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迷茫一族

有关迷茫一族

　　我大学里有几位同学，人都很聪明，但那时都在犯迷茫症，换句话说，在跟自己过不去。发作得厉害的时候是这样：觉得这世界坏，自己好，林黛玉嫁给了焦大，没法活了。这些同学都不是等闲之辈，干什么的都有，写诗的，写小说的，当然还有摇滚青年，而且都有志于把这些东西（写诗、小说、摇滚）当成自己终生的事业来做。要是写诗写小说的都能有作品发表，玩摇滚的能有崔健的名声，大概也就没事了，但是事情完全不是这样。写诗写小说的终其大学四年也没能发表几篇，玩摇滚的除了蓄了长发也没见有其他的作为，眼见得前途渺茫，一生的事业都要破产，就犯起迷茫症来，愤世嫉俗，言必攻击社会。我们知道社会这种东西，从古到今总给人以攻击的机会……攻击具体人，大家要群殴你，攻击社会，这可是为全体人民着想的豪义之举啊，倘若你因此而慷慨赴死，这是要青史留名的大事业。所以自古以来就有人前仆后继地攻击社会……

　　我还有一位同学，对这种现象就很不理解，批评道：咱们生在这个好年代，有吃，有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就很好，这帮孩子，吃饱了撑的……但是这种说法遭到迷茫一族的一致鄙视，认为乃这是猪的生活理念。这话我同意，因为我也曾是迷茫一族。

　　迷茫的一代这个说法来自美国，指的是海明威一代西方青年，他们被驱上前线，大批的做了炮灰，留下来的只要是有脑袋瓜，精神都受到了刺激，对社会不满，人生观也灰暗起来，迷茫的根本问题就是：人活着为什么。罗素先生曾经分析过：当外部世界陷入战争、饥荒等灾祸的时候，这个时代的人精神就趋于悲观消沉，当外部世界情况转好的时候，人的精神状态也会好转。以罗素的理论来观察我们这个时代，我们简直没有迷茫的理由，但关键的是：不管有没有理由，我们这一代的迷茫都较之于上代人严重，也许是这个说法并不正确，因为上代人年轻的时候根本就被剥夺了表达自己迷茫的权利。等到他们有表达权利的时候，自己的孩子都已经迷茫了，还说自己也迷茫怎么去教导子女嘛，再说也臊得慌啊。

　　我对于迷茫的认识是在受教育的过程中得来的。众所周知，对于我国的高中生来说，考不上大学生不如死，但是让所有人都考上大学又不符合我国国情，所以必须有一部分人落榜。怎么让这些人牺牲得无怨无悔呢，只有高考。但是所有人都不甘心牺牲掉，所以大家都泼了命地学。对于西方国家的人来说，受教育只是学习知识，对我们来说，这是玩命。我小学老师常常教导我们算这样一本帐：一亩地产小麦1000斤，每斤五毛钱，假如你上了大学，有了工作，月工资1000，这相当于2000斤麦子……这就是玩命的原因。就我个人而言，自上了高中，我就一直生活在考试的阴影之下。我从小数学就差，落榜简直是一定的了。于是我就开始这样考虑问题：凭什么要用这种方法选大学生呢。这简直是逼我上吊。学函数有屁用呢，我一辈子也用不着它。我看看文科教材就觉得这课程安排得实在是荒诞，这些课程简直是往脑袋里灌屎。这时候是愤怒，后来我思考的问题就有点邪乎了，我活着为什么呢？既然我用思考这个词语，那就是说，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

　　这种精神折磨让我觉得生不如死，每到期中期末考试前后，我早晨醒来都感到绝望，早晨醒来，挨过中午，中午过去，挨过下午，晚上睡觉一想还有明天我就更加绝望……我怀疑自己有精神病，经常发起疯来，怪叫几声，那时候我是体育委员，每天早晨出操，我带口号时怒吼如雷，震倒所有体育委员，全校都知道我乃有驴的声带。我脾气也不善，拧着脖子跟老师干。我自己活得不痛快，所以像壁虎一样阴险，常常给人下套：“你活着为什么？”某人就回答：“将来考上大学，有份好工作……有钱有女人……”我听后就嘎嘎怪笑，予以冷嘲热讽：“你简直是一坨屎。你怎么能配做一个人呢？”把自己身边的人都看作大粪，我就在这种孤独的愤怒之中生活了好多年。屈原就说过：我太高洁了，所以这个大粪般的世界不能容我……

　　后来我发现我自己并不孤独，我们这一代人都不同程度地迷茫着，我以前就职的杂志社曾经发表过一个调查结果：四分之一的大学生想过自杀，我觉得这个结果有点夸大，假如真正实现，几百万人同时自杀这也太壮观了……但是这一代人的精神迷茫确实是存在的。迷茫了一段时间后，大家愤怒起来，反叛，所以我们被称为“叛逆的一代”，我对这个称呼非常疑心，这不是什么好称呼。我更乐意被称为“有为的一代”或者“奋发的一代”。就我所知道的情况而言，我们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跟世界上其他国家的青年比起来，也不能说得上“叛逆”，生活在极权国家的青年除外。就国内而言，我们这代人的生活方式与现在上代人的生活方式相比，也叛逆不到哪里去。更难听的还在后头，“垮掉的一代”。这个说法也是从美国来的，指的大约是现在已经和我们父辈年龄相当的美国青年。这是被扣了大帽子。众所周知，他们没有垮掉，现在正在负责美国社会的正常运转。

