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孪子无缘

作品名：香栀 作者：柴扉子

　　一袭轻灵的晨雾遮罩着五月花才刚凋零过的南方小城，橘色的街灯一路延伸到天边，终于点燃了山口那颗睡眼惺忪的晓日。

　　这个夜晚，宋风是在半醒状态下熬过的，脑海里一片的混沌，醒来时眼角是一片咸湿的海。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弟弟和母亲的家庭内战，许多年来的家庭积怨化作一场以亲情为沙场的爱恨情仇，敌我双方依然是一对母子。

　　弟弟宋雨因为盗窃被蹲派出所喂了几个晚上的蚊子，宋母为这个二儿子严重操碎了心，换来的却是冤冤的相报：债台高筑高价送他上高中，字还没读几个就因为打架伤人被开除，开除之后也不学好，整天整日干偷鸡摸狗的勾当，派出所都快成了他的第二个家了。

　　上个周末一解放，又跟那群猪朋狗友们喝了个酩酊烂醉，下半夜里酒气冲天地回来，还没进门，就遭到了母亲的一顿责骂，一语不合后砰的一声将他锁在了门外。

　　“开门，让我进去。”宋雨乱嚷着，借着酒性子不断地使劲踢门，不一会儿后，楼上楼下的已经熄灭了的灯又陆续地亮起，沉闷的空气中夹击来无数带有侮辱性和攻击性的讨伐声，污言秽语只差字典里所没有的词汇。

　　劳累了一天的宋风才刚睡熟，又被激醒，爬起来穿好衣服两脚并用奔出了卧室，揉净了眼睑，昏黄的灯光下只见泪流满面的母亲憔悴得连腰杆都直不起来，颤抖着对他说：“风儿啊快去打电话报警，快去报警。”

　　他和母亲一样，除了共有的伤痛还有各自的恐惧，却也只能安抚她：“妈，别哭了，快先回房去睡觉吧，我去跟弟弟说。”

　　满口酒气的宋雨还在门外大嚷大叫地踢门，一边张狂地喊骂：“你怎么当妈的，要你这个妈有什么用，快开门，开门，再不开门我就把门给踢烂。”

　　听了逆子的这些话，隔着门板的宋母心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只能将所有的痛苦搜肠刮肚地发泄出来：“我怎么当妈，啊，你还要我怎么给你当妈？我养你这么大，我一头黑发都白了我是给谁在当妈？你书读不好可你怎么连个人也做不好？你踢，你使劲踢，踢坏了你从今天以后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宋雨运用了十四岁前就学会的桀骜，一步步把亲情逼向绝壁：“你不开？别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就有你好看的。”

　　宋母更气了：“是不是还想杀了我，啊？”

　　宋风红着眼睛把母亲扶进房间里说：“妈，你进去吧，我来跟他讲。”

　　门打开了，门外站着穷凶极恶的弟弟，宋风不由得双腿乱颤，但仍努力镇定地对他说：“喝这么多酒做什么，大半夜的就不能少说几句么？你先进去躺一会，我给你烧热水洗澡，洗完就回去睡觉。”

　　“你他妈地滚开，别拦着我，她在哪里？”宋雨推开他破门直入，直朝着母亲的房间走去。

　　宋风赶紧跟上去挡在了面前，吃惊地问：“你要干嘛？”

　　宋雨没理会他，只抬起一条腿噗的一声踹在他的大腿上，把他踹了个四脚朝天。手足相残，情何以堪！

　　愤怒的宋母冲出了房间门，看到这一幕，一口气堵在嗓子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噎了一口痰放开了哭腔：“你不想读书你哥想，你这样一天到晚在外面连家门都不进还回来干什么？”

　　满口酒气的宋雨指着母亲的鼻梁大声地说：“我要你今天晚上给我说清楚，我还是不是你的儿子，不是的话我今天晚上马上就走人。”

　　宋风没等母亲回答，就抢着说：“好了妈，阿弟喝多了你不要听他乱讲话，快回去睡吧，我去给他热水洗澡。”

　　“我叫你不要多管闲事你听到没有，我不用你伺候，滚。”

　　宋母将大儿子拉到一边，锥心地将一个属于悲伤又无奈的母亲的手掌抽在二儿子的脸上，怒斥其的不孝：“我打死你这个畜生，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连你哥你都敢打。”然后又痛哭着找来鸡毛掸，一次又一次地鞭笞在宋雨的身上，留下长夜里二儿子沙哑的嘶叫：“你打，你打，有本事打死我好了……”

