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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并不如烟

作者: 未来印象 完成状态:已完结

岁月如歌

  我叫小方。

  15岁以前,我一直在南方的一个小镇里上学。

  关于我的名字,我也不想说得太多。从小到大,我都会因为它而被别人当作笑话的生源。具体表现,如上课的时候,老师点我的名提问,在她叫了一声“小方”之后,某个角落里便会有人轻声地接下去: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虽然我知道此“小芳”非同“小方”,但在从此以后,我却对李春波恨之入骨。

  最重要的是,我还是个男的。

  学校在小镇的街道上,离我家很远。那时,学校还不提供留宿的制度,所以,每天我都要走很远的路去上学以及回家。小路沿着一条并不清澈的小河向镇上延伸,出了家门后走一会儿便要经过铁路。记得当时我最喜欢做的一个事情是,踩着铁轨一直走一直走,很多时候我都会把自已想像成一个走钢丝的杂技艺人。然后,当熟悉的汽笛响起时,轻快地跳出轨道,因为我很早就知道,要是不想被辗成肉浆就要远离那列轰隆轰隆地喷着白汽的大而黝黑的家伙。

  从这条铁路经过的大多是载着生煤和长木的列车,也有漆着深绿色车厢的载人普快。我最常见到的是“北京——广州”四个字。站在路边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不知北京是什么样的。随后在十三岁那年有一种想爬上这列火车的想法。在许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听到那隐隐约约的汽笛声,我的心里就开始蠢蠢欲动地思想着如何将这个计划变成现实。但是很多个日子过去了,我还是没有爬上载着梦想的那节车厢。这个计划搁浅的原因是:我怕死。我曾亲眼看见一个年轻有为的男孩试图爬上一列载着长木的火车,然后从车厢中掉下来给轧断了一条腿。

  可是每次看见这条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轨道时,心里复又蠢蠢欲动,对未知的好奇愈来愈强烈。终于在一个周末,我沿着铁路一直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可是看到的景像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一个隧道,我站在不远外犹豫着是否要继续走下去还是要往回走。然后发现太阳快下山了,我怕还没走过这条遂道就已经天黑了,所以还是决定往回走。这样以走了半天。回到家里两条腿不想再动,澡也不洗倒头便睡。半夜里做了个梦,梦见经过那个遂道就是北京了。但是醒来后一切影像又无从回想。

  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遂道了。

  平时,与我一起结伴去上学的还有另外三个人。燕子,狗子,还有苏亮。

  燕子是我的邻居。她是个从小到大都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眼睛大大的,乌黑的眼珠经常都忽闪忽闪地闪耀着亮晶晶的光芒。燕子本来叫燕燕,后来之所以叫燕子是因为她也跟我一样难逃学校里那帮同学的“毒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燕子出现的时候,周围就会有人在高声歌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由此可见,我们那个年代起绰号是非常流行的,而我们的同学他的脑袋瓜子更异常的联想丰富。难怪他们的成绩一塌糊涂,原来他们的脑筋都全用到这个地方来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绰号并不难听的缘故,每次燕子都是莞尔一笑,可是狗子就没那么幸运了,狗子这名字是她奶奶起的,意思是希望狗子的名字溅一点而前途会富贵一些,所以我们那帮亲爱的同学们基于“狗子”这两个字的前提之下又往中间加了一个字,然后狗子的名字就变成了“狗腿子”。

  从这点来看,我非常佩服那个帮狗子起绰号的同学。他居然可以只用一个字就将一样东西比喻成另一样实质上是相同但却更加详细的东西。用我们当时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爱讲的一句话来说:这位同学对文字如此敏感,将来肯定会在文学领域有所作为。很可惜此君并没有证明给我们的老师看,因为他在高中毕业后就回家做了个卖西瓜的小贩。

  当狗子开始变成狗腿子之后,狗子就变得非常凶猛,一听到有人叫他狗腿子就瞪眼地吼:谁敢再叫我“狗腿子”,老子就揍谁!但这招并不怎么管用,所以出现的情况是,狗子经常跟一些高年级同学追逐着打架,结果,三天两头狗子的脸上总是於伤着。

  而苏亮,这个长的斯文的男孩子,大概就是我们这个当中最幸运的人了。大家似乎遗漏了他的存在,竟然没有人替他起过一个绰号。后来想起来,是因为苏亮温和且对谁都是那么友好的性格的原故。而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苏亮的成绩一直都是列在班级的一、二名的位置。

  在整个初中时期,我们几乎都持续着这种状态:早上一起上学,下午一起回家。久而久之,我们又得了个集体称号:四人帮。

  每天早上,燕子都会准时来到我的玻璃窗下敲我的窗户。所以我是从来不必担心没有调闹钟而起不了床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燕子就是我的闹钟。

  然后我就以最快的速度起床,然后又飞快地洗涮完毕,接着再到厨房拿妈妈很早就帮我煮好的做早餐的鸡蛋。燕子早已习惯了我的这种节奏,所以早已见怪不怪,不会感到惊讶。我们习惯在互道“早上好”后就开始往外走。大多数时候,狗子和苏亮已在路口等候。他们住的还要远一些,是在一里外的下屯里。如果不见他们,我和燕子就会坐在路边边吃早餐边等他们,这时候天刚刚亮,草地上还沾满露水,所以我们就挤在一块石头上。

  我的早餐通常是鸡蛋,而燕子的却经常变换着花样,葱油饼、芋头糕、之类的。因为吃了太久的时间,有些腻了,所以我们经常互换早餐吃,刚好燕子又很喜欢吃鸡蛋。至于她喜不喜欢吃鸡蛋的问题,我很久以后才真正了解。

  经常是我们刚吃完早餐,他们也来了,然后我们就一起往镇上的学校走去。还是很小的时候,我、狗子、苏亮会站在铁轨上进行一种比赛,比赛的内容基本是比谁尿得远,我们会站成一排,然后吹着口哨。

  记得有一天,燕子也要站在旁边,说,你们不要漏了我呀,有些纳闷又有些好奇,还有些焦急。

  狗子叫道,去,走一边去,没有,瞎掺和什么呀?然后我们三个就一起哈哈狂笑,笑得后果是经常不小心尿到旁边那位的裤子,接下来便又是一些追逐着向前的景象了。

  在学校里,我和狗子都是很好动的人。因为中午我们不回去,所以在学校外面吃过午饭后我们都会到操场里与一些情境相同的同学玩。我什么都玩,只要是带个“球”字的我都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足球和蓝球。那时候我有两个偶像,踢足球“马拉多纳”和NBA的“乔丹”,每次在电视录象上看到“马拉多纳”的快速过人后挑射以及乔丹飞翔般的扣蓝我就激动得有一种快疯了的感觉。所以我在操场上经常都摸仿他们的动作,可惜我不够高,无法做到乔丹那样扣篮的动作,然而射足球就可以了。这种强烈的感觉以至让我有一种只要脚一碰到球就想射门的冲动。这因而增加了我的杀伤力,但有时候也会出意外,比如一脚抽射的结果是把球踢出界了,但这已是好的了。记得有一次,我一脚就让对方的球员踢掉了两颗门牙。害得那家伙抬着嘴巴追着我跑。他当然是跑不过我的,因为一般情况下,被“追杀”的那个人都吓得要死,估计那时候逃命的百米速度应该是可以破校运会记录的了。

  狗子也喜欢踢足球。不过,他的踢球方式跟我的不一样。他是经常踢着踢着一时兴起就忘形了,然后就可以看到他会用打橄榄球的比赛方式来对付那足球了。踢不过你是吧,那我抱。狗子只要一急就用这招,让人哭笑不得。