　　愤怒和叛逆是对外，但是迷茫的痛苦只有自己去承受。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精神的迷茫。这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其最坏结果是干掉自己。大学的时候，我那位写诗的朋友跟我喝酒聊天，说，每天早晨醒来，都感到绝望……这通话说得我感同身受，跟他一起感慨起来，但是也帮不上什么忙，因为我知道，这类问题得自己去解决。劝人的话，也用不着我说，很多书写得比我说的明白多了。但是行文至此，我必须说点什么。

　　在我看来，所谓“迷茫症”，乃是和高血压、血脂稠类似的“富贵病”。吃不下那么多大鱼大肉，谁也没资格得富贵病，同样，一个人不年轻，凡事没点自己的看法，也不会平白无故地迷茫起来。倘若这种情况还没有到严重到每天早晨醒来就感觉到绝望就不必担心，年轻时愤慨一些，简直白年轻。有机会搞点行为艺术发泄发泄，感觉很不坏。不要怕别人说丑人多作怪。我那位写诗的朋友大学军训的时候就仪态非凡，后来阅兵式的时候帽子竟然找不到了，教官当着全体同学的面大吼一声：“能不能找到？”我写诗的朋友朗声回答：“不能！”现在想起来，实在够劲，我不能不顶。但是我也奉劝一句，斯宾诺莎曾经说：“故意不修边幅的外表恰恰证明了精神的贫乏。”故作惊人之举也是一个道理。虽然斯宾诺莎先生这样挖苦别人，但是现有的资料表明，他老先生当年也邋遢得一塌糊涂，只是还没有升格到艺术的层面上去。

　　假如你的迷茫已经达到早晨醒来就感到绝望的境界，达到这种境界的是少数人，也是最令人痛心的人，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恭喜你，你马上就能有所突破了，你所要做的只是挺住。想想普希金和雪莱的诗吧，光明和春天就在前面。我大学里玩摇滚的朋友，出了校门就把长发剪掉了，现在正在奋斗哩，已经买了房子，打算要结婚，这在当年是不可想象的。时间可以治疗一切创伤。现在想起来，那时候认为周围的人全是大粪，其实也不尽然。自从出了校门，我的想法变得也很快。谢天谢地我终于改变了很多。把别人都想象成大粪，实在不可取。

　　迷茫是道坎，不管你是走过去还是爬过去，还是绝望地坐在地上等着，你都要挺过去，过去的都是英雄。过去之后你会发现，也许当年纯洁的想法可能会非常可笑。要知道，我们这个世界不全是鲜花，鲜花的下面还有牛粪，鲜花插在牛粪上，这才是我们的世界。纯洁的想法虽然可笑，但是也必不可少，大粪哄哄地冒臭气，对此没有点看法，简直是白长了鼻子。久居鲍鱼之肆而不觉其臭，这并不能改变鲍鱼腥臭的事实。所以到现在，我只跟年轻时迷茫过的人聊得来，我愿意和这样的人交朋友。对大粪视而不见，一语不发的人不是奸佞之徒就是愚不可救，站在那里就哄哄地冒傻气。

　　现在我最痛心的是我的小表弟，才十六七岁，就觉得一切都不可忍受，坐在教室里，一刻也待不住，我说什么也不听，最后连中考也不肯参加，众多兄弟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他，他小时候可是个小神童，但是现在我对他很失望，想揍他。连表弟的工作都做不好，我对自己很失望。但是我还是忠告陷于迷茫的青少年，一定要挺过去。不要跟自己太过不去。海明威虽然伟烈，但是跟自己过不去，最后拿大枪把自己轰掉了。对此我这个俗人有点自己的看法，那就是，快乐的生活很重要，海明威虽然风光，但是要拿自己一生的快乐和惨烈的死亡去换取，这可不是什么高明的主意。我并不是缺乏拿自己的快乐去换取事业成功的决心，怕的是葬送了自己一生的快乐最后只能得到一个惨烈的死亡，那才叫倒霉呢。倘若自己的事业不能给自己带来快乐，这也不是什么好事业。就人生而言，罗素比海明威更适合做榜样。

　　这样就得来一个结论。那就是人活着为什么的问题，找一份能带给自己真正快乐的事情去做。也许这样看起来有点答非所问，问的是人生意义，答案却是生活方式，但这两个问题本质上就是一个问题。过程也是一种结果，对于生活来说，方式就是一种目的。至于这个能给自己带来快乐的事情是什么和怎么去找，这是每个想要追求幸福的人必须解决的问题。我相信，解决了这个问题，其他的一切都不足为惧。这是一个人面对生活所有信心和勇气的根源。这个道理看起来浅薄，但非常实用。有了信心和勇气，迷茫的大雾自然会散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