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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绿酒初尝

作品名:烦恼的喜事 作者:胡蝶兰32

  在宏和勤结识的第二天,三姐的女儿婷婷过十二岁生日。客人很多,宏的姊妹几个也都来了,宏便想到了勤。

  勤不干,不管咋说毕竟还是才刚刚开始接触,怎么好意思就跟了他一起到处跑呢?宏哪里肯放,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便威胁着说要动粗。或许真是宏的姻缘到了,在勤的跟前他的胆怯与自卑都到哪儿去了呢?勤害怕他真不真假不假真的动了手,便只好推说一个在一医院上班的玩的好的中午还要在那儿吃饭,都说好了的。

  宏不干,便真的动起粗来。

  勤实在熬不过,便也只好勉强同意,坐在写字台前匆匆补起妆来。

  恰在这时,外面匆匆走来了一个女孩子:“勤——”

  “来了——”勤冲宏小声说了句就急忙兴冲冲地跑去开门,“哎,来了——”

  宏急忙从床边绕过来在沙发上坐了棱正。

  还没等勤走到门边,门一开,女孩儿便进来了。猛然看见宏,女孩儿一怔,脸随即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杰,这是宏。”勤指了指宏,“这是李杰,我们玩得好的。”

  “你好——”李杰脸一红,又笑了笑。

  李杰个子比勤高,大约有一米六几的样子,和宏也错不到哪里去;条子也好,不胖不瘦;脸模也过得去,然而似乎缺些营养,看起来并不那么细腻。大姐以前说过,想把院长的姑娘介绍给我,说是正在一医院进修,会是她么?他心里打起了鼓:“你好。”宏有礼貌地欠了欠身。

  “李杰,今儿他姐们娃儿过生日,非要叫我也过去。”

  “行,叫你去你就去吧,我走。”李杰有些不情愿,一脸的不高兴。

  “走啥子走啊,给你十块钱,你出去吃算了。”

  “算了,我这有。”

  “给。”勤很高兴,大大咧咧。

  三姐和三姐夫很是兴奋,一见弟弟和未过门的弟媳齐崭崭地来了,连忙跑下楼来迎接。上高三时,宏在三姐家食宿,因而她们整个院里的人都认识。参加工作后,一见他来就热情地询问成家没有?谈没谈朋友?次数一多,三姐就觉得哑口无言不好意思了。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可是尽管宏的婚事举步维艰,然而作为姐姐的她却又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不久便忧虑成疾成了心病,一听到鞭炮声或者看见奔驰而过的彩车便会心痛如绞。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嘿,没想到弟弟大难之后还真得就迎来了福气!三姐紧紧拉着勤的双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久久舍不得松开,勤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勤的个儿虽然不高,看起来却是那么灵俐,圆圆的小脸配上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弯弯的柳叶眉是那么招人可爱。

  “弟媳妇来了看把你高兴的。”三姐夫眉开目笑忙在一旁搭讪。

  宏和几个姐姐陪着勤围坐在父母身旁。母亲显然很有些高兴,不时地替勤捻着菜;父亲却手脚拘谨,一时不知到底往哪儿放为好。

  刚吃过饭,勤便慌着要走。大姐撵到大门口硬往勤手里塞东西。勤避让着就是不接。宏扭头一看是钱,很是有些意外。大姐说:“这六百块钱是见面钱,不多,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我们四个当姐的一个给一百,娘给两百。”

  宏又朝勤看去:额头不大,中间还略略往外凸起,看起来怎么那么老呢?他心里不由又打起了鼓。

  “有没有空,

  一起去吹吹风,

  这样悠闲太难得

  好久没有感动

  忘了眼泪是什么

  幸福是什么

  平淡就是生活

  没人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

  有人说什么

  那又如何

  还得这样过活

  只有听听这样的歌

  悠闲很难得

  感动很难得

  眼泪很难得“

  送勤回来后刚钻进被窝,正在回味勤案头放着的那首小诗,母亲就披着衬衫趿着拖鞋走了进来:“娃儿,你的身子是不是完全好了?我是你妈,你可不要不好意思,如果还没好的话也别太放在心上,我们还抓紧时间看就是了,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还有什么病会看不好呢?”