　　门外已经集结了各种男女闹哄哄的议论声：

　　“又吵起来，天都塌下来了。”

　　“叫居委会的来，楼上楼下来开个小会，不能老是这样折腾我们。”

　　“不是三天两头的吵，就是隔三差五的闹，哎，这家子人哪。”

　　吵闹声更热烈了，宋母和宋风一脸愧疚地迎接街坊邻居们各种嫉恶如仇的面孔。

　　一个穿着背心的老头抬起左腕上的石英表指示给宋母和宋风看，气鼓鼓地说：“怎么说都说不听，啊？整个小区的人都被你们吵醒了，你们自己看看现在是几点了。”

　　“我说大婶啊你们是不是每次都要在三更半夜才吵？我女儿现在准备参加中考了，这段时间就是被你们给闹失眠的，她要考的是重点学校啊，”一个男人说完又着重强调了一个词语，“是‘重点’哎。”

　　“你们一家老小倒是嗓门大，孩子无知妈也无耻？”

　　“他是个孩子不懂事就算了，你是个大人，怎么也跟着不懂道理呢？这里头几百号人白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也不光是你们家独门独户的，不能当土霸王一样爱怎么样就怎样，大家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阿姨你说是不是？”

　　对门的一个肥胖的妇女跟着接力：“不是我说你啊，人家说家丑不外扬，你们家就是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一样，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妈能和一个儿子一年到头跟敌人似的吵个没完没了的。啊，你养不好他是你的问题，你还怪他？生出来养都养这么大了你现在就甭管他，我是你我就放他自生自灭去。”

　　宋雨不知何时冲进厨房抓出了一把锋利的菜刀，震慑住愤怒的群众，“你娘的谁再跟我唧唧歪歪？”

　　众人吓得赶紧往门外压缩。

　　“嘿，你别乱来啊。”背心老头年老体衰被群众们殿在了后边，吓得整个声音都变了，颤栗地打着结巴，“年轻人说，说几句就动刀子动抢的，做得不对说你几句都，都不行。你你，你把刀放下。”

　　宋雨瞪着他：“你算老几啊，这么老了还出来不怕摔死在楼梯角上没人给你收尸啊？”

　　“你们看你们看，这就是没法没天的败家子，没教养没文化的杂种，你妈教不好你我们来教你。我一把老骨头了难道还想砍死我不成……”

　　菜刀落在了老头的手臂上，血色在惨叫中盛开成一朵罪恶的蟹爪兰。

　　邻居们纷纷逃了出来，随后，警察也闻风而至，还有扛着摄像机的新闻工作者，宋雨就这样从家人和摄像头的眼皮底下被迅速地押走，宋母流着泪水瘫倒在地上……

　　她瘦弱的肩膀扛不起两个孪生儿子成长的整个天空，十八年前，死神挟持了她病入膏肓的丈夫，留下身怀六甲的她独自在风雨雷电中痛苦地飘零。婆家的男人撒手人寰了，于是也不再是她的容身之所，狠心的婆婆听信了算命巫婆的诳语，认为她是克夫的灾星，将她和肚子里的生命一起扫出了夫家的大门。

　　为了维护肚子里的那可怜的生命的尊严，她将婆家告上了法庭，用一个女性的坚定和一个母性的执着为自己也为未出世的孩子打赢了这场生命的官司，最终赢得了丈夫的房子继承权，于是才延续了今天的这个家。

　　造化有时无情也有情，造化有时有眼也无心，两个儿子的降临是上苍眷顾这样的一个可怜女人，补偿她的幸福，原以为两个孩子是她毕生的冀望，谁知小儿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是她心头上最疼痛的那块肉呢？

　　二十年来天空中垂下的雨琴，弹了一个春夏又一个秋冬，植了一个岁月又一个年华，为了砌筑孩子们的未来，她在菜市场操持了一生的生计，她扫过街，掏过粪，忍过辱，负过重，当年的青丝成了银丝，当年的少妇也成了老妇。

　　小儿子怨她所谓的偏心，十四岁时起就学会了桀骜不恭，学会了和自己的母亲顶嘴对抗，学会了抽烟喝酒沦落社会当起了小流氓。她已记不清有多少次被民警传唤到派出所领回那一脸的死不悔改，每一次回来都让她有上吊自杀的冲动，若不是还有一个懂事争气的大儿子，她不知道都死过了好几回了。渐渐的，她轻生的心态逐渐地冷却了，也无可名状了。