  我俩都参与了,苏亮当然也不会落后,不过是他只是站在球场外围狂叫着为我们加油。歇斯底里的,与他平时的形象大有出入。他会在我每次拿到球的时候就大叫我的名字,相信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一般人都忍不住会回头去看看,然而这一看就注定要失球。一般我回过头后球已到了对方的一个球员脚下了。那时我气愤得想立即脱下鞋子朝苏亮给扔过去。估计我要真那样做的话,以我投篮时的那种命中率,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苏亮估计是没什么机会幸免于难的。

  随着时间的过去,我们关注的事情也随之变化,学校里不知从何时已开始流行恋爱之风。那时候狗子喜欢上了一个同班的女同学,现在回想起来,那位同学的长相并不真如狗子形容的那样:国色天香。而我现在相信,那是因为当时我们刚刚从书上学习到这个成语的缘故。与狗子同时喜欢她的还有当时的文娱委员,一个除了唱歌什么都不会的小子,长得又高又瘦,每每看到此人我总会杞人忧天般地想:要是这时候一阵大风来了他该怎么办啊?我总是担心他有一天会被台风给卷起。

  不知是因为“资质”愚钝还是其他的原因,那时候的我好像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对于女孩子依然抱着不屑一顾的看法,并经常借机教导狗子的俗气。苏亮更不用说了,品学兼优的他一向是老师们眼中的乖孩子。当他们每个人都名花有主或名草有主的时候我也没有发现过他与谁怎么怎么的。

  当很多人都怎么怎么的又怎么怎么的时候,我发现邻班的燕子也似乎成为了其中的一员。据说她在许多男孩子眼中非常地受欢迎,并被评为班花。对于这一切,我都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而与我几乎无所不谈的燕子却从来就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这些事情,我也懒得追问。

  后来却被我无意中知道,原来苏亮居然喜欢燕子。过程是这样的:那天中午,我从外面踢球回来,在去往教室的途中经过花坛旁的一块空地,然后我就看见了苏亮在对燕子说着什么,依稀听到一句类似是表白之类的话。接着他们也发现了我。

  我笑笑说,你们继续,我什么也没看见。我本想故意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的,但没想到燕子不等我把话说完就朝我瞪了一眼,走了。接着,苏亮面无表情的也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自言自语:我路过而已,我得罪谁了啊?。

  只是后来没想到事情会愈演愈烈。狗子居然为了那个“什么什么”要与那个瘦竹杆决斗。决斗选在铁轨上进行,规则是两个人同时并排站在铁轨上,然后等候火车的到来,谁先跳谁输。很有挑战性,同时也充满了危险。

  决斗前一天的傍晚,在回家的路上狗子对我说,他说小方,我要毙了那小子。

  我当时听了就揺头,说:别跟他比狗子。

  狗子听后哼了一声,说,老子还能怕那孬种不成。

  结果第二天狗子依然斗志昂然地去到铁轨上进行他所谓的为捍卫爱情的决斗。所以这就注定了狗子从此少了条腿的命运。

  当时是傍晚,太阳快速西落,当天边只剩下一片片红霞的时候,他们的决斗便开始了。当时有很多同学围看,用他们的话说这是证明好不公平。

  我本不想去的,但又不想让狗子失望,就站在旁边为狗子打气。

  那个平常为我们做球赛裁判的小子跪在地上,把耳朵贴在铁轨上,然后说了句,来了。

  当他站起身后,决斗便算是开始,过了一会儿,我们都可以听到从远处传来的火车行驶时与铁轨碰撞的声音。狗子镇定地站在那里,不动。眼睛死望着前方,另外一个家伙也是很坚定,我在心里叹息,想,要是我,大概是一辈子不会做这样无聊的事情的。

  火车渐渐逼近,两旁的同学开始安静,狗子的目光依旧镇定,两手紧紧地握着,那瘦竹杆似乎却渐渐变得紧张,呼吸慢慢急促。

  火车上驾驶员发现了我们,开始鸣笛,速度并没有所减退,这是一列载煤的火车,如果要想刹车似乎比较困难的,因为载得太重,惯性太大了。

  所有人雅雀无声,只是紧紧地望着火车来得方向以及狗子他们两个人,汽笛一直在响,五十米、三十米、十米——瘦竹杆狂叫一声,终于往外跳出去。

  我一看,大叫,快跳出来啊狗子,火车的轰隆声大太,我的声音被吞没,狗子发现瘦竹杆跳了出去,也赶紧往外跳,我本来已经松了口气,谁知又发生发意外,狗子跳出去的时候瘦竹杆刚好站起来,然后狗子不偏不倚地刚好撞在瘦竹杆的身体上,然后整个人被撞得跌回轨道上,狗子连忙向外滚出去,得是还是慢了一步,左脚没来得及抽出来……

  那时我站在另一边,只听到狗子大叫了一声,然后便一直是轰隆轰隆的声音。我大叫,狗子!狗子!当火车完全过去的时候,我看见狗子已经完全晕死在一旁,旁边围着一些吓得脸色苍白的同学。

  我又狂叫了一声狗子,气得一把将他们推开,他妈的全是吃屎的,怎么就没有一个会将人送医院的呢?接着,路上便出现这样的一个情景-一个泪流泪满面的男孩子抱着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子飞快地跑在铁路上,后面还有一串同样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在跟着跑。一路上我都满脑子空白,只想着,快到了,快到了。狗子双目紧闭,脸无血色,经过简单包扎的伤腿依然在流着血水。

  在我到达医院的五分钟后,狗子的爸妈赶到了,那时狗子已经在抢救中,狗子的爸爸铁青着脸,手不停的颤抖着。他问我狗子怎么样以及事情的一些经过。无奈我已感到麻木,已说不出来。然后依稀听到旁边有同学,停停顿顿地说着事情发生的经过。砸然后我看见狗子他爸的脸更青了,而狗子他妈,则晕了过去,接着大家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

  之后的每天我和燕子以及苏亮都会在中午来医院看狗子,陪他聊天。这样一直到暑假结束。后来狗子就辍学回家了。

  在整个暑假里,我都陪着狗子,狗子坐在轮椅上,走得最远的地方也只是限于院子里。我到山上砍了两条不知名的小树给狗子做了个拐子,又在外面缠了一层布条,这样狗子用的时候就不会觉得顶胳膊了,出事后,狗子变得沉默,当我在旁边说话的时候他总是一声不响的,眼神空洞。渐渐地有忧伤的东西流露出来,但却不曾看到过他流泪。

  我没有告诉过狗子。那个“国色天香”已经和瘦竹杆在一起。我只是在听见这个消息后在操场上跟那个瘦竹杆打了一架,我流了一次鼻血,他肿了一只眼睛并掉了一颗门牙。而我并不想就这件事情评论些什么。一些人一些事总是会与别人的观点有所不同的。充满了讽刺。

  在初中余下整整一年的时间里,上学放学的路上只剩下了我们三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们的话语逐渐变得稀少了。而每次经过狗子出事的那个地方,我的心总是会被抽得紧紧的。因为我知道,这意味着,狗子以后已经是另外一个狗子了。

