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凝当头
1
像往常一样,天蒙蒙亮时,钟成彬习惯地醒来,伸手摁亮电灯,坐起来穿衣,准备到小区的路口等所里的交通车,赶往飞龙供电所上班。
“你昏头了?你请假了,今天儿子回来——”老婆在身旁嘟囔,音调一半是责备,另一半则是心疼。二十多年了,她已习惯老公的脾性,对工作忠诚得就如一头牛,只管往前拉犁,有一千斤的力气,就不会只用九百九。
哦——钟成彬听老婆这一说,心里咯登一下,猛然回神过来,心头不禁浮起一阵愧意,怎么满脑子就只有工作。是的,请了假,昨天向所里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因为儿子要赶回来结婚,就是今天下午的火车。说实话,请这假,当时口还是很难开的,真不好意思向所长提出请假的要求。关键是这请假的时间不是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连续十来天的大雪和冻雨,将整个网区的电线凝冻得手臂一般粗细,像一条条粗大的玻璃棒,如天气持续如此,势必造成供电网络的垮塌与瘫痪;就是目前,所里供电线路的维护量也骤然大增,人手也一时显得紧张,所里上下忙翻了天,差不多就像一个疯转的陀螺或像一锅稀粥。作为一个老职工,此时提出请假的要求,是否显得太分不清势火,与一个老职工应有的素养极不吻合。可经老婆一再的央求,自己才不得已地下决心,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向所长开了这难以启齿的口。所长虽有迟疑,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即使所长是爽快地答应,但内心仍旧有些沉重。几十年来,自己几何时请过假,除非病倒在医院的病床上,就是当年与老婆结婚,也仅仅请了三天的假。
既然已经穿衣,钟成彬就不再睡了。他把老婆的被子掖好,关了灯,独自来到了隔壁的房间。这是儿子以前的卧室,自儿子到北国的海滨名城念大学和读博以后,就一直空着;现在,也便权作儿子的新房。墙上有一张硕大的彩色结婚照,是儿子昕昕和尚未见过面的儿媳雯雯。儿媳是北方人,从像片看,她并不像概念上的北方人那样粗武,倒还颇有些南国人的清丽,一双明亮的笑眸,隐涵了格外的聪慧和灵秀。钟成彬和老婆对这未来的儿媳是怎么看就怎么高兴和喜欢,老婆也就专门从电脑邮箱里下载了像片,拿到影楼喜滋滋地彩扩了这么一张,端端正正地挂在了房间的正中央。
儿子已一年没有回来,去年刚完成博士学业,因为毕业留校有许多的事情要做,便忙于工作顾不了回家。现在学校要选派儿子去西欧进修,所以才打算在假期将婚事办了。其实,儿子在外,婚事如何操持,那是儿子的事,但作为父母又岂不想儿子回家,在父母跟前热热闹闹地举行人生的成家大典。父母一生的寄望,就是能看到子女羽翼丰满,能独立和矫健地在天空翱翔那一刻。儿子也很懂事,特地赶在春节前回来举行婚礼,满足父母的心愿。钟成彬看着儿子的像片,自己的眼角不禁又绽放出了喜悦的放射线。他高兴,像吃了蜜,自己没有多少文化,可儿子争气,不仅进了名牌大学,还顺利地读博、留校,这马上在婚后又去西欧进修,多么体面地光宗耀祖呀。再有个一两年,儿子再给家里添一点血脉香火,自己与老婆抱起小孙孙,那是一种何等爽快的天伦之乐。到时自己有的是时间,因为过了春节就该办理内退手续了。现在的政策好,三十年的工龄就办理内退,工资也没少几个,坐在家里享清福,真是托了共产党的福。内退在家干什么?既不打麻将,又不栽花养草,赋闲在家,这带小孙孙还正是自己生活的必需呢……唉,想远了想远了。钟成彬不禁笑了笑,收回思绪,拿出手机准备给潕阳大酒店的邹总打个话,再落实一下酒席的事宜,儿子的婚宴和婚礼都将在那举行,那可是一点也不能误卯的;亲戚朋友的请柬都发出去了,到时出个变故那可是无法收场的。他赶忙打开手机,猛然发现现在才六点半,人家邹总肯定还没起床呢;只好又关上手机,想想自己也真是喜昏了头。
