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天是被一阵莫名的电话铃声给吵醒的,我毫无语感的一声“喂?”
“请问,是萧一帆吗?”
“恩!”竟然有人找我?
“我是康正医院,您母亲病危,希望您尽快赶来!”
“噢……”挂了电话。
“母亲”,听到这个似乎十万震惊的消息,我只是木然的坐在床上,反复回忆并咀嚼这两个字。感觉应该迅速赶去医院,是的,应该是这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和表情走进病房的,床上的女人似乎连抬手抓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直直地看着我。说实话,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我真的没有任何感觉!爱也好!恨也好!
她只幽幽地和我说了一句话:“我不想说抱歉,帆,你一直是一个人,我的离开对于你来说,不会改变你以后的生活。以后你一直要一个人吗?”
说完,她走了!
我愣愣地杵在那儿,木人一般,我不知我的脑子里在运作些什么,我现在在做什么,接下来要做什么,母亲?妈妈?眼前的这个紧闭着眼睛的给了我这个从来没有被人重视过的生命的女人,她,死了!死了?我应该向其他人一样,趴在她身上号啕大哭吗?然后被医护人员安慰着拉出病房,然后再撕扯哭叫着往前冲,然后再找个地方去难受,去伤心,然后再……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没有!竟然什么也没有?这,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至少,在我的脸上,是不是应该有一些表情?哪怕是报复后的快感,抑或是不屑的漠然?
之后,是被护士请出病房!
再之后,听说是由我签字,由这个死去的女人的远房亲属给办理的后事。
直到我一个人来到她的墓前,看到墓碑上她的名字和她那惟一能唤起我记忆的年轻时的照片,猛然间理解了这意味着什么!心突然间像被刀划过一样,我跪倒在她的墓前,扶着她的墓碑,流出我这十几年来的第一滴泪,继而,号啕大哭。
我不想把这说成是骨肉亲情,更不想说是不舍,是难过,只是想替自己,替她向命运撞击,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既然给了她优秀,为什么还要给她这些遭遇,为什么还要给她一个我?既然把我带到了这个生活中,又为什么如此待我?难道,难道不幸也要世代相传,延续为我此世的孤独吗?为什么……”
孤独的人注定不会改变,就像她说的,她的离开对我以后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影响。是的,以后不会有什么改变,只是,我时刻提醒着自己,昨天有一个人去世了,带着短短一辈子的悲哀,一辈子的绝望,一辈子的恨,一生的绝望与对自己的嘲讽,不带一点眷恋地离开了。
不知道离开之后的她,还愿不愿意选择重新来过。
我努力强化着“母亲”在我生命中的意义,可对我来说,她依然只是个名字,好像和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没什么不同。有时,我想,在她的生命中,我的名字是什么呢?最陌生的熟人?
“最陌生的熟人!”“哼!”我苦笑着,凄惨地品味着这几个字!
十几年来,因为她的一句话,我不曾流过一滴泪,这几天一个人窝在家里,心里的痛不曾减少一分一毫,满心的苦涩混着泪水,使这十几年来被自己忽略的生活变得更加苦涩。
孤儿院院长告诉我,因为我是向日葵的一粒种子,所以,妈妈只能照顾我到七岁,然后我就得把阳光和爱心带给其他人,所以,我就到这么多的小朋友身边来。
“哈哈!多么可爱的比喻啊!我是向日葵的种子!哈哈!多么绝妙的讽刺啊!难道,你不知道,我的身上从来没有接受过阳光的温暖吗?”
我从来没想到自己的生命竟如此顽强和倔强,在那个流氓父亲和无助母亲的撕扯中,我竟然还不依不挠地厚着脸皮在母亲的体内保留了下来,一个由卑贱的手段和绝望的怨恨所创造出来的生命,怎么会是阳光和爱的种子啊?怎么会是爱的延续啊?
我清楚地记得,六岁那年,父亲的怒吼声吵醒了熟睡的我,我哭着走向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一把把我推开,咆哮着:“不许哭!我看着讨厌!”那一晚,我蜷缩在墙角,瞪着眼睛,整整一夜,没有一滴泪!
那一刻,那个年纪,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做到理解了“一个人”的意义的!
走进孤儿院之前的日子和之后的日子,我没有再允许任何人走进我的生活,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孩子的家长愿意接受如此怪异如此凌厉的孩子走近他们的孩子!我清楚地记得,有一个孩子把我的书包扔了出去,我把他的鼻子打出了血!
不管那些孩子是做游戏还是在一起吃饭,我始终是一个人坐在远远的窗台上,皱着眉,望着远方,眼里满是需要倾诉的故事!
十几年来,院长的画室是唯一一个可以改变我姿势的地方,但,我依然没有一句话,虽然院长对我比对别的孩子好!
十七岁那年,院长去世了,临终前,他把我叫到床前,看着我,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是向日葵的种子……所以……”
“对不起!一个由绝望和怨恨创造出来的生命怎么可能是阳光的种子和爱的延续?”说完这句话,我紧紧地握了握院长的手,递给他一张我画的画,跑开了!我就这样让一个好人带着满心的遗憾和担忧离开了这个世界。
画上是一个落寞的身影背对着一片向日葵,站在海边,望着日落。“对不起!我把这个愿望还给你!”我把脸深深地埋在水盆里,这样,盆里没有水,眼里没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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