鼓胀的右乳,露在薄薄如蝉翼般粉红色衬衣的第二颗纽扣外,一摔一摔的,吸引着路人的目光。有的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几乎将瞳孔睁破;有的奇怪她的嚎叫,瑟瑟地发抖,又莫名地猜疑……
路灯还没亮,初秋的晚风已卷走白天的热浪,像环卫工人却是用风在清扫街道。
我要……
声音渐渐远去。
我也狐疑刚才的情景,沉默不语,在我们荡向湖滨公园的路上。袁君见状,便问我:还是为那个女人犯疑?
也许是吧。
如今这样的人和事天天都有,只要你打开网络一看。大学教授跳楼,某某明星吸毒,学生逃学,黑砖窑瓦斯爆炸……让你触目惊心!当然,许多是花边新闻和网络的蓄意炒作,言论自由的当下在中国更多的是神州飞船升空、奥运夺金、众志成城抗御自然灾害、GDP稳步增长等你知我见的巨大成就。不过,对刚才这位女子,我倒想和你聊聊。我对她还是有所了解。她是我单位的财务科长。不过,昨天我们几个休息了的同事在一起聊天,好像有人说过这次竞争上岗对她可能不利。是否因为这个呢?
哦——?
他突然停下来,惊叫道:你看,多美啊!落日余晖洒在涟漪上,多像初春少女的容颜,娇羞而妩媚;成熟的柳叶轻盈招展,恰似奥运开幕式上迎宾礼仪小姐的袅娜舞动;湖边的水中回廊悠长、曲折,置身其间仿佛畅游瑶台仙境……可惜,可惜。走时太急,没带上相机。袁君不愧为摄影家,灵感一来,像三岁小孩那样情不自禁。
你已摄进记忆里,老兄。我说着,拍了下他的肩膀。两人会心地笑了。
这改革真让社会进步了,经济发展了。如果在“文革”,怎么可能将这些好田好地开发成湖呢?
也许吧——
袁君比我大,见识自然比我多。我静下心来听着。
这湖滨公园是刚才那个女子的情人汪总开发的。我当时也赶浪潮下过海,和几个朋友创办一家建筑企业,因为到处兴办楼堂馆所,建筑这行业发得快。可是,一深入进去,就像掉进个陷阱,才晓得其中厉害。建筑工程项目想拿到手,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样简单。就说这湖滨公园吧,我们公司也参与过投标。原以为我们几个曾在机关呆过,又打着局机关公司的牌子,与城建、土管等部门熟悉,一定能在竞争中取胜。可是,结果让农民大老粗——汪总中标了。我们又怄又气,又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分析对手,尤其是取胜者。
真是不打不相识!汪总与我们因湖滨公园项目竟标而相识,后来还好过一阵。他这人长的五大三粗,黑不溜秋,声如洪钟,打扮时尚得体。如果不知内情,定会认为他出身高贵,学识渊博,既有商人的头脑,又有政治家的谋略,还有文学家的儒雅。其实,他小学尚未毕业,因家贫辍学务农。为人聪明,有抱负,空闲时间喜欢读书,文学、历史、法律、经济……什么都看,而且见到别人好的技艺、言语、方法都留心学习,变为己长。听他本人介绍,上世纪八十年代中,他从家里跑出来,带着木工工具、被服,到城里闯天下。先是帮人修修补补,后来一次偶然机会操起了建筑。我们跟他开玩笑说,汪总,是遇上红颜知己,也就是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个疯女子,才转运的吧?
他不否认,也不承认。一次,和我单独吃饭聊天时,酒后吐真言,讲了他的风流韵事。
夜笼罩慢慢黯淡下来的粼粼湖光。袁君说着,烟瘾发了,忙从纸烟盒里掏出烟,递根我,自己也拿一根。他边点火,说,我们沿着木板回廊走走,欣赏欣赏夜的湖景,再慢慢聊。反正,我们不打牌,不进按摩厅,没条件喝共产党的……有的是时间。
我不同意也得同意。
看一眼周边夜色,实在很美。
这座新兴城市原本是个临江县城。上世纪八十年代,席卷中国的一场大变革,让它一跃为地级市。国有企业改革、经济开发区、城乡一体化建设等全国试点工作都首选这里进行。无庸置疑,国家对它的政策、资金、技术等投入相对其他城市要宽松、要大、要多。这里的党委、政府和市民也不负天时、地利的恩赐,经过近二十年的不懈努力终于建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中等城市。城区中心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光谷”街、信息港、科技馆、游乐场、湖滨公园,红灯区、证券交易所、阅马场……鳞次栉比;郊区高速公路连东接西,长江大桥横跨南北;离城中心10公里处建有火车站,离火车站不远处正在兴建大型火力发电厂。城市流动人口居高不下,房屋售价已上升到每平方6000元……
袁君一口气讲了这多,还谈兴未尽,用手指指点点,说:你瞧,对面的蜿蜒起伏的低矮的山峦多像一条黑蟒躺在湖边,星星灯火点缀在湖边公路旁又多像它身上泛起的鳞光。它在静静的湖水中的倒影,仿佛是它沉睡在波光潋滟的湖水里。我想,如果沿湖四周的灯光射在如镜的湖面久了,它会被惊醒,一见回廊上大胆拥抱的男男女女,醋意大发,而爬上岸,如何了得!