他踱到厨房,打开电炉,准备弄点早餐吃。多年了,已养成习惯,必需吃早餐。一是自己年轻时拼命三郞似扑在工程上,常常饱一餐饿一餐,久而久之就落下了胃病,现只要肚里一空,就痛得要命。二是还有低血糖的毛病,稍一饿就头昏眼花,浑身虚汗,四肢无力。水很快烧开,刚把面条放进锅里,电炉熄了。一停电,屋里显得昏暗,毕竟天还未大亮。他不想去找蜡烛,他知道这些天因为雪凝,线路上常常出现跳闸断电的情况,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近来,供电的不正常,整个生产生活的秩序都打乱了,再加上交通的近乎瘫痪,物资供应也一时短缺。昨天,邹总还在电话中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钟哥,这电不通水不通路不通,我这酒店的门也要关上不能通了,到时可别怪我哟。”唉,这该死的雪凝,刚进入零八年就如此地肆虐,给生产和生活带来了多大的不便和损失呀。据说,县委政府启动了预防自然灾害的红色紧急预案,还专门成立了抗雪救灾指挥部,组织全县的抗雪抢险救灾等工作。
突然,手机响了。钟成彬一看,是姚所长的号码。
“钟师傅,对不起了!”姚所长虽满口地歉意,但还是隐隐透出难抑的焦急,“昨夜雪凝骤然加重,我所的网区出现大面积险情和多点故障,局部故障已经酿成事故,急需抢险,情况紧急,请火速赶来所里。”
钟成彬随即就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差十分;显然,所里的交通车马上就会到小区的路口。他迅速从客厅的沙发上抓起棉衣,边向屋外奔去,边大声说道:“老婆,所里要抢险,我走了,你记着下午去火车站接昕昕,雯雯是初次来,你这个婆婆要热情些呀——”
“喂,你还没吃早餐,你的胃承不起——”当老婆焦急的嗓音飘进钟成彬的耳朵时,他早已嘭地关上房门,并咚咚地跑在了楼道上。他清楚,自己是必须要吃早餐的,但现在来不及了,等到了所里,再买些吃也还来得及。
2
刚出小区的大门,正好看到交通车在风雪中驶来,像树叶一般轻飘飘地停在钟成彬跟前。钟成彬跨上车,同事们都一脸的冷峻,往日的轻松调侃踪迹全无,气氛仿佛比车外的冷凝还僵涩。车小心翼翼地又辗着白森森的雪凝缓缓地行驶,雨刮器嗞嗞地刮着迎面飞来的雪花;路上,极少的几个行人像舞蹈似的蹒跚着行走。
钟成彬凭经验判断,眼前面临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与挑战。像现在的雪凝,是自己参加工作三十年来所从未经历,虽说以前也有电线被冻断的事,但高大的铁塔和抱粗的水泥电杆被凝塌冻断,这却是闻所未闻,更别说亲历。他无法预料面前将会有怎样的困难,但能肯定的是,就是天塌下来,地陷进去,眼前是刀山是火海,他们也会凭双手和职业的责任感,把天重新撑起,把地重新填平,消弭刀山火海。窗外的雪花夹杂着冻雨,还在悉悉窣窣飘落,冰天雪地把万物妆点成一个玻璃似的透明的世界,不负重荷的树木、电杆等,不时发出嘎嘎的或噗噗的呻吟声,而后无奈地断裂倾倒。沿路的村寨,大都停电静寂无声,只有车轮链条辗压冰冻的嗞嗞声。车摇摇晃晃地爬行一个多小时,终于驶进工商重镇——飞龙镇,昔日繁华喧闹的街道,关门闭户,人迹寥落。
“哎呀,你们来了,等死我了,快,快准备出发!”车在供电所院子里刚停下,人都还没来得及下车,姚所长就火急火燎地从办公室里跑出来,对着车上的人直嚷嚷。他一把拉过钟成彬说:“钟师傅,对不起,客套话我就不说了,你赶快带上大柱和牛崽两个去检查A-102线路的05#变压器,尽快恢复供电!”