  再一年,我们毕业了,到更远的市里上高中。记得去报名的那一天,我,燕子以及苏亮一起挤上一辆破烂的中巴来到了这个了陌生的城市。在汽车站,我和燕子还有苏亮告别,当他们的身影渐渐淹没在人潮里,我突然发现,自已不知在何时已经学会了忧伤。我所在的高中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学,大而乱。校园里充满了从附近垃圾场里飘浮过来的腐烂气息。残旧的教学楼以及矮小狭窄的宿舍让我感到逼仄而压抑。燕子和苏亮因为成绩好而考上了市里的的重点,我去过他们的学校,回来后看到自已所处的环境心里只有一个词汇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天壌之别。

  因为远,所以每个月才回家一次,因为与燕子他们所在的学校有些距离,所以能相约一起回来的机会并不多,因而大多数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形影孤单的。从车站回家时,要经过以前的中学,而之前早已在我心底烙下熟悉印象的校园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已经面目全非。但是我知道,它没变,是我变了。

  球场上依然有一群男孩子在踢球,狂热的身影以及粗鲁大力的脚法仿佛就是几年前我们的影子。我拎着那个的寡寡的背囊,,心里感到有些难过,一脸落寞地走过围墙外的小路。

  回到家,我会先打电话给狗子,告诉他我回来了,然后再趴在房间里睡一会儿觉,吃过晚饭后我打着手电筒去找狗子。狗子见到我时会对我笑笑,寒暄几句后,两个人便开始沉默,我从来不在狗子面前说有关学校的里的事情,因为我知道,那样只会刺痛狗子心底的伤口。

  平常我都会问,狗子,近来在忙些什么呢?

  而狗子的回答让我听了心酸,他说,不忙什么。

  渐渐地,我越来越害怕见到狗子沉默时的神情,面无表情的,让我感到陌生,让我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东西,但是每次从学校回来我还是会去看狗子,在我的潜意识里,不管狗子以后变成什么样子,他永远不会变的事实里,他是我童年以及少年时期最好的朋友之一。

  又是一个周末,我带着用了一顿饭换回来的当年NBA的全明星海报来找狗子。这期间我见到了狗子久违的笑容,而从这个笑容里让我知道,其实从某个意义上来说,狗子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接着狗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感到吃惊。

  他放下手中的海报抬头说,燕子跟苏亮在一起了。

  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然后淡淡地说,是吗?

  狗子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有说什么。直到很久以后,我想起这个情景,才得以猜想出狗子这句没有说出的话来。

  接下来的生活大同小异。每月回家一次,直到寒暑假的来临。我们似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长大,两年前还让我感到有巨大压力的爸爸现在站在我面前还不到我的耳朵。

  在念高中后第一年的整个寒假里,我哪里也没有去,只是在每天傍晚换上球鞋抱着我心爱的真皮足球去镇上踢球。天气很冷,球场上除了我空无一人。我不停地在球场上奔跑,练习着一直以来都在练习的技巧。盘球,大力抽射。而每当我射门,若出现梦寐以求的美丽弧线时,我就会开心的跳起来狂叫。这让我感到有成就感。

  在学校里,我的成绩就像我对各类球的爱好,全都处于半捅水的状态。但对此我已感觉很满意,因为对以上的结果我并没有付出多少所谓的刻苦。所以每天傍晚的一场球赛依旧是我唯一的期盼。

  在球队里,有一个叫周舟的人跟我谈得来,此人司职中场,脚法过人,传球精准,只可惜他每次拿到球的时候,就不顾一切地将自已的位置擅自改变为前锋,原因是他有严重射门欲望,结果当然是无功而返,人还没到禁区,就被对方的后卫一窝蜂的将球拦截下来。

  周舟有一辆七八成新的摩托车,是那种深蓝色的老野狼。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沾光可以坐在他的背后面出公路去兜风。我们的学校地势偏高,有一条不陡但很长的坡从校门一直延伸到下面的马路。每次我们上坡的时候总会引着一大群人的回头观望。原因是经过改装过的烟管有严重的噪音,听其声不见其形的人都容易产生联想错觉,以为又是收垃圾的人来收垃圾了,其实有时候我也搞不懂为什么那么瘦小的一部摩托车会发出如此大的宛如拖拉机般轰隆的巨响呢?起初的时候我觉得很不习惯,每次被那些驻足观望的同学注视脸上就不由自主地热了热的。但同时又舍不得放弃那种在公路上飞驰的感觉,当人在空旷的柏油路上高速向前的时候,就会忘记所有的事情,甚至可以忘记开车的人是谁。

  可是在半年后我的这一大享受就被一长发美女所剥夺。那女的是邻班的一个学习委员,叫彦,成绩出奇的好,但同时又出奇的漂亮。此事实似乎已经打破了传统的“人丑成绩靓(人靓成绩丑)”的说法。周舟苦追彦半年有余,最近终于坠入周舟的怀抱。她看上周舟的原因是周舟踢球时风釆以及还说得过去的文笔。说起周舟的文笔,我看过这小子写的东西,周舟最大的爱好是写诗,如果用他的话纠正一下,前面加多几个字,凑成——现代诗歌。

  周舟有一癖好,每天早晨喜欢朗诵自已的大作。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跟他说,拿出来我给我看看。

  本来我不想看的,但他坚持朗诵那么长一段时间,我一句都还没听懂,心里憋得难受。结果,看了等于白看,因为没看懂。那一行一行的宛如散文似的东西含义深奥,比如有一段:“当闪电劈开你的忧伤/当雷声炸开你的寂寞/当雨水淋湿你的目光……你还会不会说,这世界无可救药了?

  我看了半响,将诗还给他,他满脸期望的看着我的嘴巴,大概是想它从里面吐出几句关于赞美的话。

  憋了一会儿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句,看不懂。

  接着周舟就眉飞色舞地狂吹了,不懂?要得就是不懂,现代诗歌的意义就是在于别人看不懂。

  期间我边听边似懂非懂地点头认同。然后又问,那你懂吗?

  周舟料不到我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答道,我当然懂。

  我一听哑然失笑,刚才你不是说诗的意义就是在于看不懂么。可是你懂了,你懂了大概这诗也没什么意义了。我淡淡地说道。

  周舟听了,在原地呆了半晌。

  但我还是要佩服这小子的,因为每个月周舟都会收到或多或少的从各地汇来的稿费。这稿费数目虽然不大,但也足以给他的课余生活带来滋润。对此,除了羡慕之外自已不免会蠢蠢欲动。然后在许多个日了里,我一直都酝酿着该怎么样才能写出一本像韩寒的《三重门》那样能引起社会轰动的巨著来。后来坚持写了大半年,稿子终于完成,可是当我从头看一遍的时候,气得差点当场把它扔到火炕。本来说,一般的人都多少有一些自恋的倾向,所以对自已所写出来的东西总会爱屋及乌对它有莫名的好感。但就是在此前提之下我亦是无法接受自已写出来的东西。如果这是别人的杰作,我大概又要用两个字来要概括了:垃圾。

  但最后,我还是将它投了出去,后来心里就平静多了,只是偶尔会祈祷能碰上一个视力以及阅读能力皆有问题的编辑。可是在我引颈伸眉地等待了几个月,寄出去的稿子宛如石沉大海,毫无音讯。再后来也就渐渐地将此事给淡忘了,不过从中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已不是个当作家的料。

  高二上学期时,我从以前的一些同学口中得知,燕子真的和苏亮在一起了,当证实这个传言的时候,发现自已竟然有些怅然若失。后来在一个周末,我在家里见到燕子以及苏亮,那时应该是苏亮来找燕子后准备回家的一段时间,苏亮见了我像以前那样叫着我的名字,而燕子则在一旁没有说话,当时我正盘着球从镇上回来,满脸大汗兼一身泥士,我们就站在路旁寒暄了一会变匆匆告别了。燕子跟在苏亮的旁边,把苏亮送到路口就往回折,我本想和燕子再聊些什么的,但一看自已浑身污垢的就打消了这念头,跑去河边游泳去了。