哈哈。你真逗!我的摄影家、诗人。又放眼湖中夜景,想起了以往读过的《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觉得此情此景与其何等相似!但是,我忘不了刚才路上所见到的那个女人,便催袁君讲下去。
一个风雨飘摇的夏夜,汪总带着一身疲乏,落汤鸡似的踱进一品香大酒店。如果不看他厚实高大的身影,你会把他当作落魄的文人或打工的农民。服务台的小姐差点看走了眼,险些露出睥睨的眼色,但因为确感面熟,赶紧定睛一看——“呵呵,汪总!”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二话没说,径直上二楼老板柳香的办公室,其实是一室一厅的休息间。厅进门的方向摆着一张宽大的老板桌,靠窗的墙边放着一组棕色真皮沙发。房间墙角处立着落地台灯、不锈钢挂衣架,中间放着一张两人席梦思床,靠窗边摆着电脑桌。就在他进门前,柳香正躺在老板椅上想着心思。一天的劳顿,只有在此时才能让她有所放松,酒店马上关门了。
十年前,因自己的一次失足,与老公离婚。不久,远在农村的父母相继去世,而自己所在的缫丝厂不景气,被裁员下岗。一时间,她仿佛像断了线的风筝,又像迷途的羔羊、失重的空中飞物。生活里弥漫着晦气、寒气,到处是冷漠、无助。她每天没命地奔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在灯红酒绿的门前,在滚滚东流的江堤,用劳累麻木自己,用饥饿毁灭自己。暮春的一天深夜,她真的累了,饿倒在江堤。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一股温热、散发着异性气味的躯体紧挨着虚弱的自己,一下子苏醒过来,惊魂未定之际,想挣脱他的怀抱。可是,刚一动步,腿上仿佛绑有千斤铁块,马上倒在地上。那人当时好像骂了一句她,就重新把她抱起来。她任凭他抱着自己,直到她躺在一间低矮的小平房,喝着他倒的红糖水,慢慢清醒过来,此刻才知道自己有多可怜!她一把抱住他,哇地一声,痛哭起来。泪水顺着她苍白却轮廓清晰、娇好的面颊流进她颀长而白嫩的颈里。
他让她发泄一阵后,安慰她说,天无绝人之路,好好躺一下。我去煮一碗面条你吃,有么委屈,都倒出来,让我掂量掂量,看能不能帮上忙?
他这一说,她哭得更是伤心,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倒在母亲怀抱,用软弱无力的双手捶打着他,边嚷,让我死,让我死!谁叫你多管闲事?哭声惊动了工棚周围的民工。他们以为汪总在与老婆吵架哩;又奇怪汪总老婆从未来过工地,怎么会在农忙时来到这里呢?便纷纷朝他的小屋围过来。
汪总赶紧挣脱她,面向所有的民工,挥挥手,让他们回到各自的工棚歇息。大家也不便问,悻悻然,但不得不服从他的命令。虽说他农民出身、文化不高,但置身商场后表现出的胆识、魄力、才智与对职工的爱护,让他在职工中形成了崇高的威望。平时只要他一个眼神,职工就赶快听命。他自从当包工头以来,从未欠国家的税收、贷款、工程款、职工工资,也没什么三角债,声誉在H城颇佳。
然而,他给别人的印象是一如既往的勤俭、好学,勇于开拓,积极进取,一心努力把企业做大做强。他经常对职工,他的手足兄弟讲,此时自己已是拥有注册资金500万的三级建筑企业老板,但为什么仍住在工棚里?因为“苟富贵,勿相忘。”没有弟兄们的抬庄,也就没我汪某人的今天。不过,他一离开工棚,与政界官员、商界同仁、社会名流接触,则是豪华轿车、西装革履,出手大方,一副财大气粗、不可一世的架势。不知情者,要么把他当作政府要员,要么当作金融巨头、企业大老板。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与三教九流,文人骚客,流氓地痞……均有来往。
一个大女人突然出现在屋里,而且哭哭啼啼的,不想惹人蜚短流长是不可能的。尽管这世道对男女之间的事不怎么在乎,但是,对于一个受过传统教育的中年男人而言,还是心有余悸,万一劣迹被老伴、儿女知晓,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所以,平时即使想解解馋,也得隐蔽些。他等她情绪稳定了些,十分怜惜而自信地说,今天你遇到我,算是遇到贵人了。我命中有福德星,日后,你会交上好运的。说着,从皮夹里掏出200元钱,拉起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下,再将钱放在她手心。
她抬头,瞥了眼他,那略显疲惫、含怨的秋波仿佛西施的眼神一般,将他的魂儿勾去了。他只觉得心一抖,眼睛发亮。他真想抱住她,紧紧地,永远不松手。但是,他觉得要像猫吃老鼠一样,还得先逗逗,这样才有情调,才能增进食欲。
她如果在平时,不会对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男人心生好感,今天也不知什么原因,她舍不得离开他。但是,看看他的不可一世、不屑一顾的神情,她认为该走了。许多时候,该知趣,得适可而止。于是,手握200元钱,说了声,谢谢,走向茫茫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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