看到姚所长急成这样,两道眉毛拧着,一对眸子几乎血红着两团火焰,什么也不用说,钟成彬的心里自然比什么都明白现在整个供电网络的危急状况。姚所长虽说年轻,但却不是那种浮躁之徒,而是年少老成,他毕业于华北电力大学,韬略城府人中英杰,什么大事急事难事,到了他的手里总能驾轻就熟迎刃而解,在他的脸上很少看到焦急;他不管在机关在电站还是在供电所,无论什么岗位都是成绩斐然,现就任飞龙供电所所长的职务,实际也是上级刻意为之,是为下一步任县局副局长作铺垫。本来想抽空吃点早餐的钟成彬,一看这情形,顿时打消念头,拿起工具包,叫上大柱和牛崽,便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A-102线路的05#变压器,位于镇中心的主要街道上,政府、学校、医院、车站、商场、通信、金融和沿街居民的供电,都是经过这台变压器。只要这台变压器出现故障,也就意味着飞龙镇的社会中枢神经将处于麻木或瘫痪状态,即使不是麻木瘫痪,至少可以说是不灵活敏捷了。在凌晨的断电后,机关、商铺、居民们的电话一个又一个地飞进供电所,埋怨、责问、乞求,各种各样的声音将值班电话和抢修电话几乎嚷爆……钟成彬懂得,现代社会,电力已经成为人们生活构成的重要成份,没有电,无论是物质生活还是精神生活的质量,都将大打折扣和失去色彩。人们对电的渴望,并不亚于对粮食类维持生命生存的物质追求和占有;在突然断电的情况下,人们由此而养成的机械和习惯的生活节奏将因此被打乱,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甚至会让人显得无所适从;及时的抢修和恢复供电,对人们的生活将显得何等的重要和迫切。
钟成彬和大柱、牛崽三人,顶着寒风肆虐下的雪花冻雨艰难地往前走着。大柱和牛崽,都是钟成彬代出的徒弟。大柱三十几岁,高大结实,勤学好问,踏实本分,是所里抢修中心的副主任,虽说已是钟成彬的领导,但只要钟成彬在,他总是恭恭敬敬尊称着“师傅”,也基本听由钟成彬的建议而行事。牛崽是去年才进所的年轻人,是个聪明和肯流汗的年轻人;因为什么事都不服输,无论是扁嘴皮子还是出力使劲,都一概表现出一股牯牛的蛮劲,所以大家就给了他个“牛崽”的雅号。钟成彬代徒弟,其实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言语,就是通过自己的身体力行做给徒弟们看,也许这是因为他言语先天的迟钝,他的不善表述,全所乃至全局都是知晓的;也正因如此,他的徒弟的技术,并不是教出来的,而是靠心智悟出来的,所以说,他的徒弟也都是脑瓜灵光之人。
大柱看着急匆匆往前奔的师傅,心里也感到挺愧疚,师傅明明请了假,今天就要接昕昕弟,后天就是昕昕的大喜之期,偏偏这鬼天气不凑巧,硬是把师傅又从家里拽了回来。他很想说几句宽慰师傅的话,却又不知从哪里说起。他心里明镜似的,只要师傅到了所里,受领了任务,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他,哪里又听得进什么宽慰,此时的任何宽慰也都无济于事,倘若师傅心情好还罢,如果心情不好,那还不知招来什么样的鄙视和责备。但想到师傅的身体,他还是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师傅,你吃早餐了么?”他见师傅没有回答,猜想是一定没有听到,一般来说,关心师傅的胃,这是全所人随时都挂在嘴边的话,他自己也并不忌讳,因为胃病,他几次在野外作业时被送进医院,但凡人手充裕,现在所里是基本都不安排他外出了,就是县局领导也常叮嘱这事。大柱想,师傅要么是没听到,要么就是还没有吃早餐,于是,他紧赶两步,贴近师傅的肩又说:“师傅,你吃早……”
“怎么?什么意思?你嫌弃我?”钟成彬并没有扭头,只是有些冷硬地打断了大柱的话,脚下的步子迈得坚毅而踏实。
“喂,钟师傅,你好!”
