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官场

第一章 引子

　　王显刚当局长了！

　　午后，庄严的巴额县发改委会议室，召开全体职工干部大会。虽然会议室墙皮斑驳脱落，满是一块块黑乎乎类似苔藓的东西。但组织部陈部长宣读任命文件的时候，仍显得异常严肃和正经。

　　会场静得出奇极了。人们大眼瞪小眼儿，满是虔诚及使命状。隔着三排座的喘气声都能听到，就不要说比喘气声更大、人体下部的出气声了。

　　这个消息不膪是晴天霹雳，整个县城都轰动了。人们做梦也没想到空缺了近一年之久的局长宝座，会让这瘦了吧唧，屁股没几两肉的王显刚坐上。有的震惊疑惑，有的愤愤不平，有的冷眼旁观，有的暗暗窃喜，有的蠢蠢欲动。

　　王显刚，性格内向，木讷少言，戴一幅黑色宽边眼镜。也许是年头太久，有一边的眼镜腿都斜了。镜框和镜腿连接部垫着用报纸迭起来的纸片，估计是为了防止眼镜滑到鼻孔。深度近视而细长的小眼睛，藏在厚厚的眼镜片后，不仔细看，已经很难看到还有眼球和眼白。

　　一米六七的身高，配合脚上一双四十五码、沾满黄黑色污垢的皮鞋，显得特别刺眼和另类。蓝色布料的西服，闪着油汪汪的亮光，让人一看就知道这西服的悠久历史和灿烂文明。

　　一双大手，指节粗大，手指直径能有三公分。手掌伸开，长度占整支胳膊全长的三分之一，抓起一个篮球富富有余。是不是手大能抓宝呢，没人去论证。五官更加奇特，额头将近占了整个脸部长度的一半，眼睛鼻子和厚厚的大嘴十分亲密，乍一看有点像连体。额头上两道深深的抬头纹，才略微平衡了这比例结构独特的脸面。

　　王显刚嘴唇厚实而饱满上翘，上翘是上翘，只是一边翘得高，一边翘得低。整张脸最有美感的就算是下巴了，从下嘴唇到下巴占脸部长度的三分之一。下巴高高探出，肉厚厚的，还有一道很明显的沟沟，据说这就是美男子特有的标志：“美人沟”。

　　单位里的人从来没说过王显刚的坏话，原因是王显刚尽管嘴唇一边高一边低，从来不说谁好谁坏。并且非常勤政廉政，在家使用墨水都要自己买。工作相当认真谨慎，一百多字的会议通知修改了两天，还常常觉得不满意！他经常说：“写文章看文字就像掏耳屎一样，任何一支耳朵不掏，都会不舒服。”

　　单位年内共下发三个文件，一个错别字也没有。人们敬佩得五体投地，各个顿足捶胸，真诚感谢老天，小庙终于有个神了，单位可算有了一位好领导。

　　“世界上最怕认真二字，王局长就最讲认真！”这是年末考核领导班子时，广大职工群众发自心底给予他最崇高、最伟大、最诚心诚意的评价和赞扬。

　　王显刚的嘴是歪一点，但政治学习念文章却没有磕磕巴巴的时候，不紧不慢，低沉平稳，具有催眠奇效。严重失眠者多参加几次会，听听王显刚读报的腔调，看看他天生的瞌睡脸，估计再也不用吃安眠药。

　　真别说，单位里有一个姓李的科长，长期失眠，苦不堪言，自从听了几次王显刚的朗读后，失眠症竟然神奇般地好了，不过，李科长现在倒是十分害怕王显刚再组织学习，怕的是听多了容易患上嗜睡症。

　　王显刚一出娘胎，就很独特。那哭声不但高亢、脆亮，把屋顶的尘土都震下来了，而且特别悲凉，将村里唯一具有准高级接生师的胡婆子吓了一跳。以致后来几十年，胡婆子说起王显刚的哭声仍是惊魂未定。

　　胡婆子从接生助理开始，刀里来，血里去，一直到现在被全村评为高级接生师，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浴血奋战，双手沾满了人类的鲜血。接生几十年了，什么情况没见过，啥样儿的孩子没看过，就是没见过王显刚这样的。这孩子丑不说，手脚大得出奇，脸蛋子像个肉球，鼻子眼睛挤到一块。而且，也从来没见过刚生下来的孩子这样哭的。

　　王显刚一连哭了八天八夜，哭得人心惶惶，哭得人肝肠寸断。把人的苦胆都哭破了，吐口水都是绿的。最后哭得整个王家村二百四十九口人，各个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泪眼涟涟。

　　显刚娘唉声叹气道：“也难怪，加上这死孩子，全村人数是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正正好好是二百五十口人！这二百五怎会让老王家凑上了呢！”

　　“死老娘们，说什么不好，单单说老王家二百五！瞧你那身贱肉，干瞎瞎的盐碱地撒进多少种子也长不出啥好苗来，能生出个二百五也算是烧高香了！”显刚他爹怒声呵斥，吓得显刚他娘赶紧闭嘴。随后，一狠心就准备把这个小畜生丢在尿盆里淹死！