  后来很长一段日子里没有再见到燕子,倒在镇上的车站碰到过一次。那时我们分别从两辆汽车里出来,一抬头便见到了对方。

  当时两个人都呆了呆,都说,怎么这么巧啊!接着各自又连忙说着是啊是啊。

  一瞬间,我就知道,原来我们的感情在彼此的心里早已变质。

  而狗子,当我的高中时代还剩下一半的时候,狗子也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狗了走得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很久以后我才得知原来他们一家已迁移到济南。许多个周末,我都会不知不觉地在闲逛中去往狗子原来的家。残旧的红砖房因为无人居住而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院子里荒草丛生,一片欣欣向荣之势。而让我感到依旧熟悉的是院子里的那棵杨桃树。我还清楚地记得这颗杨桃树是我们两个一起去三里外的苗葡偷偷地挖回来的。

  大门是从里面给反锁的,但是我却可以轻易地将它打开。方法当然是狗子告诉我的。有一次狗子洋洋自得地告诉我,他说小方,我可以轻易地把它打开。

  我说,废话,要是你连你家的门都不能打开你也未免太傻逼了。

  狗子没有再跟我争辩,他用他的行动告诉我他说得是事实。狗子是从杨桃树的分枝跳到楼顶上去的,楼顶上有一个楼梯,走下楼梯便可以见到他家所有的家当。

  当时我跟狗子说,我说你不怕我告诉了别人,别人会爬过去偷你家的东西么?

  狗子听了哈一声!说,如果连我最好的朋友我都不相信,以后也就不用再相信任何人了。

  当时我们只有十岁,但至今我还记得狗子说这句话时的神情。结果就是这句话使我跟狗子的友情更加坚固。

  但那刻我突然有了想进去看看的想法。我很轻松地就进入到了里面,狗子的房间结满了蜘蛛网,房间里有一股潮湿的木头的味道,家里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只剩下笨大和老式的家具,狗子的书桌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我伸出手去,在上面轻轻写下:狗子。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信封,我拿起来弹去上面的灰尘,一行字便清淅地映入我的眼帘:小方(收)。

  信封口没有粘上,里面有一张信笺以及一张照片。狗子在上面的第一句话是:小方,我知道终有一天你会进来这里的。

  照片是我们十三岁那年一起的合影,因为没有过塑的关系已显得有些发黄了。照片里我们都咧开着嘴,面对镜头傻傻地笑着,我的右边是燕子,中间的是狗子,再过去是苏亮。

  信的最后面写了一些我们少年时期的过往以及一些惜别的话。这让我勾起了那些渐远的往事。我站在狗子的房间里怔怔地发了一会呆,然后从来处退回。

  离开了狗子的院子,我便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到狗子了。

  那年我也有了我的第一个女朋友,叫晨。认识晨是因为彦的关系,是在情人节,中午的时候彦来宿舍找周舟。当时周舟正在跟我研究送什么礼物给女朋友最能博取她的欢心。例子众多,从玫瑰的数量,再到巧克力的牌子等,考虑得详细而周到。但说了大半天,我才缓过神来原来自已还没有女朋友,不禁心一酸,叫了声,老子真惨。

  没想到话音未断彦就转了个身走了进来,问,刚才谁在叫惨的?

  周舟听后用手往我一指,然后就热心过度地替我讲了起来。在周舟夸张的宣染下连我自已都觉得自已可怜。

  彦听后说了句让我对她印象更好的话,她说,这好办。说到这里却没有了下文。

  我呆了半晌不见她继续,便问,什么意思?

  一旁的周舟忙抢道。她的意思是你先请我们到外面吃一顿。

  然后我就看到彦一幅知我者,莫过周舟也的表情。

  我大手一挥,本想说“没问题”。但说了一半急忙改口,变成了“没门”。

  真抠。对,真抠。前面那句是彦说的,后面的是周舟附和的。然后他们便相拥着出门去了。临了,彦却回头说了一句,她说小方啊,虽然你对我们不仁,但我也不会对你不义的,今晚我帮你带一个女朋友来,晚上别乱跑啊,记住了……说到后来,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然后,偌大的宿舍里又剩下我一个人在发呆。由此可见,现在的学生是不甘寂寞的。并且年纪大有向下递减的趋势。

  躺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接近傍晚,我到学校食堂吃后了些东西后到隔壁去找人踢球,但让我吃惊的是宿舍里空无一人,然后我又垂头丧气地往外面闲逛。一出校门却发现球场上围满了人。哈,原来人全跑这里来了,当即欢喜地狂奔过去。没想到今天竟然有球赛。而且还是跟另一个中学交手,我发现周舟居然也在里面,不禁有点纳闷,他不是跟彦一起出去了吗?但回头一想又不禁失笑,那已经是好几个不时以前的事情了。

  球赛好像刚刚开始,双方都还挂零。但没想到没过几分钟就吹完场哨了,我被吓了一跳,一问才知道是上半场结束了。我一把揪住周舟,说,你小子有好玩的居然不叫我?

  他便委屈地大叫我也是被别人给拉来之类的废话,我没见到彦便问周舟你娘子呢?那小子双眼一翻居然说不知道。

  周舟一边喝水一边喘着佘慢动作余气说,二中的那帮小子真狠,个个都练扫堂腿的,且个个坚硬无比,边说还拉起裤脚给我看。果然紫了一块。不禁头皮有点发麻,但同时心里又有些踌躇满怀。然后我说周舟还有位置吗?不如我替你吧!不行,周舟揉揉小腿,说我还没报仇呢?

  过了一会儿比赛重新开始的哨子响起来,我听了心里有些着急,脚又感到痒了痒。后来我一把扯住一个就要上场的家伙,说,脱下来我上!

  那家伙上次在踢球的时候被我踹过几脚有点怕我,说,我、我,鞋子大的你不合穿的。

  我说少废话。一把将他按下,脱下他的球鞋套进自己的脚里。是有点大,然后我大叫一声跟在大队的后面冲了去。后来证明周舟的说法是正确的,二中那帮家伙的脚奇硬,且脚法奇臭,明明天已不在你脚下,他却还是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那般兴奋地狂叫着飞铲过来。结果是,反应灵活的及时跳开,反应迟钝者则遭殃。前两次我闪开了,但后来还是中了一招,痛得我龇牙咧嘴的。还有一个不妙之处在于载判看不见这些的暗算。因为这个时候球已经不在我们脚下了,而载判的眼睛只会跟着足球走的。所以说,我们很吃亏。

  后来一件好的事情让我了出了口恶气。当时我接到周舟的一个边传,便地快速运球往禁区移动,不料前面出现对方两个体形彪悍的后卫。我连盘带挑的好不容易过掉了其中的一个却差点载在后面那个的手里。偏偏在此时,外面围观的人不而同地在狂嚎着为我加油。我心想这次丑出大了,于是依稀判断着球门的方向一记菲戈式的大力抽射。然后感觉脚下一凉,再然后便听到周围轰然不绝的暴笑,我一看,鞋子几乎与足球并排着同时划出了一道弧线飞想二十码外的球门。笑得最放肆的还要数对方的守门员,只见他一个跃朴就轻易地将我的鞋子截获,刚想举起来羞辱一下我,然后却发现全场的人都盯着他看,然后他慢慢转身,发现球赫然已安静地躺在球网内的草地上。

  他朝天干嚎一声的同时我们也狂叫起来,我开心的几乎忘了做平时那个进球后习惯做的动作——空翻三个跟斗。更妙的是,完场哨此时适时地吹响,这只说明一件事:我们赢了!