  “娘,你就放心吧,是真得好了。我是你儿子,还会骗你?”

  “要真是那样的话就好了,可媳妇还没有娶到屋,我咋放得下心呢?你看人家谁不是顺顺当当的媳妇就到了家,可你咋就这么讨气呢?”

  “人吃五谷杂粮,哪能就没得个三灾两难呢?”

  “你的耳朵还嗡不嗡?”

  “我不是给你说过了么,早就不嗡了。”

  “不嗡就好。记住,一嗡就赶紧喝药。”

  “这个娃子从小就多灾多难,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学习谁有他用功?可一到关键时候就……唉,不管咋说,只要能结婚,也就算让人放了心。你看那时候简直就把人给骇死了。”宏朦朦胧胧似睡不睡,就听见父亲在隔壁说。

  “说句良心话,要不是**,要不是新社会,咱们这个家早就毁了。哎,他大姐走路好象也有劲了。上次来连楼都上不来,走到二楼还歇了好大一会儿。”母亲也没有睡着,“唉,老天爷好不公啊,咋就让她们姊妹俩都提这么重的病呢?我们这几个娃真是喝苦水长大的,大闺女五岁了,瘦黄瘦黄的,跟个豆芽菜似的,一放学回来不到堰外捡一筐柴回来,老爷子就不愿意;宏一生下来长了一身瘦毛,两眼还红得透亮,本来就想扔了算了,可又下不了这个狠心。”

  “那时都是这样。”

  “谁说的?老发都十七八了,老奶奶还不让他下地干活;每年都割那么多肉,我们娘儿几个谁沾个腥?三十晚上煮了满满一锅,第二天早上就没了影,难道说这都是假活?”

  “那时客多。”

  “老袁兰们也是客?每次回来老奶奶都蒸两样馍:一篦白馒头,一篦黑窝窝。白馒头端到堂屋里给她们吃,我们连闻都不得闻一下。我们宏可还是个男娃呢。”

  “……”

  “你哪天不是不到吃饭不回来?碗一丢就走了,哪管我们死活?娃们跟着我也受罪。有宏的时候,害得利害,活又重,啥都吃不到,路都走不动了,从地里回来,你娘还非逼着做饭……”

  “胡球扯,她咋能是那样的人?”

  “你敢说不是?那天晌午我刚收工回来,屁股还没落地,你娘就在她那屋里吵了起来。你还对她说,‘她挺着个大肚子,也怪不容易的。’她当时就不依了,破口大骂,‘说你妈那个妣,娃子是一天天长大的,又不是谁一下子塞进去的。她有啥不容易的?懒着个屁股光想坐那等吃,叫谁谁都愿意。’我听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你敢说不是?怀有宏都有九个多月了,火气得眼都迷成了一条缝,啥都看不见,好想吃一点肉,不是问你要了五毛钱,一个人摸到七八里外的街上?回来时刚出街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好大的雨啊,只一会儿公路上的水就漫到了小腿肚儿上。我嚎啕大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走一会儿哭一会再走一会儿……”说着说着,母亲竟又抽泣起来。

  “看看又来了不是?就我们这个家,在学里,哪个不眼气?”

  夜很深了,车棚的大门已响过了许久,灯光影影绰绰落在那雪白的墙壁上。宏展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他仿佛又看到了父母餐桌上那僵硬的馒头,照出人影的稀饭,一撮也不知热过多少遍的咸菜和见到自己突然回去惊慌的眼神。多么可怜的父母啊,为了给自己的儿女多留下一点钱财,他们啥时不是一分钱都掰成几半用从自己嘴里在掏钱呢?他仿佛又看到了前年住院时父母给自己买的各种时令水果,病友们那一个个那羡慕的眼神,父母时一不小心翻落掉地的那砖头似的馒头,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他劝父母不要再来时父母那揪心的话:“娃,你在哪儿,我们的家可就在哪儿啊。”