钟成彬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声音就像来自前面的两个人;他仔细地透过雪花打量,哦,原来是分管电力的龙副镇长,他也正急匆匆地走来。
“真是急疯人了,县里的汪县长正同镇长书记们在研究抗雪救灾的事,现在到处断电停水,群众的生活困难一下子多了起来,镇里的抗雪救灾工作也快推不开磨了。你们的电,就是大头中的大头。快,听说你们出来了,我这总算找到救兵了,好,好,看来这电是有指望了——”龙镇长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兴奋,急切地拽着钟成彬的胳膊就往前走。
急疯了?或许是呢。钟成彬看到龙镇长满是雪花的肩上,端着直喘粗气和憋得通红的脸。自己的脚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速度。亦步亦趋紧赶慢赶地来到05#变压器旁,寒风中已有不少居民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没等钟成彬走到,等待的人群中已有兴奋地人在叫着:“钟师傅来了,钟师傅来了……”令钟成彬想不到的是,不知是谁早已从自家扛来了木梯,架在了支撑变压器的电杆架上。钟成彬试了试梯子,便往上爬。眼前的变压器,已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冰砣子,厚厚的冰凝,严严实实给变压器穿了件透明的冰衣,要想拧开螺丝,揭开罩子,只有先敲开坚硬的冰层。他用螺丝刀和钳子敲击,一敲,竟只有一个白印!力量小了不行,换锤子重敲,又担心砸坏变压器。
“师傅,我来!”
大柱和牛崽都在争着,龙镇长也担心地附和着,“你下来,让年轻人上,又冷又滑,太危险!”几人一边说一边硬是把师傅从梯子上逼了下来。大柱和牛崽俩轮换地哈着热气,上去敲击,拧开螺丝揭开盖子检查,原来是雪凝导致高压低压的线圈全部烧毁。傻眼,靠常规检修已根本不可能修复,怎么办?龙镇长和人群都将眼光聚在钟成彬和大柱的脸上。
雪花和冻雨轻轻地飘落,一时出奇地静谧,只剩簌簌的雪花声。怎么办,怎么办……大家惊惶的眼神,挤进钟成彬的瞳仁,他仰面天空,又看看烧毁的变压器,从地上抓一把雪在手上和脸上搓了搓,而后把大柱和龙镇长拉到一边商量,唯一的办法,只有更换。大柱有些犹豫,所里就剩一台同型号了,而且是新的,这……龙镇长斩钉截铁地说:“别这了,非常时期,一切服从抗灾,要算社会账别算一家子的经济账,只要有现成的变压器,立即更换!所有责任,我全承了!”