  可是我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小腿淤黑的恐怖,我脱下鞋子一拐一拐地将它还给场边那家伙,然后坐下来检查伤处。

  周舟走了过来,说小方你没事吧。

  这时彦也不知从何处走出来说,不要紧吧!

  抬起头做了个感激的表情,说:小意思。接着发现旁边还多了个女人。也许应该说是女生。

  她见我在看她时便对我笑了笑。

  彦说,这是小方,这是晨。彦的介绍简短而清晰,使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惜字如金。

  这就是我认识晨的经过。

  后来晨就做了我所谓的女朋友。

  晨其实就在球赛另一方所在的二中上学,是彦小学至初中的同学并好友。

  在以后在约在半年的时间里,我们四个人经常会坐车去一些很远的地方,大多是乡郊,也会到海边,要是碰上周末,我们会在沙滩上围着火堆而彻夜不归,到半夜时,再相拥着卧地而眠,而我,竟然渐渐地越来越喜欢静动兼有的晨。

  就在我快要淡忘燕子他们的时候,我再次在家里见到了燕子。在我家的院子里,那棵细叶樟下,燕子对我说了两句我为之震惊的话。

  她说,小方,我希望你能上大学,想想,除了上大学,你还能做些什么。这句话听得我犹如当头一棒,醒了,但同时也很痛。另一句话更是让我吃惊,她说,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干脆而直接。我望着她就一直愣在那里,反应不过来,当回过神来,燕子已不知所踪。

  那天晚上有了有生以来的第二次失眠。之前一次是狗子出事的那晚。

  去球场踢球的次数逐渐减少,去图书馆的次数时间慢慢地变得多。因为我意识到燕子的那句话具有的杀伤性。是的,如果不上大学,我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

  晨还是会经常来学校找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愉快。日子慢慢地过去,对她的依赖感也随之越来越重,可是我觉得自已似乎并不了解她,晨是个奇怪的女孩子,很有自已的想法,这一点从跟她一起去街上买东西的时候就可以看得出来。她只喜欢自已认定的觉得好的食物。而对别人的介绍不屑一顾。她的这种性格以至我对她以后的举动并不感到太多的惊讶。

  那时已是高中时的最后半年,有一天,几乎每天都会来找我的晨没有再出现,起先我不以为意,第二天,我以为她近来功课忙。第三天,我稳不住气去了二中找她,但没找到,一个星期后彦告诉我,晨已出国,随家人。得知此事实后,我一整天都没有食欲,并对自已说,借绝食一天权当凭吊这段感情的结束。

  晨离去后,我才发现,我竟然不曾拥有晨的任何东西,大到一件衣物,小至一张照片。不可否认,这次高考前夕的我是一个重大的打击。而后想起来,当时让我唯一深感介怀的是,晨不该不向我告别,那怕是像狗子那样只留下几个字。

  后来我又很想不开地喝了几次酒,结果醉得一塌糊涂,很多次在宿舍的路上在校园旁的树林里吐的天昏地暗。有一次竟吐得不醒人事的在原地睡着了,半夜周舟找到我,把我掐醒。然后偷偷地避过校警把我背回宿舍。

  那时我竟然还能清楚地看到彦也在旁,记得我当时无赖般地对她说了句,彦,就是你、就是你,不是你我就不会认识晨了。

  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面对彦时依旧笑得灿烂。

  最后一次醉酒,是在街边的大排档。居然是彦独自找到我。当时我已喝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已力大无穷,只怕见了天皇老子都不买帐。彦蹲在我旁边,一声不响地看着我。

  我粗声说,你别理我彦,谁知彦回答:我并不要你理我。说完站起来一把拖起我就往外走,我挣了一下竟没能挣脱,只能揺揺晃晃地跟在彦的身后往外走。依稀还听到一句:哇塞,哥们仔女朋友怎么那么凶啊!

  走了一半,在校门前的坡上,我忍不住要吐,彦站在一旁等我吐完,然后又走过来帮我拿纸巾擦脸,擦着擦着她突然把我抱住。顿时我的酒意就醒了一半,心里还在想,幸好这么晚了没人看见,否则给周舟知道了就百口莫辩了。一想起周舟,我醉意全无,但依然手足无措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一会,我轻轻地推开彦,看着她借着酒意说,彦你不要跟我说,你会喜欢我吧。彦听后来愣一下,随即飞起一脚就踢过来,我因为料不到她竟然会杀出这一脚,所以没做出反应,结果屁股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痛得我差点当场大吼。

  在宿舍的楼梯上,彦说,是周舟让我去找你的。这回轮到我发愣了。然后看见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楼道的另一边。校园里很静,只有几只昏黄的路灯在亮着。

  再后来是考试的开始。燕子在填志原的时候跑来找我。

  就在我上次醉酒的树林旁,燕子问我,小方你的第一志原是哪里?

  我沉默了半响,反问她,那你填哪?

  北大。

  我又沉默一会儿,那我也北大。说得太大声了,引得不少人围声观看。

  你有把握?

  有!

  那好。燕子说完就走了。我这时却想把下半句接下去:有——才怪。

  可是我还是填了北大。但在填第二志愿的我却犹豫了一会,斟酌良久最后填了北京的另一所学校。

  考完试后在家等待放榜。

  记得当时我在打电话给周舟时候说,真有一种等待判刑的感觉。

  不!应该是等死的感觉才对。那边的声音说。此话让我相信,这是周舟有生以来用得最恰当的比喻。

  后来结果可想而知,我的成绩并没有当初回答燕子时那么响亮,但大学还是有得上了,这就是当初我的第二志原那么紧张的原因。而周舟和彦双双则考上了上海的分别两所大学。至于燕子,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再隔一日,得知苏亮又与燕子同校。

  当时我就感叹,为什么我们几个又再次那么巧地共处同一个城市呢?但让我更加感慨的是,我们然同处一个城市,但却依然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过完了中学时期的最后一个炎热的暑假,我,苏亮以及燕子,又重演三年前的情景与各自的父母告别,去往另一个更远的校园。当时,心里有了一种类似是早已看透尘世的感觉。而其实,那年,我18岁。燕子是,苏亮也是,还有狗子。

  就像某本书里边的描述的那样:我就这样地长大了。

  虽然与燕子同在一个城市,但是在整整一个学期的时间里,我都没有见过她一面。这是因为她还在生我的气。

  在暑假收到通知书的那天,燕子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吐出句,你为什么骗我。

  当时我的反应可以说是超极迟钝的,所以就像傻子一样回答,我怎么就骗了你啊?

  你说过你要上北大的。

  我听了苦笑,心想,谁不想上北大啊?可问题里这不是说光一个“想”字就能实现的。

  看来你将来是想当导演了。燕子的语气里有那么一点嘲讽的成份。

  我摇摇头。我只是想,也许我可以做一个摄影师。

  燕子听完,怔了怔。那怎么从来都没听你提起过?