  “唉,苦苦奋斗怎么竟然到了那个地方呢?难道真得如别人所说心强命不强么?”宏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禁又想起了勤。“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不会让她受娘那样的罪”。

  “你感觉如何?”第二天一大早,大姐就打来了电话。

  “还可以吧。”

  “什么叫还可以?本来就不错,你大姐会找个不咋着的?相中了追就是了,男子汉大丈夫,可别再跟以前那样畏首畏尾。山中常见藤缠树,世上哪闻树缠藤的?你不去追人家,还要人家反过来追你呀?”

  “……”

  “咋不说话啊?宏,我给你说,这不是多难的。她妈说了,‘他大姐都有这个样,他又该错到哪?只要不憨不傻就行’,咋?你憨你傻呀?”

  “……”

  “还没得信心?我再给你说一句,她说她愿意。我看你也不行,这样吧,你不是还有几天假么,明天带她到隆中去。”

  父亲的老同学付爱国又来玩了。这老付,为了找个老伴,天天忙得不亦乐乎,刚东家门,又进西家院,这个还没赴约,那个就又来了。这年月,也不知咋弄的,就像他们是经过质检员们那火眼金睛层层筛选后的合格产品,是政审人员戴着放大镜签下大名的可靠分子,这老面小伙儿们比小帅哥们可紧俏得多了。宏心里挺不是滋味,但仍强颜作欢地喊了一声“付叔”。

  父母倒是喜出望外,连喊带拉地把他让进了里屋。

  宏又想起了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学校,想起了时任学校一把手的那个人……

  每当晨曦初露的早上和华灯初放的傍晚,在阳光中学前的马路上便可看见一对手拉手肩并肩悠闲自在漫步的中年男女。附近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趾高气扬大腹便便的男子便是该校响当当的一把手常乐;女的就是他那结发之妻余良。虽然她只是个油印工,但夫唱妇随倒也其乐无穷。

  这一天上午,常书记老家捎来口信:领居二爷于凌晨十分一口气没上来便驾鹤西去。他是在办公室正为一件事而焦头烂额时知道的。初闻不由一怔,但眼睛一亮,旋即就喜上眉稍。当即拿出手机叫来了常年租用的“蓝鸟”,带上夫人便风风火火地向老家疾驰而去。

  其实,常书记与这死老头子也非亲非故,可为啥竟如此上心呢?小娃没娘,说来话长。原来,二十多年前,常书记的老爹在担任村里一把手的时候,乡里极需一名电话员于是就推荐了刚刚下学的领居二爷家的穷小子高明。没诚想这小子倒也玲利,不到十年工夫就混成了大乡镇的党委书记。那时常书记还不是书记,虽然甩掉了泥腿子而成了堂堂正正吃皇粮的公办教师,但由于不会教书而从事着学校里的油印工作。这种活,不但脏,而且异常繁重,因而人前人后常常有种被人歧视的感觉。更要命的是老家一个小学教师因来麻将而猝然死亡学校书记推荐了他去顶这个差,理由是不可辨驳的:那是他的老家,他的爱人也在那当民办。最恰当不过的人选,舍他其谁?而常书记也确有苦衷:自己才从那出来不到三年就又被打发了回去,脸是无论如体何也肘不出去的;不去吧,又胳膊拧不过大腿。怎么办呢?就在他郁郁寡欢之际,蓦地想到了曾有恩与他的高明: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亲不亲,故乡人。瞌睡来了遇枕头,恰在这时,高明调回了市里,摇身一变成了令人敬仰的副市长,而更要命的是分管了文教卫这一块儿。戏剧性的一幕终于出现了:阳光中学原校长因管理不善被发配去了常书记家乡的村小,而从没被人正眼瞧过的油印工却忽然来了个一百十度的大转弯出人意料地堂而皇之地入主了一把手的宝座。从奴隶到将军,他一步蹬天掌握了这所拥有两百多名教师三千多名学生的市郊中学成了威振一方的诸侯。