　　丈夫病重时，家里掏空了所有的积蓄却仍旧支撑不了他每况愈下的病体，丈夫病逝后，夫妻俩甚至连一张结婚照都没能保留下，以至今天，两个孩子对父亲的认知也只是母亲口传的一个模糊又笼统的概念。

　　数日后，一脸麻木的宋雨又回来了，母子们反目成了仇人，于是，没过几天后，宋雨便自觉地从这个家消失了。只是宋母的房间被翻箱倒柜倒了个底朝天，一家人几个月赖以生存的生活费也跟着不翼而飞，亲情的危机感四伏。我只要一个宋风就足够了，她开始习惯性地絮叨。

　　剪断了音讯，却无法剪断一脉思念，泾渭分明的母子以及兄弟感情，在急速冷冻后，又成了一种奢侈的牵念，日复一日地重温。

　　闹钟敲醒了沉睡，舍友们顶着一颗颗以“吨”作为单位的头颅，争分夺秒用锅碗瓢盆演奏重金属的青春。

　　人生转折点上，宋风心力交瘁，上几次月考和模拟考一落千丈，老师开始注意到这个厚望和器重的得意门生多了些深重感，于是找他来进行开导：

　　“我看你这几天好像心神不宁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没有，没有出什么事。”“没有什么事那就打起精神来，时间不等人啊，招生录取的名额非常有限，现在还不是松气的时候。你们家是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差错的话，将会是终生的遗憾，那太不值得，你妈供你读书很不容易啊。”老师严肃地批评他。他点点头，却感到自己有些瘦弱的身材，有些东倒西歪了，他明白，他是个容易陷入感情沼泽的愚人，似乎是某个苍凉的黄昏，他望着窗外的篮球场入神：

　　一贫如洗的家，有一个体弱多病的母亲和一个骄横跋扈的弟弟，还有一个沉默寡言，每天和笔墨纸砚打交道的书呆子。不渴求家里有一个大腹便便的父亲，哪怕只是个蹬三轮的，家庭的缺口也总能填补上了那圆满的一笔，而他也不至于突然如此的渴望寻求一份父爱。

　　巴掌大的小城，却被悬殊的贫富两极分化，身边的呼风唤雨的同学一个比一个喜欢吃喝玩乐，炫耀攀比，正因为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点，家里都有个头有脸有钱有势的父亲，所以他们才可以无限地拥有这七彩斑斓的富足青春。

　　他不做有钱人的白日梦，他只渴望拥有一双耐克篮球鞋，渴望拥有一套阿迪达斯篮球服，渴望读完高中，还能有读下去的机会。他一发不可收拾地迷恋着他最擅长的篮球运动，只要不刮风下雨，篮球场绝对是他课余的心灵家园，但自从上次那双焦黄的球鞋突然在场上对他开口笑的时候，他也只好将爱好“停薪留职”了。

　　他的淡水人生有史以来便始终以“贫穷”作为溶质反复蒸馏，母亲的脊梁为他和弟弟驼成一钩残月，于是再也无法挑起他和弟弟的整个世界，梦寐以求的大学，随着高考的亦步亦趋而渐行渐远。

　　荡漾不起涟漪的季节，雨季开始了她淅淅沥沥的咏叹调，为蒙尘的花草树木，展露出翠绿欲滴的容光。久旱的大自然换上了一份绿色的心情，在决战来临的时刻，每个人为了将状态调度到最佳水平，也都在松弛下长期绷得像钢丝似的神经。宋风却不敢有一丝懈怠——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这天上午，宋风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从外省寄来的信件，上面那龙飞凤舞但却苍劲有力的字迹，让弟弟宋雨的音容气息扑面而来：

　　宋风：

　　展信祝佳！

　　高考在即，预祝胜利！妈的身体也还好？我一切都好，勿念！

　　你告诉妈说，我偷家里的那些钱总有一天我会加倍奉还，一定会还，请她别恨我。别以为我是个无业游民，在外头风餐露宿整天没个人样，我现在在深圳关内一家夜场里当驻唱歌手，我走的不是歪门邪道，你们千万不要多心。