  临时决定而已。

  临时决定?我看是头脑发热吧。

  我拉着脑袋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最后燕子又问了句,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这句话同样让我摸不着头脑,又是半天没回过神来。

  燕子见状叹了口气说,那你去做你的摄影师吧。然后就走了。

  经过若干个夜晚的苦思闷想之后,我才弄明白,那句“那你打算怎么办”所隐含的意思。

  而我所在我学校,由上面的对话可以推测出,我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选修摄影。

  入学后的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个梦。奇怪的梦。首先我是梦见了晨。晨用一贯灿烂的笑容对我们说,小方,我回来了,而她回来的原因,居然只是不喜欢吃汉堡。接着是我和周舟在公路上开车,我们只穿着短裤汗衫用每小时150公里的速度飞驰在旷野中,正在感叹无人能出我俩左右的那种寂寞高手的感觉,然后就看见狗子坐在他那辆轮椅以更快的速度绝尘而去。我和周舟看见目瞪口呆,都怀疑我们老眼昏花了。为了证明一下眼前的真实,我使劲地掐了一下,接就听到周舟杀猪般的嚎叫,狂吼,你掐我干吗?我忙表示不好意思。掐错了。但同时也表明我们所看到的是真的了,于是我就狂叫着:狗子!狗子!

  后来在第二天,右铺的家伙告诉我,说我半夜里以八十分贝的音量大喊着“狗子”两个字。并说他当时也在做梦,正在梦中与高中时期的女友进行到紧要关头,硬是被我给吓醒了。

  我听了,一脸真诚地对他表示抱歉。

  梦的最后梦见的是燕子。在梦中我和燕子什么也没做,只是她又对我说了句与暑假里所说的同样的话。

  燕子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啊?我听后一急,就哇地一声哭了。接着就醒了。

  开始接受大量的理论知识,随着时间渐渐过去,竟略显枯燥。更绝的事上课的时候连笔记也不用记,老师在上面讲,我们就在下面跟着在书上划着,以致一个学期下来,似乎所有的书本都被我划烂。去过王府井书店,买了一些关于摄影的书籍回来,然后发现几乎所有的内容几乎都是大同小异的,只不过有的详细些,有的简洁些。还有的作者更加的夸张,只是将类似的内容头尾反过来编排了一下,然后再其中加一些所谓的个人见解与经验,这样就又成了另一本“巨著”了。结果可想而知,它们最后都被我拿来当枕头了。但是又不甘寂寞,又四处寻找一些含有大量图片的摄影杂志。看的如痴如醉。但看完后又丢了。

  北京的空气质量在全国可以排列前三名。不过是倒数的。从某个程度来说,这种与生俱来的“优越”地埋环境给这个城市带来了储多的不利因素,比如隔三差五地来个沙尘暴。就算是平时说话也难逃困扰,经常是跟某个同学在聊着聊着闭上嘴巴时已经是一口的沙子了。不过下雪后情况会有所改观。

  小时候常望着火车想着遥远北京的模样,长大后却发现事实与幻想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景象。

  寒假放假,回家过春节,在拥挤不堪的火车站里,见到了苏亮还有燕子,当时我正拎着一个装着一些北京土产的袋子,体积不大但却很沉重。所以到有些吃力。接着我就听见有人在叫我,我驻足原地转了一圈发现了两手提着行李的苏亮,燕子站在一旁。我笑笑,朝他们靠拢过去。

  在转车回家的路上,我们闲聊着一些诸如近来怎么样啊,在学校还习惯吗之类乏味的话题,一直到达镇上的家。期间,燕子始终都没有吭过一声。我本想搭讪两句的,但一看到她面无表情的脸色,就打消了此想法。因为,我可以想象得到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与意料中的一样,整个假期都冷冷清清的,期间去见了一些住在附近的旧时的同学,然后在寒暄的过程中相互吹捧着对方很有发展潜质的前程。语气夸张但表情严肃,若定力不够,很容易被对方捧得飘到九霄云外。

  年初一去苏亮家拜年,还没有走进他家的院子,就被他那条黑不溜湫的看门狗吓得夺门而逃,一边跑一边回头观望,然后就看见苏亮从大门口勾出一个脑袋来呵斥那狐假虎威的畜生。

  苏亮把我让到房里,这期间见到苏亮他妈,她一看见我眼睛就闪亮了一下,哟,小方,好久不见你了,长大了这孩子。

  我边应答着边拼出几条笑给她看,虽然这样很虚伪,但我不想她在我背后说我没有礼貌。由此可见,不管我们多么的自以为是,但在有些时候还是要做一些原本并不想做的事情。闲聊了一会儿,苏亮就把谈话的内容变了好几次,一下子从童年说到大学,从家里扯到北京,最后又话锋一转,扯到了燕子身上。

  他说,小方你真不知道,燕子一直都在等你。

  哦?我表示怀疑。

  她很早就在喜欢你了。苏亮继续。

  哦?我表示不知。

  不瞒你说,我追了她几年,但未果。

  哦。我表示大悟兼对他的同情。

  你就不能换个字回答吗?苏亮有点气急败坏地说到。

  我怔了怔,说,好。

  然后轮到苏亮一怔,隔了半晌,接着忍不住哈哈大笑。

  回到家里刚好看到燕子从我家院子出来。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显得很精神,很是好看,她居然对我笑了笑,然后说:你去哪了?等了你半天都不见回来。

  我找苏亮他们去了。说着想起苏亮刚才对我说的话,不禁有种心虚的感觉。

  我们又老一岁了。在房间里,燕子对我说。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坐在我的床边,因为床有点高,以至双脚都悬在半空中,并且很不安分地在上面晃来晃去的,我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着她。一边喝水一边研究着她那张其实早已熟悉的脸,她也在看着我,半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然后个人就这样一声不响地互想盯了半响,最后燕子终于忍不住说了句,你干吗啊?我闻言把头一别,望向窗外。远处有一群孩子在追逐着玩耍。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想,十年前我们也一个样。

  回过头,发现燕子还在看我,她缓慢地说,小方你在大学里有女朋友?

  没有。我说。

  哦。燕子漫不经心地应了句,接着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说话。我也无所事事地糊弄着垂落在额前的头发,燕子则在翻看我从学校里带回来的那些关于摄影的书。

  然后,我心里一热就冲口而出,燕子,那你做我女朋友好不?

  燕子慢慢地抬起头,一脸平静地,你再说一遍。

  但我却像突然泄了气的气球,出现少有的结巴,我说、说你做我的、做我的、我的女朋友。说的过程中,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燕了听完又把头彽了下去,继续翻看她的书,半天没说话,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我是真真实实地尝到坐如针毡的滋味,半个小时过去了,燕子合上书,居然说了句,这书不错,接着又说,我要回家去了。

  我一听喜忧参半,忙起身。目送着燕子走了出去,心里有些怅然。

  隔了一会儿,听见窗户有声响,扭过头来,眼前赫然出现燕子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她在示意我过去,我迟疑地走过去。

  看在我们这么熟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燕子说完拍拍手就走了。

  看着燕子渐远的背影,我哑然失笑。

  然后从这刻开始燕子就成了我的女朋友。

  寒假结束,我们坐火车返回学校。途中燕子曾这样问过我,她说小方你知道平时应该怎样对待女朋友的吗?

