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和孙二姐回来后,就听着邹萍萍屋里有个男人在说话,他俩先在门缝里瞅了瞅,认出大队会计别真憨。据悉他原名叫别振憨,属别姓家族的振字辈,念初中时自己改的名。初中毕业后回家当了会计,这年也就二十四、五岁,还没娶上老婆。刘可和孙二姐只听见会计说:“我给你跪下,我给你跪下行不……” 邹萍萍说:“你干嘛呀!快走吧,让人看见……”“没人,就咱俩……”刘可“嘭”地一脚踹开门,只见会计吓得愣了一下,说了句:“你怎么回来了?”扭头溜了。再问邹萍萍,她怎么也不说话,一头扎进被窝里,任孙二姐怎么哄也不吭声啦!
“老六肯定让那小子给欺负啦!”刘可气呼呼地说。
“会计回家了?”苑大头问。
“八成是。这么晚了不回家还能上哪儿?”
我们六人面对突如其来的事件产生了两种观点。苑大头、边立秋和我都认为这事儿得先回去问问邹萍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问清楚了再作道理。而刘可和孙秀川、二毛不同意。特别是刘可,他说他和孙二姐听见别真憨“下跪”的话一点儿没有假,这小子是趁咱们哥几个不在来偷偷摸摸打老六的歪主意,绝对错不了。他和孙二姐再三问了邹萍萍,可她就是不说,一个女孩子家遇上这事儿肯定不愿声张,还用问吗?孙秀川和二毛随声附和,说老六肯定有难言之隐,这家伙欺负老六就是欺负咱们大家。现在不让他给邹萍萍道歉,这一晚上多憋气,谁能睡踏实?经他仨一说,苑少伟也不在固执已见了,当即拍板:“走,叫出他来问问!”二毛说他知道会计的家,自告奋勇前面带路。
孙秀川块头大,他说过他是在家经常惹事儿才被爸撵着跟姐姐一块下乡的,今儿要是别真憨不服气,他一拳保准让他真憨到家!别看二毛年龄比我大,身板儿却又瘦又小,显得猴里猴气的,据说也是个惹祸精。老四边立秋和他家住的不远,算是街坊,立秋亲眼见过二毛拿砖头把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孩子拍的满脸是血还不放手呢。就因为人家说了句天津有“狗不理”,济南也有“狗不理”,哪里又冒出个“猫不理”?他就火了,玩命地和人家干。我真耽心这二位今晚能把别会计干挺了,便悄声对苑少伟说最好把他俩劝回去,别弄出乱子来。大头没吭声,看来他已经被灌了气,也想借此撒出来。气氛十分凝重,我也不好现多嘴了。
说心里话,我对别会计印象不坏。他常来串门,这农家青年仍带着学生味儿,他常跟我开玩笑,喊我“八少爷”,后又简称“八爷”——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的一个土匪人物,却没有恶意,戏言而已。毕竟是“文革”前毕业的初中生,他的一些论点挺让我佩服,我实在想象不出颇为知书达理的他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但既然大家统一行动,我不能叛众,就是去站脚助威也得算一份。
说话间来到了会计家门口了,“别真憨,出来!”孙秀川拍得大门“哐哐”响。“呜!汪汪!……”一阵狗 吠过后,门开了,出来的是一老太婆:“谁呀?咳咳!”她咳嗽着探出头问,并喝退了窜出来的一条大白狗。孙秀川一把搂住我,乱哆嗦。“我,我们——知青。”刘可答话说。
“大娘,别会计在家吧?”苑大头说“我们找他有点儿事儿。”
老太婆一阵咳嗽后才喘着答道:“大憨他刚睡着,这孩子可能又忙队里的帐了吧,咳咳……忙这么晚。咳……俺是他娘,啥事儿告诉俺吧,俺明告诉他……咳,要不是俺有肺结核……咳咳……这老毛病,怕传……咳,传染,该让你们家来坐坐……”
苑大头连忙倒退了两步,并示意我们也靠后站,摆摆手道:“那什么,不啦,大娘。不麻烦您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再说吧,再说吧。”然后转回身一挥手:
“弟兄们,撤!”
我们撤到路口拐角的地方,一阵冷风吹过,苑大头一拍脑门说:“幸亏他娘有肺结核!”大伙儿没听明白。他说回去关上门再聊吧。
当夜,整个别家台唯独我们屋子里还亮着灯。第一届知青小组二次全会紧急召开,会议由刘可主持,因为他坚持认为这是关系到我们全体小组尊严的一个重大事件,必须统一思想。他说他是三代贫农出身,从“再教育”理论角度上讲,他有资格以“再教育世家”的名义来对全小组成员作一点儿辅导。
当事人邹萍萍很无奈地被孙二姐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蹋鞡着鞋进了堂屋里。刘可见人齐了,宣布会议开始并宣读了议案:一、讨论该事件的性质问题;二、讨论应对措施并达成共识;三、如何善后处理并杜绝类似事件发生。
邹萍萍一听就烦了:“穷折腾啥呀!别会计又没咋着我,就说他喜欢我,我当时就告诉他别胡思乱想,回驳了他。怎么啦?你刘可这么借题发挥,什么意思?”
刘可没料想气还没喘匀先挨了噎,弄了个脸红脖子粗,张口结舌憋了半天才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他妈有肺结核!”
邹萍萍说:“他妈有没有肺结核还用得着你讨论?这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吗!”
苑大头接过来说:“今儿呀,要不是我一听‘肺结核’仨字,拦着哥几个,没准儿出大事儿!”
孙秀川说:“要不是他家狗跑出来,才不管那些呢,我一人就把他揪出来揍瘪了他!”