　　亏得胡婆子多了一句，连忙插言：“他王大叔啊，自古就有句老话，人有一怪必有一帅！这孩子说不定是什么星宿下凡呢，淹死可惜了了，留他条活命吧！”这才保住王显刚的小命。

　　不过，显刚他爹再也不怎么管他了。显刚他妈倒是不忍心，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终究舍不得，勉强给王显刚吃了二十一天奶，就再不愿喂奶了。奶子鼓胀憋闷的时候，倒是便宜了显刚他爹。

　　随后，显刚他爹胡乱给他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王二狗。

　　王二狗，这名字异常响亮，外加哭声神愁鬼泣，二狗成了全村的名人。王二狗声名远播，不但村里家喻户晓，附近十里八村没有不知道王家村有个二狗的。

　　王二狗模样不咋地，但也有崇拜向往的！慢慢地，还发展了不少老粉丝！原因是抱着这孩子，那双嫩嫩的大手抓得奶子酥麻，心里“痒痒”。当然，也有厌烦其哭声的。

　　王二狗那个哭声，哭起来撕心裂肺，让人揪心，便都躲得远远的。毕竟还是好人多一点，有时候听到二狗凄惨嘹亮的哭声，饿得实在不行了，便有一些婆娘争先恐后地掏出奶子让他吸吮两口。

　　后来听说，凡是经过二狗那张大嘴吸吮过奶子的婆娘，奶水充足得不得了，回家能喂饱大小两个人，省了不少牛奶钱。

　　说也奇怪，自从二狗吃百家饭、吸吮各家婆娘的奶子后，王家村及周边村落便时有毒死亲爹和亲爷爷的事情。此事颇为蹊跷，暂时按下不表。

　　二狗七八岁时，该是上学的年龄了。二狗他爹尽管不喜欢他，但也觉得这名字不是很好听，毕竟是王家之后。便低三下四，托人送礼，求村里唯一有文化的中级酿名师，德高望重的高瞎子给二狗取个中听的名字。

　　高瞎子虽说没有高级职称，但也是书香门第出身。据说，高瞎子曾祖父的祖父，曾经是本村咸丰年间的秀才。高瞎子继承祖上福荫，从小便喜文弄墨，特具钻研及不屈不挠的精神，光小学就念了十二年，是地地道道、名符其实的超“小本”毕业生！有着相当的水平。三字经前五句倒背如流，惊得村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没有不佩服的。

　　高瞎子眼睛并非全瞎，只是看东西较为朦胧一些而已。闲来无事，颤颤巍巍，冥思苦想，写出了两本小说。分别叫做〖寻找光明的日子〗及〖黑暗的岁月〗，但无论如何托人找关系都未能发表，原因不是书中有一半错别字，而是题目带有含沙射影之意，不利于建设和谐乡村！

　　看着二狗爹战战兢兢、木呐惶恐的神色，高瞎子慢悠悠地说道：“这孩子打小就他娘的奇特！奇则生怪，怪则生气，气则生天，将来必能成就一番事业。本姓王，王者，显也，既王且显，而成刚也，就叫做王显刚吧。”

　　从此，王显刚就成了二狗的学名了。不过，在村里人们从来也没有把王二狗叫做王显刚的，还是二狗二狗地叫着。

　　二狗模样儿不咋样，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真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没少享受白眼，谁也不愿意和他玩耍。且胆子特别小，同龄的孩子欺负他也就算了，连刚刚穿上死裆裤的小儿他也怕。数不清多少次被吓得尿了裤子，很多次回家时，裤裆内的“小弟弟”都泡得发白了。

　　他爹这个气啊，连窝火带郁闷，便数落二狗妈：“看你那熊样，不知是哪辈子做的孽，怎么养了这么一个吊孩子！再好的种子，洒在你那块盐碱地里，也他娘的成不了材！”

　　二狗妈没底气，不敢大声反驳，嘟囔道：“就你好，伺候地儿也有好些年了，该种啥早就应该知道！一天到晚忙着侍弄，谁也没你勤快，可就是不知怎么播种才能高产高效！没深没浅、没上没下的，能长出啥好苗。”

　　二狗爹软塌塌的自感无能，顿时没了底气。两口子争不出个啥结果，只要有空，两口子便鼓足干劲，热火朝天，大力开展造小人儿运动，满怀希望地盼着再有个一男半女。

　　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邻院老于家比二狗小几岁的胖二丫儿，却不知错了哪根筋儿，就是喜欢和二狗玩儿！真是王八看绿豆，屎壳朗遇粪球，轱辘到一块了。两个孩子不是到小河里嬉戏，就是撒尿和泥儿过家家儿，玩起来啥也不顾，全身上下都是泥水。

　　为此，二狗没少遭到他爹凶恶的表扬和温柔的胖揍。二丫儿回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屁股蛋儿被打青过好多次，可她就是喜欢和二狗玩儿，特别爱摸二狗的大脑门和长长的翘下巴。说是和动画片里的唐老鸭很像，她就喜欢唐老鸭，任她爹妈怎么骂、怎么打，有空儿就往二狗家跑，父母管不了，也就随她去了。