  我当时的脑子就立即跳出几个字:拥抱,接吻,甚至上床。偏偏我俩座位的前对面恰巧有一对情侣在做一些亲密的动作。我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燕子见我不回答就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气得一脚踹过来。敢情她是误会我当时是那种尽在不言中的应答了。

  这样吧,我也不过分要求了,以后呢每个星期至少得主动来见我2次。最后燕子这样说。

  嗯。

  心里却明白,这“以后”两个字是可以包含了多少个刮风下雨的日子。

  但是时间就是在这种状态下渐渐地过去。

  那段时间是我无数次出入于那个全国著名的学府。

  也若干次地跟燕子徜徉在一直以来都被赋予各种盛名的未名湖畔。当时我没想到过自己会可以看到,以前只能在某些书上联想它是什么内容的未名湖。虽然,那种感觉完全是一种过客般的心境。

  在第二年的暑假,我终于拥有了我的第一部相机。是当时尼康系列中最新款的F90,而那部黝黑的小东西却花了我以前省吃俭用的所有兼了两个月的暑假工。结果还只是二手。那个暑假我一个人留在了北京。燕子弃我而去独自南下回了千里之外的家。正好引用她之前经常对我说的那句话——没良心。

  此后长达三年的时间里,我一直和我的F90相依为命,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我几乎是随时背着它。恨不得与它一起搂着睡觉。

  为此,燕子曾不无嫉妒地对我说,她说,看来你爱它多过爱我,然后又向我提问了一个在女孩子中挺流行实则无理取闹兼傻气的问题。

  小方,要是我同时和你的机子同时掉进河里,你会先救那个?

  我毫不犹豫地说,先救你。

  燕子听后面露喜色。又追问到,为什么?从她的语气大概是想从我嘴里听到情意绵绵的话。

  我当时没考虑到这些,漏嘴说,因为相机掉水里就没用了。结果这句话刚说完屁股上就硬生生的挨了一脚。由此可见,平时我们决不能说错话,特别是在女孩子面前。

  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寝室里的人一个个都渐渐搬了出去。不用说他们是跟自己的女朋友同居去了。后来我也不甘落后地稳中有向燕子提过些建议,但燕子了句再说吧,就没下文了。没想到这一“再”就“再”到了三年后。

  最萧条的时候,偌大的寝室里只剩下了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人。这种没落的速度让我非常怀念一年前那种如闹市般繁荣荣的景象。不可否认,那时每到晚上就吵的历害,总是三两个的一组蹲在一旁玩着各种可以打发漫漫寂寞长夜的游戏。但好歹也多了点人气。

  而跟我情况不一样的是,其它两人都是因为没有女朋友。其中一个叫胡哲的,相貌斯文,除掉那个玳瑁眼镜后几乎还以算得上是个美男子。可惜他太矮。

  此人经常闹出笑话,比如有回,寝室里的一个同学在急着找刚买他的《人像摄影》,当时刚好问到来自广东的另一个同学。那人看起来一表人才,可惜国语烂如牛屎。听到那哥们找书后同时间大叫,胡扯!胡扯……那哥们听后脸色一变,刚想发作。墙角里就听到胡哲在叫,谁叫我?后来知道那大叫胡扯的小子与胡哲相交甚好,每次听到他叫胡扯时便会条任反射地应答。于是从那次以后胡哲被我们改名为胡扯。到后来竟慢慢延伸,有了另一个绰号“乱弹琴”。

  胡扯见过燕子,他曾问过我,他说你这小子怎么不跟你女朋友搬出去呀。我当时叹了口气,说了句说来话长啊。

  为什么啊?他追问道。

  我一听不由得要重新诂计他的领悟能力。因为我的“说来话长”其实就是不想浪费口水的意思。后来我一气说,没钱怎么搬啊?

  他听后一付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还不忘同情地用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

  其实燕子基本上可以说得上是一个很听话的人,比如她心情好的时候,她就会挽着我的手撒一些可爱的娇。但往往是上午还跟你亲热得恨不得跟你绞成团,到了下午便是冷不防地一脚踹过来。当路上行人纷纷回头来对我的遭遇行注目礼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地想,看来我得重新去了解一下燕子了。

  时间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流失。两年后,我们毕业。在燕子去了一家外资公司上班的同时,我也开始帮一些图片社拍摄大量的片子。所以大多数时间我都在周边的一些城市之间来回行走。这种工作方式以至有时候会让我有会忘了诸如今天是几号了之类的毛病。从来都是早起晚归,大多数时候回到和燕子合住的地方燕子都已进入了梦乡。后来屈指一算,发现自己竟然在足足一个月的时间里,没有见到过燕子白天里的样子。

  这样过了大半年,后来又在朋友的推荐下进了一家影楼。影楼是拍摄各种人像为主的,从写真儿童到婚纱。大小通杀。但拍了一个月,才发现原来自己不喜欢拍客照,原因是无法忍受那种近乎是流水线的操作的工作方式所带来的无聊。一咬牙又把工作辞了。

  接下来我便在家里看了一个月的电视,过着每天吃了就睡,睡醒又吃的生活。竟然有些喜欢这种懒散的生活,但在睡不着的时候,常常会叹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对于我的这种状态,燕子并没有多说什么,依然还会在跟我笑着笑着的时候,就一脚踹了过来。

  下班后燕子总是穿着一件白色圆领的T恤,坐在沙发上会把两条腿直起来,加上那条马尾辩,活像一个小孩子。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她都是在追看那些腻得发白的电视剧。而我在看着看着就会不知不觉就把头靠了过去。靠在燕子的腿上看电视的那种感觉,至今想起来的仍觉得是一种享受。许多个本来无聊郁闷的夜晚,我们就是这样地在你一口薯片我一口薯片中度过。燕子有个特别的本事,那就是吃零食不会胖。对于那些喝多几口白开水都会多一块肥肉的女孩子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幸运。

  非常清楚地记得,在这年的7月3日的晚上,燕子第一次提及我对未来的打算。

  她问我,小方,你以后会跟我结婚吗?当时我刚好口渴正在饮着橙汁,听闻此言,我噎了一下,把余留在口中的橙汁给全数喷了出来。我原以为我的这种表现肯定会遭受燕子踹我的痛苦。但结果没有,燕子依旧不动声响吃着她的零食看着她的电视,就像完全没有看到我刚才的失态。

  可是,你看我。我看着燕子缓缓地说。只怕现在连给你买个像样点的戒指的能力都没有。

  燕子依旧保持着她的动作。

  客厅里只剩电视里一些人的对白。男的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女的说:我已对你彻底失望。

  男的说:原谅我,这是最后一次。

  女的说(气愤地):你去死吧。

  燕子站起来,关掉电视。说,我只是问问而已。

  我看着燕子修长而熟悉的身影,想,就算就这样地结婚,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后面日子依然是以懒散而无聊的方式继续的。经常在无所事事的时候,会翻着一些在校时拍摄的片子。

  在那些年里,我去过很多的地方,学会了用手中的机器记录一些瞬间与永恒。朴实而原始的村庄。拥挤而繁忙的街头。一张年轻落寞的脸。黄昏时笔直的公路与远处的群山。还有逐渐向地平线延伸的铁轨。有时竟然还能回想起当时的拍摄的时间以及一些数据。看着它们心里感到愉悦。

  再后来,竟然萌生了想出走的感觉。我想,自己或许也可以像很多欧洲的摄影师那样地工作。我知道,那种随遇而安的生活及工作方式才最接近我的初衷。

  那时燕子的工作已渐渐地进入了状态。其实我一直都明白燕子在担心我,虽然她从来都没在我面前提起过任何的只字片言。

  在某个夜晚,我跟燕子提起这件事。黑暗的房间里燕子在沉默着。她说,小方,你是要离开我了吗?我慢慢把手伸过去。

  我只是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会让我疯掉。我缓缓地说道。我并不是要离开你的燕子。

  嗯。燕子轻声应道。我知道我不该,也不能去阻拦你。阻拦你去做你喜欢的事情。

  夜深人静。我渐渐进入了梦乡。

  半夜里听到燕子起床去喝水。迷迷糊糊间感觉到她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房间来。

  我慢慢地坐起来。身边是不见了燕子。

  我走下床走向客厅。

  燕子。我沉声叫道。没有回应。却发现燕子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歪着头靠在一旁已睡着。

