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都市异能 / 现代纪实 / 我在马路边

我在马路边

作者: 靳元亮 完成状态:连载中

一 第一次进派出所

  哦,真不好意思,据说我来到人世间那天大脑正一片空白,赤身裸体并毫无理由地号淘大哭……如今说来,我当年的哭应当说还是挺有灵性的——您知道俄罗斯有个叫普京的吧?有资料显示我俩是同一天来到人世间的,可后来这哥儿们竟当了总统,管辖着世界上最大面积的国土,成了叱咤风云的人物;而我就没这么风光了,应当说我当初那哭多少带有一种不平衡的预感。如果说普京先生当年也这么哭来着,人家那是为日后开国际玩笑作铺垫吧?否则我实在替他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

  我不记得母亲,后来知道她在我大脑还处在空白期阶段就病逝了。听说她还是个老地下党员,不过死的并不壮烈,只是象普通群众一样死在了病房里而不是刑场上,所以我也就不怎么太怀念她了。让我无限怀念的是我的爷爷,一个极朴素极和善的老头儿,连街坊邻居都对他十分惦记。他教了一辈子私塾,我从小会流利地背诵《三字经》和《百家姓》,能讲些《二十四孝》的故事,都是他教我的,因此就有人摸着我脑袋预言:这小子长大了有考上大学的危险。我爸也是爷爷教出来的学生,没读高中就考上了大学,后来在税务局当了职员,但那是国民政府的。再后来,他们这批人被解放军接管了,他还干他那份差事。他看到新领导很器重“大老粗”,就在履历表上只填写“初中肄业”,可他一说话总是露馅,张口之乎者也闭口仁义道德,还流露出共产党能呆多久的疑虑,让军管人员怀疑他是什么潜伏大员,查了他若干年。他慨叹自己不会急转弯,整天提心吊胆地支应着差事,夹着尾巴做人,直到终于在一次会上被划成了右派分子-- --那是爷爷入土的那年。

  很抱歉,我罗里罗嗦地介绍了一堆我的家庭成员,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往我身上涂抹了些悲喜剧色彩,我没法拒绝也别无选择。也许您没看出来,我后脑勺有块“反骨”。我爸能瞧出来,以致我那小屁股经常遭受他的重创。其实我不止一次用两面镜子一前一后对照过自己,始终没搞清楚“反骨”长在哪个具体部位,只知道那不是一块令人羡慕的东西。据说三国时有个叫魏延的人也有反骨,并因此丢了整个脑袋,这可不是好事,所以我很自卑。大概是让这块骨头闹的,我还经常健忘,父亲说我是记吃不记打,“属破车子的,得经常敲打”。尤其在失去了爷爷庇护之后,我完全暴露在右派分子的魔掌之下,多半是这反骨给我惹的麻烦。

  那时我家住在济南城郊一个叫“转盘”的地方,门前是一条笔直的大马路。从我家出来朝路的两头望去,一眼望不到路的尽头,而且无论朝哪头看都是下坡,我们家处在一个凸点上。东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不小的土岗,来往的车辆都要围着它绕一下,故名转盘。

  那年月,汽车还比较稀罕,主要是马车、板车和手推独轮车打这儿过,到了转盘附近赶路人往往要歇歇脚,喘口气,于是这里便有了客栈、酒馆,修马掌的、摆小摊的、掌破鞋的、医脚垫的也都凑来淘点儿小碎银。我爸因右派问题丢了公职,就垒了个七星灶,开起了茶馆。茶馆十分简陋,所谓院墙也就半米多高,搁几块扩马路拆下来不要的路牙子石条排在上面,可作桌也可作凳,再搁几个马扎,君请随意了。另有一张旧桌四条板凳,供休闲品茗者用,算是雅座吧。他拿毛笔在一块木板上题名曰“淡味茶居”,挂在红扁豆架上算是招牌,主要项目是白开水和大碗茶。

  名曰“淡味”,生意倒还不淡,他和一个远房亲戚经常忙的屁踮儿屁踮儿的。那亲戚是来帮忙的,主管拉风箱烧水,我管她叫冯嫂。吃过晚饭,冯嫂就回家,再有客人来,我就得充当冯嫂拉一阵风箱。逢客人夸我: “嗬,小伙子还蛮有劲呢!”我爸就应付一句:“大跃进嘛。”这是那几年很流行的一个词儿,许多人张口就能冒一句,就象如今说“大盘翻红”、“房价虚高”一样。直至八岁,我爸才允许我上学,大跃进嘛!