孙秀云狠瞪他一眼:“你能耐,英雄!瞧你个二百五的样儿,一会儿没跟着你就要惹祸!”
苑大头自责地说:“这事儿听我一句。当时哥儿几个一激动,我脑袋瓜子也跟着发热了。好家伙,六个弟兄跟打狼的似的,找到人家家门上去了!可是,咱们都冷静想想没有?想想吧,咱们现在是在哪里?是在别家台,在人家的一亩三分地里!孙秀川块儿大,二毛也虎假狐威,可今天谁要动了别会计一指头,整个别家台的人能让咱占了便宜我这儿就改姓,我也姓别去!问题还不光是咱几个,连秀云、萍萍说着,别看她俩连窝儿都没挪,也甭想素净。我说的对不对,刘可?”
沉默。随后孙秀云一拍掌:“老三你听明白了吗?苑哥这么一说,我真觉得有点儿后怕。刚才小川回来跟我一说去别会计家了,我就琢磨不对劲儿,也没多想,返回头来让苑哥这么一分析,可不就这么个理儿!以后再有什么事儿,咱们都得商量好了再做,多听大哥的。小川你听着,要不是因为你怕狗,兴许这祸就能让你闯了!你要再敢胡闹,我就弄条狗来养着,让它专门盯住你!”她透给大家一个秘闻,孙秀川小时侯曾被狗咬伤过,至今心有余悸,所以一见到狗就冒冷汗。
刘可缓过神来了,问:“那这事儿就拉倒了?”
邹萍萍说:“你还打算怎么着?我就纳闷了,干嘛你对这事儿这么上心?”
刘可说:“我看别真憨第一眼就觉得这小子不地道,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顺眼。”
“不顺眼就不看,自己以为自己多顺眼呢!”邹萍萍起身要走,刘可伸了伸舌头,自我解嘲地冲大伙说:
“你们说我图个什么?老六今儿不顺心冲我撒哪门子火啊……妹妹,我只劝你一句,以后哇,你别再用那种眼神儿去瞧人家,要不别会计能盯上你?”
邹萍萍扭头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我什么眼神?你在这儿把话说清楚,刘可!”
刘可嘻嘻一笑:“反正,平常你对谁都那么温柔。一个女孩,长得又水灵点儿,乡下人哪见过这景啊!你啊,要拿出现在冲你三哥这劲儿来……”
邹萍萍不等他说完,一甩头发拐出了屋门,扭脸冲他:“呸!”音量不大,却清晰可辨。
苑大头说:“赶紧都尿泡尿去,洗脸洗脚睡觉吧,天不早了。”
刘可说他宣布大会进行最后一项:团结的、胜利的大会现在闭幕!
孙二姐前脚都迈出了屋外,一听这话“扑哧”乐了:“没让六子唾一脸唾沫,也算胜利?”
“她敢!”刘可见孙二姐去了,意犹未尽地朝我们哥几个牛了起来:“想当初,老刘在读初中的时候也混了个团支书来着,放个屁也顶二级风呢!二姐她看不出我是让着老六,真是……嘁!”
平常不大说话的边立秋这会儿心绪轻松了的缘故吧,逗了一句:“你让着老六我信,可你说在学校里放个屁顶二级风,我看玄。团支书也就那么回事儿,谁没在学校里呆过呀!”
“嘿,老四,我说你……你还甭不信,我刘某人从来不吹牛。”
“那﹑那你现在表演一个,放个屁把咱们灯吹灭,我立马服你!”
老四的话赢得一片掌声。
刘可说:“我那是形容,形容懂不懂?”
屋里所有人都起哄了:“嗷——牛贩子栽喽,真惨哟……”
刘可脸挂不住了:“老四!你今天说到这里了,我要把灯呲灭你输什么?敢请我吃肉包子吗?只要你敢我就让你服气!”
苑大头在一旁拱火了:“说着了。只要你能说话算数,我保证大伙儿请你,还保证是肉丸的!”
刘可犹豫了。孙秀川生怕他打退堂鼓看不着热闹,又加了把火:“谁说了不算数,就是大家伙儿的儿子!都快钻被窝,光说不练的我让他一宿睡不着!信不信?”说罢,在手心里唾口唾沫,还特意搓了几下。
刘可知道孙秀川是个愣种,真敢玩楞的,他感觉已被众人逼上梁山了,只得咧着嘴去做准备工作。其余哥几个赶紧扑扑愣愣往被窝里钻,每个人的动作简直比猴子还麻利。霎间都各就各位了,憋着笑就等刘可“献演”了。
刘可褪下裤子,把屁股凑到桌子边上,又找了找距离,往灯前凑过去……
“别笑!耽误人家运气。”孙秀川挥着手制止笑出声来的人,自己却又憋不住笑了。
刘可冻得直吸气,顾不得太多了,半跪在坑沿上像个起跑前的运动员摆出了优美姿势,静候着一声发令枪响……只听“嘣”的一声,一个罕见的奇特现象出现了——一只微蓝色的大火球“腾”地飞起,光亮夺目但瞬间即逝,没留下一丝光辉,之后,眼前显得奇黑异常!
大家一时被惊呆了,数秒钟之后才不约而同发出惊呼。的确,开眼了,谁也没料到竟会产生如此奇异效果!随后,只听刘可扎进被窝里闷声大骂:“王八蛋老四,出这馊主意真他妈反动!”大伙儿一阵狂乐,久久不眠。
“没想到,这玩意儿能着火,好玄啊!”苑大头分析道: “噢,这跟沼气是一回事儿……” (后来某杂志有短文说,屁的主要成份是硫化氢,待考。)
各位严肃点儿!危险动作,且忌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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