大柱立即与姚所长电话联系,姚所长毫不迟疑地满口答应,“什么责任不责任的,群众的需要和利益就是我们的责任!你们赶快拆卸,变压器马上送到!”在场的群众听说后,立即自告奋勇地跟随龙镇长去供电所搬运变压器。当龙镇长和姚所长率领大家把变压器运到时,钟成彬他们也正好用葫芦吊放下了烧坏的变压器。几近中午,重新更换的变压器终于安装完毕。焦急的群众露出了笑脸,此时,并没有谁注意到,钟成彬眼角虽也透出欣慰和笑意,但脸上的肌肉却写着无法掩饰的痛楚,他的手正一下又一下地摁着疼痛的胃。
3
拖着疲乏的步子回到所里,钟成彬首先想喝一杯热糖水、烤烤火、再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刚放下工具包,牛崽便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糖水,过来递到了师傅的手中,又拉过一把椅子,放在煤炉旁,“师傅,快坐下热和热和。”看着牛崽如此地热情和乖巧,钟成彬心里仿佛猛地燃起了一盆滚烫的火,他刚把杯子贴上嘴皮,就看到姚所长推门而入,径直向自己走来,显然又有什么任务要去完成。
“钟师傅,本想让你休息休息,但其它小组的人都还在外抢修,而情况又紧急,只有请你们再出动了。”姚所长语气虽不容置疑,但还是透出关怜和无奈。
“说吧,别客气。”钟成彬感到了事态的严重,站了起来,十分庄重地准备接受新的任务。
“刚刚接到县局调度室的紧急电话,从老鹰峡电站到我所的A-105线路出现严重的接地现象,必须立即查明原因,迅速组织抢险,尽快恢复通电!”
“什么?A-105?”钟成彬反问。他太清楚不过,这是一条35KV的输电线,供应着田坝镇、大鱼镇、桑寨乡、横岭乡等乡镇的数万人的生活用电,也供应几个大中型企业的用电,如果断电而又在较长时间内不能恢复,那将对这一片的工农业生产和群众的生活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姚所长冷峻地点点头,说道:“如果没有什么了,那就立即出发。”
大柱恳求地说:“姚所长,我和牛崽去就行了,钟师傅家昕昕今下午回来,就让他回家去接昕昕吧。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大柱,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钟成彬厉声说道,“难道我是一个大事小事国事家事都分不清,连轻重缓急都不明的人?儿子回来早看到迟看到有什么影响,可电早一天通晚一天通却事关重大!我既然来了,你就不要再陷我于不义!”
姚所长、大柱和牛崽蓦然愣怔,几时看到钟师傅说过如此严厉的话,几时绷起过如此的脸孔。大柱脸刷地红起了脸,便压低嗓门对姚所长说:“那就让钟师傅吃了午饭再走吧,反正食堂已做好了午饭。”
“来不及了,我已通知食堂给你们装了盒饭;既然钟师傅执意要去,那你们边走边吃吧。”姚所长说罢,便命人将盒饭送到车上,让师徒三人驱车而行。
A-105线路全程九公里,有五公里沿省道架设,有四公里在崇山峻岭之中。车仿佛爬行般地行驶,钟成彬三人一边从车窗向外眺望凌空的电力线路,一边取出盒饭狼吞虎咽地吃着。饭虽然是食堂才准备的,无奈天气寒冷,转眼就又冷又硬,在嘴里滚来滚去极是难咽。想喝水,没有。牛崽敲驾驶员的肩说:“停,停!”车慢慢地停下来,牛崽忙着跳下去。钟成彬莫名其妙有些着急地喊道:“你干什么!”