  有一天,老师在课堂上讲,我们脚底下的大地其实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非常大的圆球……许多同学惊讶得很,感觉有些难以置信。老师挺起原就不小的“将军肚”张大双臂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弧形,以示这个球体之大需要尽可能扩展自己的想象力。“假如,我们能够沿着一条直线不停地朝前走下去的话,那么,最终我们还可以回到原来的起点上……”老师的话我没费劲儿就理解了,一点儿也没感觉有什么可惊讶的,站在我们家门口一瞧就能明白。我打算邀几个同学去验证一下:哪天咱围着地球跑一遭去呀,敢吗?男孩子嘴巴都硬,没说软话的。可到了真事上,又都熊了:“算了吧,俺妈不让俺跑远了,说道上有狼。”我倒没觉得狼有多么可怕,因为我没见过;倒是耽心万一绕不回来赶不上吃下顿饭——那会儿不像现在多一顿少一顿饭没多么重要,那可是吃了这顿没下顿的年月,“舍了爹舍娘都舍不了一顿粮!”我们邻居赵奶奶在断粮的日子里,拿她过世老伴的最值钱的遗物——一块瑞士怀表换了几个豆渣窝头,才救活了她那饿浮肿了的孙女。一顿饭甚至半拉窝头对当时的人来说多么宝贵,现在很少有人能体会得到。我爸也常以此作为奖惩手段,不听话动辄就罚我饿一顿。因之,我的伟大计划一时搁浅了。

  直到又一年的暑假前,一个偶发事件,终于促使我下决心去完成这一壮举了。

  是这样——在我们学校门前,有一家住户,养了一群鸡娃。鸡娃一向是由母鸡关照,可这家不是,而是一只公鹅。别看他们不同族,这只公鹅却十分尽职,若有人靠近,它都昂首挺胸地冲过来,然后伸长脖子专啄你露在鞋外面的脚趾豆。这天,有一位穿塑料凉鞋的女同学在我前头刚走过去,那鹅便“哦”、“哦”地追着调戏她,吓得她直喊妈。我义愤填膺,紧跑过去一把扑住那个流氓,然后使劲儿把它的长脖子往下一弯,请同学拿鞋带在弯脖处扎了个结,于是这鹅脑袋就紧贴在胸脯上了。往地上一扔,瞧它只晃着一个弯橛撅在地上胡折腾的样子,同学们都哈哈大笑拍手称快……但冷不防我的耳朵被谁拧住了,原来是这鹅的主人。

  我被拧进了校长室,班主任闻讯过来处理此事。她当着鹅主的面不问青红皂白,不容我一句申辩,戳着我脑门子骂我“贱气”,而且另一只没被鹅主人拧红的耳朵差点没被这个婆娘扯下来!这倒也罢了,我只央求她别把这事告诉我爸,她说只要我态度老实可以答应我,于是我违心地承认是自己闲的没事儿惹是生非,并按她的意思在全班同学面前作了检讨。然而,她还是在一次家长会后把这事抖落给了我爸,她的形象在我心中一下子变得奇丑无比,我发誓给她一点小颜色。

  我早注意到班主任有尿频的习惯,每次上课前和下课后,她必做的一件事就是跑厕所。那厕所设有老师的专用“蹲位”,这蹲位恰设在男厕与女厕之间的一方小窗下,这小窗是为节电供一灯两照设计的。我脑后的“反骨”把我不安分的基因蓦然激活了,我突发奇想,提出来一次撒尿比赛,有奖——奖励办法是我甘愿让获胜者踢三下屁股。报名参赛者居然非常踊跃,当然一水都是男士了,在物质馈乏的年代能找一乐也是种享受呢。作为组织者,我宣布参赛地点在男厕,以灯窗为靶标,喷射准确且时间长者为胜者……

  是的,结果您已经猜着了,当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参赛选手们一窝蜂涌进了厕所,不待口令下达,有的就狂扫乱射起来,我只好宣布他们失去参赛资格。不大会儿,我听到了那边女同学对老师恭敬的招呼声,随即我静神屏气靠听觉认定班主任已经到位后,紧张地没喊预备就叫了“开始”。于是幸存的选手们一起朝着小窗口尽情发挥,须臾间,隔壁便响起了我们十分熟悉的花腔女高音的尖叫……这让选手们大惊失色,有的甚至忘了关“水枪”就塞进了裤里,狼狈逃走。我一拍胸脯:“都别怕,老师问起来,找我!”

  可想而知,当我被传到办公室“候审”的时候,班主任展示的是一头什么发型了。她摒弃了往日的矜持,失去了平时的风度,晃着一头乱发喷着唾沫星子冲我跳着怒吼,我则把自己的灵魂置于了一场骤来的雷雨中,在雷鸣电闪中保持沉默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最后,她累了,她要我对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我一口咬定只是一场正常比赛,出现意外事故我可以道歉,但坚决否认她提示的“流氓行为”。因为第二天就放暑假了,所以本该让我在全校大会上做检讨我,没机会被拉上台示众了,而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校园里我一时臭名昭著。但事隔几十年后的今天想起来,自己当时的确太过分了,其实班主任并非要与我为敌,只是工作方法上有点那个,干嘛非尿人家个不亦乐乎?也难怪人家和我没完。