　　二狗不是没有记性，总享受胖揍感觉也不是很舒服。深夜里，在瞧见几次他爹他妈激烈地翻腾打架之后，变得更加少言寡语，便把所有的劲儿和心思都用在了看书学习上。

　　玩儿的少了，二丫儿气鼓鼓的，便使劲儿纠缠二狗。二狗被缠得没办法，便耐着性子，领着二丫儿到处溜达。

　　拉着二丫儿胖乎乎的小手，啜啜地威胁说：“你要是给我当媳妇，我就和你玩儿。”二丫儿一甩小辫：“谁给你做媳妇，想得美！我妈说，等我长大了，就让我到县城去，这里多穷啊！”二狗气不过，拧了一下二丫儿的小屁股，转身就跑．．．．．．

　　二狗学习起来那是没得比的，在全村六个年级二十七名学生当中，绝对是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许是小时候各种奶头吸允多了，奶水充足、营养丰富的缘故，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二狗他家祖上从来也没出个念书人，二狗学习好，街坊四邻的没事也夸奖几句。也难怪二狗那模样儿，除了学习好点，实在是没啥可夸的。二狗他爹长这么大，从来也没遭到过夸奖，倒是二狗帮着王家面上有点光了，这辈子真是出奇冒泡儿，给老王家争光了。

　　眼见着祖坟冒点青烟了，二狗他爹自顾偷着乐。心里想着高瞎子的话，便真的盼望二狗能成就一番事业，对二狗的学习也逐渐关心起来了。两口子造小人儿的时候也都尽量背着二狗，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二狗看见，过早地通晓人事，影响学习注意力。

　　此后，不论是初中还是高中，二狗的成绩都是名列前茅。尽管如此，二狗就是没几个朋友，女生都躲得远远的，以为二狗的大嘴能吃了她们。

　　高中毕业，二狗以极其优异的成绩，超乎所有人的预料，考上了令人羡慕的重点学校：巴额市中等师范学校。

　　王家村，世世代代，连一个初中生也没有过，在这贫穷落后的山沟沟里，交通基本靠走，治安基本靠狗，通讯基本靠吼，生育基本靠手。二狗能考上市级师范学校那还了得，立时便人吼驴嗥，鸡鸣狗吠，没过三十秒，就传遍了全村，第二天就传遍了全乡。

　　乡里主管教育的第九副乡长助理，带着教育股、文化股、财政所、农机站、经营站以及计生办、乡办、社精办等党政工青各部百十来人，鸣笛开道，浩浩荡荡，亲自登门慰问，场面极其壮观。据村委会〖村志办〗主任委员，小脚老奶奶胡周氏证实，一千八百年了，村里也没来过这么多的大官儿。

　　二狗家屋里屋外是里三层外三层，拥挤不堪，水泄不通，门坎儿都快踢破了。十里八村来道贺的，看热闹的，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众人纷纷传说，王家村文曲星下凡了，玉皇大帝派天兵天将来探视和送礼了！传播越来越广，越来越神。周围的老百姓更想一睹为快，来的人越来越多，各个都抱着美丽的妄想，说不定能沾上点文曲星的福气，自家的祖坟也能冒点青烟。

　　此事，在大概差不多很久很久的若干十五年后，由王家村高级技术职称评审委员会评定，经过村委会严格考试和面试，刚刚晋升为副高级酿名师的高瞎子，责成其做【乡志】和【县志】，明文记载：

　　“公元一九××年×月×日夜，子时或丑时，寅时或卯时，王家村北，紫微宫方向，降生一男婴，乳名：二狗，学名：王显刚。此子始出娘胎，气冲华盖，哭声震天，高亢诡异。豪哭八昼夜，神愁鬼泣，人畜悲疲，鸡不鸣，犬不吠，驴不嗥，马不嘶，百兽皆震慑于诡谲哭音。”

　　“其父，王姓，名守财，字、号无考证。祖上无德无才，娶无盐女郭氏，数代单传，生二狗，再无后嗣。见二狗奇异，疑非祥事，遂起杀意，欲溺二狗于尿盆之死地。幸有稳婆胡氏，善心昭彰，良言相阻，才得保全此子贱躯狗命。如其殒命，其后诸事，实无沿革，更无腾达之际，实乃社稷幸甚，百姓幸甚，村誉幸甚，本瞎幸甚。”

　　“适求学之际，其父拖吾娘舅二伯四姨之表嫂弟媳，求余做酿名之事。余感念其八钱糕点之诚意，通览古今百家姓之经典，为其子取下震烁古今之大吉之名。其后，该子去迷开智，日渐精进，学有大成，终至考入巴额师范，为王家村第一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空其前，绝其后。张榜之际，乡村衙门高官显要、四邻村屯俱往朝贺．．．．．．”

　　【乡志】及【县志】中尚有述及二狗吃过哪家的饭，吸允过谁家娘们的奶头，毒死亲爹和亲爷事件的来龙去脉，以及同于家二丫儿玩耍、撒尿和泥、掐屁股、“小弟弟”泡白了等八卦花边云云。为王局长声誉着想，不再过多渲染，个别详情将在后文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