　　别惊讶这封信，虽然是长这么大，我俩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通信。无论过去多久，也无论未来多长，一日为兄，终生为长，那次是我真的喝醉了，也许年少轻狂会留下永恒的伤痕，但原谅我这成长必经的里程，因为人生还需要太多的磨砺和磨合，人都是一样。

　　深圳是个物欲横流的金钱都市，赚的钱总是赶不上花的速度，刚来的时候还水土不服，浑身都起了湿疹皮炎，前几天还发了高烧，不过还好，我都挺过去了，现在我已经学会了入乡随俗的适应能力，无需担心。

　　我从来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子，也是家里的绊脚石，害群之马，所以，我退出家庭这个舞台。我们家的未来，只有你是唯一的工程师。努力复习，你的大学将会十分的精彩，以你的成绩，对你报有足够的信心。有关动情的话不会多说，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我此后可能不能时常跟家里联系，妈的身体不好，让她少干活多休息，不要太玩命，替我照顾好她，孝敬她。

　　……

　　预祝：一切顺利

　　弟：雨〈字〉

　　××年×月××日

　　合上信，宋风有点想哭的冲动，十秒钟内尚不能相信这是弟弟的手笔，弟弟会这样写信给他吗？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隔开亲情的距离叫作万水千山，涉世之初的弟弟是否已经在那个灯红酒绿的纵横世界，找到了他的位置，找到了可以日避风雨，夜能安寐的居所？

　　一滴滚热的泪珠悄悄滴落在草稿纸上，点滴成三色堇的形状，宋风赶紧抬起肩膀拭去。下课铃声倏然响起，恍如一梦初醒。雨过天晴，阳光穿过窗明几净，从每一片清澈的玻璃投射进来，定睛能看到灰尘悠然的轨迹，累满书籍的教室，顿时有了种电影镜头般的味道。

　　桌上的台历不断更替着时光，临考的倒计时由十位数减少到个位数，现实的重力却与之成为反比。母亲劳苦大半生积淀下的储蓄，也许仅仅能够支付他四个学年三分之一的费用，他不愿因为那屈指可数的数字而定夺他的命运。

　　假如爸爸还在，兴许他现在也不会烦恼如丝乱如麻了，他也可以临摹出班里有钱人家的孩子那种少年不知愁滋味的人生——宋风笑了笑，明知道这是个冥远至极的遐想，但却一直在痴心地勾勒。

　　“如果实在没有上一本的细胞和命运，二本的金牌专业也未尝不是个可以考虑的范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学校好不好是其次，找准专业才是关键。”

　　“我想报考经济理论类的专业，可我们家那两老子一个扯东一个扯西，耳朵都没一天闲过，烦死了。我爸要我选冷门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妈说报热门不怕投资风险，一个领导一个上司，争着抢着为我定门户，把我整得跟大姑娘上轿似的，有时候就感觉自己真是个迷途的羔羊任人宰割。这个周末一起要不要一起去云渡寺烧香，找个菩萨超度超度才行。”

　　“标准分和原始分是怎么换算的，我研究了一个晚上都还没研究出个头绪来，我真怀疑是不是数理化毒害了我脑细胞留下的后遗症，一个脑袋两个大。”

　　“我要是嫁不对‘武大郎’可就真的呜呼哀哉一辈子守活寡了。”

　　“哈，你怕啥，不是还有‘西门庆’在等着你呢。”

　　发愤图强的同学们又在开始七嘴八舌地闲聊着以理想为主题的内容，为梦想而战斗的口号让宋风如雷贯耳，他似乎永远都是一个不能喧宾夺主的听众。

　　黑板上的倒计时开始归零，十几年寒窗苦搏即将有了个了结，空荡荡的教室，成了一间裁减命运的审判室。

　　剩余的时光毕业生们唯一想做的只有一件事——玩。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黄昏中，只留下一幢幢空荡了的大鸟笼。

　　老态龙钟的自行车载着心事丛丛的宋风，穿行过各色“山地”和“越野”，赶去母亲远在城郊的菜摊子上帮忙，他回眸瞥了一眼那片篮球场，实在舍不得忘却那熟悉的，不绝余缕的声音。

　　刚刚下过一场小雨，路面微漾的积水复制着盛开在天空里团团灯黄的高积云，夏季的傍晚没有一丝风，一廊苹婆树的绿荫通向悠远的黄昏，萃取夕阳的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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