  我知道事儿还没完,心存侥幸地想:反正放暑假了,长假一过,事儿就淡化了……

  可是,当我快到家的时候,我发现茶居门前放着一辆熟悉的女式自行车,立刻意识到大势不妙了,班主任绝对不是专程跑来解渴的。也许她并不知道她给我带来是灾难,但肯定目前在扮演着原告角色,而父亲对原告的支持率近乎百分之百,更甭说这还是具有特殊身份的原告呢!后果严重了——我爸向来不执行坦白从宽的政策,也不管告饶或求情他都坚持执法如山,不为所动,随着我年龄和体重增加,他的打击力度也同步增加,以前只用巴掌,现在改用竹板,而且大刑伺候时从不顾及有谁在场而“缓刑”。目前他肯定在一面十分虔诚地向班主任赔情,一面暗下决心维护家法尊严,只等我一步跨进虚掩的房门……

  我不敢再犹豫,摘下身上的书包,悄悄挂在班主任的自行车把上,撒腿就跑。往哪跑?往西跑呗,我已经决定去绕地球一周了。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回家带上手电筒,只有追着太阳跑才不至于晚上摸黑——从理论讲这是对的,并没犯方向性错误。但是实践证明,我并没有跑过看似纹丝不动的太阳。

  当时这条路上没有多少车辆和行人,越往西走越荒凉,我发现房屋少了,庄稼地多了;马路窄了,不知名的鸟多了……很快,感觉路也不那么直了,叉路口也摆在了眼前,事先想不到的问题接踵而至。更让我慌神儿的是不知什么时候那明晃晃的太阳此刻如一颗即将冷却的煤球一般,暂时还悬在浮云里,估计用不多大会儿工夫它就跟个气球一样随时破灭消失,真不知道该咋办了!就在这时,我看见暮霭里有辆十轮大卡车正停在路边一棵大树下,那车开始还吓了我一大跳——它张着大嘴巴,一个人撅着屁股上半身被它吞了进去,猛一看它好象正在吃人!我正发楞,那人从汽车“嘴”里退了出来,然后俩手一按把它“嘴”闭死,原来他是在修车。我跑上前去,拉住那人的手问: “叔叔,你能让我坐坐你的车吗?”那人说:“你想上哪儿?”我说上哪儿都行,最好能围着地球转一圈。他说,那好啊,放假没事儿干了,是吧?想兜风就先帮我干点活儿,到那个水洼里提一桶水来。车上挂着个水桶很别致,是半圆形的,我觉得挺有意思,拿起它很快提了水。那人用一根弯柄铁棍在汽车前面摇了几圈,车就发动了。这是我第一次乘坐卡车,而且是在驾驶室里,想着环球旅行就这么眼看要实现了,即便回家再补上那顿打也值了,简直跟做梦一样好玩……车走的不快,但比我跑的要快多了,可还是没跑过太阳,窗外的景物很快就模糊起来。开车人又问:“你小子该下车了吧?家是哪儿的?”我就一五一十的把我的悲惨遭遇讲给了他。没料想我还没讲完他就“嘎吱”一声跺了刹闸,冲我翻了脸:“嘿,妈个巴子,我还寻思你是没事坐车玩玩哩,闹了半天你还真有一套哇!得,等着回家挨收拾吧,你小子不挨打还了得!”他抽出烟袋锅子抽了一袋烟,看见前面一盏马灯晃晃悠悠过来了,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揪下车,迎住一辆马车问赶车人:“老哥,哪庄的?”赶车人停住马问:“就前面村里的。咋了?”汽车司机把我交待给赶车人:“请老哥把这小子送到附近派出所吧,他惹了祸还想乱跑,上了我的车。嗨,我这才弄明白,黑灯瞎火的把他拉到这儿来了……”

  我一听要去派出所,想挣脱逃开,因为我听说过派出所里警察专门管坏小子,关进小黑屋里可就倒霉了!不料司机手疾眼快,也许他早防着我这一手呢,一把就将我扯了回来。那赶车人“啪”地甩了个响鞭,跟炸雷似的,说如果我再不老实跟他走,他就象抽牲口一样让我尝尝他鞭子的滋味儿。唬得我连屁都不敢放了,乖乖地坐到他的马车上。他赶着马车把我押送到一家派出所,交待给值班民警,这是我第一次进这种地方。(也许许严格说这不仅是派出所,没准儿还是个公安分局呢——那会儿我弄不清这些差别)。

  不过派出所并不像我想像的那么糟糕,穿着白上衣蓝裤子的警察们对我挺友好,有的还专门弯下腰来和我逗乐。一个女民警塞给我一个白馒头——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那年月每人都是限量供应,每月才二十来斤定量,其中只有三斤面粉,谁舍得啃白面馒头?能喝上碗白面粥糊糊已经够解馋的了,真不亚于现如今喝王八汤!冲这只馒头我把所有问题都主动交待了。后来我就困了,他们让我跟一个叫小韩的民警叔叔睡在一起,第二天他把我带到一辆三轮跨斗摩托跟前,让我上去——您又猜对了,他把我送回了家。

  老师说的没错,我又回到了原来的起点上,不过没等我绕地球一圈儿。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我在马路边

作品魅力

帮助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