牛崽没回答,俯身下去,在路旁捧起一大捧雪,嘿嘿地一个鬼脸递给师傅,“师傅,水,无污染的天然纯净结晶水,用吧,太空牌牛氏琼浆,包你长生不老,万世万万世——”
钟成彬见状忍俊不禁,用手在牛崽的头上一搧,也逗趣地说:“真是活宝一个,你不是在诅咒我是个老不死的东西吧?啊——”他故意将那啊的尾音拖得长而颤,既像是责问又像是自嘲,反正是为了把师徒间的气氛揉得融融的,把这冰冷的空气拌得暖暖和和的。
大家一阵爽朗笑声。笑声过后,依旧全神贯注地眺望检查着高大的水泥电杆上那银色的电线。以前稍稍有些下弧的电线,现在下坠的幅度明显地增加了,指头粗的电线已被冰凝得电筒般粗实,无论是电杆、横档、支架、电线,似乎都被雪凝肆虐得吱吱的和呜呜的呻吟,随时都可能被压塌和断裂,险情四伏。
车到潕水江大桥,沿公路的五公里的线路就已全部检查完毕,剩下四公里线路,便全在连绵起伏的山上,不用说,故障点肯定就在其间。
弃车而行。他们顺着电杆一步一步地检查。雪花似乎小了些,而冻雨却更加嚣张,落在头上脸上,如果不经常用手抹去,那眉毛和头发就慢慢会凝结成冰丝与冰针。山坡上的积雪都已凝结成冰,每走一步都可能摔跤,加上灌木、荆棘和草丛的缠绊,每前进一米都得付出很大力气,手脚很僵涩,鼻子耳朵刀割似的生疼,他们似乎都没知觉,只管高一脚低一脚地前行。眼下已是下午三点过了,可线路竟还有三公里多,按这个速度就是到天黑也检查不完。本身这冰天雪地的山路就难以行走,再加上峭壁沟壑挡道需要绕路,就更让时间白白浪费。这样不行。钟成彬同大柱牛崽商量,决定改变方法,得根据平时维护线路的情况作一判断,哪里最可能是接地的地方:第一,哪里的电线和电杆的质量可能出问题;第二,哪个坡岭和谷口的风力大、湿度低、易受损;三,哪个林带可能发生树木倒折而压断线路……几种可能都是存在的,第一种情况,有可能在罗家坡,那里的一根电杆去年已发现裂痕,不排除冻断的可能。第二种情况,有可能在猫猫沟和牛鼻坳,那都是受风点和雨雪当口,平时和现在都是遭受自然力和雪凝最重的地方。第三种情况则可能在野猪岭,那成片的枞树杉树茂密高大,一经厚雪重压和凝冻,极易发生成片的倒伏和折断,若是倒向输电线路,那自然就……
牛崽双手一拍,高声嚷道:“对,师傅,就是它了就是它了,肯定是,绝对是!干脆我们直杀野猪岭得了。”说罢,他扭身摇摇晃晃地就要下山。
“我也认为是它,但都有可能,凡是不能绝对。你说呢,大柱?”钟成彬征询大柱的意见,他见大柱点点头,接着说,“时间不等人,我们先下山,问问附近的村民或锰厂的工人,看看他们能不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我们争取在一个小时内找到接地点。”
虽然滑溜,也不免连滚带爬,但下山终归比上山快了许多,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一副狼狈相,骂骂咧咧笑闹打趣不知不觉中就回到了公路上。“师傅,你电话响了。”牛崽叫道。
是姚所长打来的,他说老鹰峡电站也主动派人出来查线路,他们查了一公里,没有发现故障点,望加快进度,发现故障点,及时报明情况,以便组织抢险。
进电站的土路同样凝冻得溜滑,他们向偶尔遇到的几个村民打听,都没有谁知晓。他们来到就在路边的锰厂,工人们也说不出所以然。倒是一个路过的村民,谈了个情况,印证了钟成彬的判断。村民说他就是前面锦鸡坪的人,今天凌晨也就是天要亮的时候,他拉肚子上茅厕,忽然发现对面的野猪岭上闪起一道耀眼的亮光,同时还有轰地一声响动,当时家里的电灯就熄了。还以为是地震,慌忙火急地把老婆和孩子都叫了起来,在雪地里冻了许久,结果什么事也没有。
“哈,对了对了,就是了,快,师傅,我们看看去。”牛崽总是那么活跃。
4
野猪岭,以前是一片茅草丛生的地方。稍大一点树木,都被村民砍来当作柴草烧了。自从山林承包到户后,特别是这十几年来,农村节能灶的改良和推广烧煤以及建沼气池,生态环境有了极大的改观,森林面积逐年扩大,经济林、用材林、果木林都明显地收到成效。野猪岭从坡脚到坡岭满满的都是郁郁葱葱的用材林,枞树杉树混生,胸径都在十五到二十厘米之间,树高达二十米以上。
钟成彬三人,尚在半山腰,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白皑皑的坡岭近两百米长的距离上,不知有几百株大树被雪凝拦腰截断,将电线和电杆全部压塌!