  我说,燕子,回房去睡。

  燕子缓缓睁开眼睛,充满泪痕。我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一片冰凉的。

  你是担心什么吗?燕子。

  我怕。燕子的泪慢慢地淌了下来。我怕你会离开我。

  我不说话,只是在黑暗中轻轻抱住了燕子微微颤抖的身体。

  我知道,你是不安份的。燕子幽幽地说道。你只喜欢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知道,自己也无能为力。但是我却在担心。

  我把燕子轻轻抱回房,替她盖好被子。

  燕子,不要想得太多了,我只是想说,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当燕子再次睡着,而我依然在睁开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发白的天花板。

  离开燕子是在又一年的春节后。除夕那天我们依旧回到了南方的小镇。在吃团年饭的饭桌上,我老妈竟然问我,她说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我当时愣了愣,继而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燕子,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棘手。

  阿姨,燕子却开口。他还这么小呢。

  言下之意好像她很大的样子,但其实我知道她是为我说话。

  小?不小了。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他已经会帮我去打酱油了。

  这句话让我听了忍不住想喷饭。

  但由此可看出,我爸妈都很喜欢燕子。

  开始跟以前的一些同学和朋友辗转在各个城市间。也从而开始了某个意义上的准流浪生活。经常是在一个城市里听了另一个或远或近的城市有类似是时装周以及时装发布会的消息,便会连夜坐车过去。身边始终背着那部逐渐老旧的尼康。因为机票太昂贵,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坐软卧,碰到邻近的城市就坐汽车。以至以后有一段时间里每每看到这类的交通工具,我的屁股就隐隐发麻。

  主要为一些图片社工作。我从各个地方将自己拍的片子邮寄各个地方。由此收取日常菲林冲冼以及生活车资的费用支付。也有时会没有目的流连在一些小城市。渴望寻找到一些具有可拍性的东西,同时也寻找一些艺术家们所谓的灵感。工作与生活已经浑成一体。有时会觉得很累,不安定的生活带给我精神上的对家的渴望。但同时也明白自己的内心在自相矛盾。但大多数时候也会感到庆幸,自己是在做喜欢的事情。这些能给自己带来内心深处的安慰。

  平时用电话与E-mial跟燕子保持联系。电话那头的燕子一贯地喜欢说话,她会对我说她自己的工作以及生活。她会说,我很好,小方。你不用担心我。每次她这样说的时候,我都努力让自己相信,这并不是出于燕子想安慰我的措词。我会把沿途拍的一些小照片邮寄给她,然后在旁边写着一些温暖明亮的文字。诸多个无眠的夜晚,我都会在想象燕子在收阅这些从不同地方寄来的邮件。我知道,燕子会因此而高兴一整天。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年,期间燕子曾问过我,她说,小方,你就不想我么?我说想呀。可是你已经整整一年都没见到过我了。

  我语塞。

  而在此之前某些人曾这样说,没有人会相信两个相爱的人能够忍受整整三天不见对方一面。如果这是真理,那么,要么是我和燕子打破了这个传统的记录,要么是我们根本就没有相爱。

  后来在广州的白云机场,见到了分别了五年的晨。在空旷而喧嚣的候机室里,晨微笑着跟我打招呼。晨已变得很成熟,眼神淡定。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年轻的葡萄牙男人。至始至终那个男人都表现大方儒气。

  我对晨说,晨,这个男人是你的那个么?而晨,用笑容回答了我的询问。后来还有一些客气的寒喧,晨问及我的工作以及生活。

  后来是相继告别,各自踏上飞往不同城市的航班。再后来在与周舟她的电话中得知她已于那天见面后的三个月后结婚,从此在男方所在的葡萄牙生活。这是一次偶然的遇见。彼此在茫茫人海中邂逅,然后再次消失。从此不曾再见。

  可是和燕子也在这个时候失去联络。在最后的一次通话中,燕子说,她可能要离开北京一段时间。因为工作被公司调往总公司所在的西安。

  但燕子就是以这种方式离开我或者说逃避我。整整一个月里,我得不到有关她的任何音讯。我只是以为她在新公司里的工作繁忙。

  后来打电话给一直留在北京的苏亮,事整个过程中苏亮的口气都是平淡而冰冷的。然后我问他近期是否的燕子联系过。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燕子死了。

  我心里突地一下,说,你他妈的说的什么屁话?!心里骂他离谱。

  燕子死了。苏亮继续平静地说。

  我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丢下电话,就打车赶往机场。当时我正在昆明。在飞机上,我努力在想象各种理由来推翻苏亮的说法。第一次感觉飞机速度的缓慢。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60多岁的老人,他见我脸色苍白的以为我晕机。忙安慰我不用紧张要放松点,休息一下就没事了。我道过谢,却发现自己已满头大汗。

  回到曾经与燕子同住的公寓,已是凌晨1点多。我拿钥匙的手都在发抖,打开门后,发现客厅里开着灯,见状心安了一些,接着我推开卧室,发现燕子正面朝里安然熟睡。心里一方松,泪也流了下来。然后就这样望着她的背影跪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地发呆。

  只是不明白苏亮为什么要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但亦没有生气。只要燕子没事就好。

  燕子在睡梦中慢慢地转过身来,我忍不住失声叫了一下。

  床上的女子并不是燕子。那女子被我突如其来的呼叫声吓醒,看到半夜里有一个男子闯了进来,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问,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里?

  那年轻女子却重复我所说的话。说,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里。表情惊惧而诧异。

  我怔了怔,呆呆地环视了一下房间的四周,发现竟然没有一件是属于我和燕子的东西,连平日挂在墙上的燕子的那幅照片也没有了踪影。

  眼前的景象让我一种想疯了的感觉。

  我很难相信燕子已死的事实。可是之后一个月里,我依然不能证实她的存在。

  后来两次问及苏亮。苏亮说,燕子是自杀死的。

  可是我知道,燕子是不会自杀的。她是为了逃避。她只是离开了我。

  就像当初我离开离开她那样。而我那时却体会不到她内心的感受。

  绝望中摔掉了那部跟随在身边的尼康。除此之外,我得不到更加详实的答案。

  看着一地的机器碎片,就像看见自己所有的梦想都随之碎裂。伤心之余,很想回南方小镇的家看看。但是不敢。因为不知该怎么去面对那些逐渐老去的脸。

  经常在半夜里醒来,然后望着白色的天花板一直到天亮。亦会经常地想起一些过去的往事,还有童年及少年时期走过的无数遍铁路。逐渐变得清醒,话语却在慢慢地减少。

  曾在一个有雨的晚上做过一个梦。

  在一个拥挤的地铁站里,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最后说,小方,我是燕子。

  然后我就惊喜地大喊,燕子,你在哪?燕子你在哪?声音大的全地铁的人都驻足行下来向我观看。

  燕子说,我就在你的后面。我连忙转身,但是依然没有发现。我在些急。说,我怎么找不到。

  嘻嘻,你先闭上眼睛,然后数一二三,睁开眼睛后我就在你面前了。

  我听话地闭上双眼,等着燕子数数。一、三、三。燕子的声音停止。

  我缓缓地张开眼睛——眼前出现燕子笑容可掬的脸——两年前,燕子在北京未名湖畔的为她拍的留影。

  而我,在睡梦中已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天刚刚亮,雨已停,窗外渐渐响起人们开始一天忙碌的声音。

  这一年,我25岁。燕子是,苏亮是,狗子也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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