心,像铅砣一样地直往下坠;血,似乎也同这冻雨一般飕飕的冷。钟成彬的双腿仿佛灌满了铅水,他走不动了,鼻子酸溜溜的,像有什么要从鼻孔和眼眶里滚出来。什么时候看到电力设备设施遭受如此大的摧毁和损失,都没有,就是上世纪1998年的大洪水所造成的损失,也不如眼前这般的惨不忍睹!这雪凝,哪里是压在电线上,这分明就是压在钟成彬的心尖上。
“师傅,你不忍心看就别上来了呀,我查看一下就向姚所长报告。”大柱见师傅沉重地跟了上山,便安慰地说。
钟成彬表情凝重,他没有答理大柱,他在看这现场。可以想象树林被压塌时的轰鸣,电线被压断接地时的瞬间弧光。大片的断树残枝,在此冰天雪地里没有几十个人,没有两天的时间是根本清理不好的;而后架杆架线,又将是几日?“哎,大柱,快报告给姚所长,请求县局组织力量和器材支援!”
大柱立即向姚所长报告。姚所长回答,他立即请示县局,但同时又强调,现已是下午五点半钟,钟师傅等三人务必迅速赶进锦鸡坪寨子,必须在天黑前将山上树木的主人找到,并按政策谈妥对树木进行清理的补偿问题;还要就地组织抢险人员,以便对倒伏的树木进行砍伐搬运。
三人火速下山赶进寨子,终于在天黑时分落实了树木的补偿事宜,还动员联系到了七个能参加抢险的村民。大柱长舒一气,掏出烟来,先递一支给牛崽,又试探性地递一支给师傅,见师傅摆摆手,自己则叼在嘴上,点上火,深深地吸一口,长长地喷一缕烟雾。他知道,师傅不抽烟,师傅现在最需要的应该是吃饭,他的胃,肯定又疼痛得难以忍耐了。别说师傅,就是自己在奔波一天后也饿得有些头晕眼花,可是此时,又恰恰不敢向师傅提吃的事情;他看到了,师傅不时不由自主地把手摁向胃部。他们带着参加抢险的村民,在厚重的暮色下,再次登上树倒线断的野猪岭。
电话响了,是姚所长,他在电话中告知,县局和县抗雪救灾指挥部对此高度重视,县局的抢险突击队已经出发,正在火速赶往野猪岭的途中。
夜幕沉沉地覆盖着野猪岭,为防止事故发生,钟成彬要大家暂停砍伐和搬运,等待抢险突击队到达,有了照明设备后再行砍伐搬运。他叮嘱大家离树林稍远一些,因为现在也还不时有树木被压断。人一停下来,寒风吹得人直哆嗦,“动一动,你们都动一动,千万别冻感冒生病或冻僵了!”他不时地提醒牛崽大柱和村民们。突然,他听到两个人在争执,像在说能吃和不让吃的话语。他走过去一问,才发现是一个村民在啃吃生糍粑,他上山时家里的饭没弄好,就顺手揣了两个生糍粑,趁现在休息便大口大口地啃起来。“嗳,最好还是别吃,要闹肚子的,等一下,我们的饭送来你就有吃的了。”钟成彬插了一句。
老婆来电话了,一接,却是儿子。钟成彬兴奋得高声拨气,“昕昕,你好,什么时候到的?爸爸想你呀,你可别怪爸爸没能接你,爸爸等会就回来,回来看你和雯雯,你们都好吗……”
“爸爸,我知道你忙,我从电视上早知道了,家乡雪灾严重,千家万户都要电,都靠你们,你们的工作很重要,也很光荣;只是天黑了,你要注意安全。我和雯雯都好,妈妈给我们弄了许多好吃的……噢,爸爸,雯雯要跟你说话。”
“爸爸,您好……”
电话里传来一阵清甜的北方口音的女声,钟成彬仿佛被人从头到脚地淋了一桶蜜,浑身上下甜透了也酥透了,有谁家闺女这样亲热地称呼自己是爸爸呀,只有雯雯,只有这个还从未见过面的儿媳妇。雯雯在说些什么,他都没听清,只是嗯嗯地一个劲地应着,也就是这不知所云地应着,比人生一世的清楚还更加地明白清楚。他陶醉了,他以为有这就足够了,这就是整个人生无以伦比的满足和幸福。
山下有车灯在晃动,而后静止,再后就熄灭了。大柱和牛崽跌跌撞撞地奔下山去。不一会,就看到山下有灯光往山上移动,渐渐人声也能辨析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姚所长,他上来一把握住钟成彬的手,感激地说:“钟师傅,辛苦了,也难为你了,快吃饭吧!”说罢,将手里的盒饭递给他。
“没事,应该的应该的。怎么,就一盒饭?”钟成彬饿了这一天,本以为会多送些饭来,也好同那个没吃晚饭的村民一道分着吃,现就只有这一盒。姚所长以为钟成彬在问大柱和牛崽的饭,便大声说,“别担心他们两个,他们在下面就开始吃了呢,说不定三下五除二就已解决完事了呢。”
钟成彬没再说话,端着盒饭就径直走到没吃晚饭的村民跟前,递给他说:“吃吧,吃饱了好干活。”
村民不好意思地接过来,怯怯地问:“那你呢?”
“我?你别管,下面车上还有呢,他们会给我拿上来的。”
姚所长看着眼前的一幕,全明白了,他想制止钟成彬,但又觉得不妥,真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走到钟成彬身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以表达,只重重地抖了抖,轻声却又深情地说:“唉,你呀你呀……”他转身,大声喊道:“牛崽,你去告诉驾驶员,到镇上去买几个盒饭来。快一点!”而后,他对也已上山的县局抢险突击队的王队长说:“王队长,开始吧。”
王队长立即吩咐队员们布置照明设施,用蓄电池作电源的照明灯稀稀拉拉地分布在了几十米的区域上。砍伐的刀斧声和搬运树木的号子声,在雪夜的野猪岭又喧闹起来。
就在队员们拖拽树木时,不料,树梢绊到了旁边一株早已严重倾斜的枞树。只听“嘎嚓”一声,枞树轰然倒下。此时,牛崽正好就在树下,钟成彬来不及多想,猛然跃步过去,一边大喊“牛崽闪开!”一边用力推开牛崽。
钟成彬,被结结实实的压在了树下……
5
车,在雪凝冰冻的路上摇晃前行。
满脸泪水的牛崽,怀里紧紧地抱着钟成彬。钟成彬血糊着脸也血糊着全身,右胸被树桩扎穿,肋骨近半折断,他没有一声呻吟,气如游丝。
姚所长一个劲地催促,“快,开快点,再快点!”
车,仍旧像蜗牛一样,在夜暗笼罩的雪地里慢慢的爬行。
大柱说:“牛崽,我换你一把,让我抱抱。”“不,你滚开!”牛崽一边哭着咆哮,一边抽出手来狠狠地搧自己的耳光,“师傅,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呀……”哭喊声撕心裂肺。
凌晨一点,车驶进县医院。牛崽和大柱疯一般抱着师傅奔进抢救室,早已等候多时的师母和昕昕、雯雯也飞奔而入,他们大声地哭喊着:“爸爸——”
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钟成彬,此时微微地睁开双眼,嘴角也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同时试图要抬起左手抚摩扑在身上的儿子和儿媳的头,然而,刚刚想抬起的手,瞬时又无力地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面容显得那么地平静和安详……
抢救室刹时飞出惊天动地的呼唤:
“爸爸——”
“钟成彬——”
“师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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