  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没诚想,这不地教书的常书记却颇有政治头脑,三下五除二就结束了以前的混乱局面,各项工作井井有条,尤其是中考成绩竟是一翅冲天,成了全县屈指可数的前三强。

  瞌睡来了遇枕头。就在常书记的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教管会主任却因贪污公款而锒铛入狱。按照惯例,这一空缺理应由光明中学的一把手替补。然而,常书记的资历和声望却远不如现任的副主任董成。到口的肥肉怎能眼看着就成为他人的盘中餐呢?为此,他茶不思饭不想辗转反侧夜不成寐:再去找高明吧,可人家两年前就调到外地当上县委书记了,远水不解近渴,恐怕也是鞭长莫及了,况且也难免给人家一种即得垅复望蜀之嫌。

  天已快黑,高明还没有回来。正在这此,常书记的手机响了。原来上民师时的同桌好友大驾光临。虽说是生死弟兄,但常书记却没有象往常那样立马风风火火地赶回去,而是改派夫人回去接待,自己却坚持留了下来——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他怕错过向高明显示忠心的机会。

  天有不测风云。当载着书记夫人的雪铁龙正要往学校所在的方向转时,一辆墨绿色的军车风驰电骋迎面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就听咔嚓一声巨响,雪铁龙的右半截顿时就瘪了下去:司机安然无恙与死神擦肩而过有惊无险,可一向坐在后面今天鬼使神差偏偏坐在了副驾驶员位置的常夫人却血肉模糊留下两个女儿当即魂归西天。

  书记悲痛欲绝。中个丧偶乃人生一大不幸,全校教职工纷纷前来吊唁,多则三五百,少则一两百,即使是一个月只有百十块的民办教师也无不如此——书记可是要上帐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哪个不愿意显示忠心呢?聘任制刚刚试行,个人的荣辱进退可是全凭他的一句话了,哪个敢把自己的饭碗视为儿戏呢?虽说如今失业下岗遍地都是,没了工作也不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可一家老小能喝西北风?葬礼办得很隆重,不仅八杆子打不到的人来了,兄弟单位,友好单位来了,就是主宰常书记命运的教委,办事处的领导也都来了,别的不说,那天中午光酒席就摆了九九八十一桌。

  阳光中学位于城郊结合部,是乡下人进城的跳跳板,也是大中专毕业生退而其次的首先,职工可谓四面八方五湖四海。当第一夫人一命呜呼后,这一得天独厚的优势便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出来。据不完全统计,仅在最初的两个月内,主动上门替常书记穿针引线的能言善辩之士就达一百余人。一开始,常书记还能扔下脸:“我是那薄情寡义之人么?她尸骨未寒,怎能就……”然而最终还是偃旗息鼓甘拜了下风。

  “百日”的前一天,一位身材修长面若桃花婷婷玉立年仅二十二三的女子就领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走进了常书记的家。据说,这位有着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的小夫人还竟然是实验中学的一位公办教师。事有凑巧,令常驻书记绝对难以置信的是她的一位远房叔叔还是市委组织部刚刚走马上任的部长。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久,春风得意的常书记就再次出人意料地成了常主任。

  这天晚上,刚刚送走又一拨前来祝贺的老朋故友,心血来潮的常主任就近不及待地让如花似玉的娇妻拿出三次的帐单。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让他吓了一跳:天哪,刨除全部打点,剩下的竟然还是超出了自己十年的工资收入。心中不觉暗喜:死得好!

  睡间朦胧,常主任顿觉浑身燥热,一翻身又去揽旁边的夫人。刚一扭头,一下子愣住了:瓜子脸,柳叶眉,大眼睛……呼一下子坐了起来:谁!随即一拍脑瓜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死得好死得好!”

  第二天,春暖花开艳阳高照,把工作草草地向董副主任一交待,气宇轩昂的常主任就叫了辆“奔驰”,拥着娇妻带着儿女一路欢歌直奔风景胜地而去。此正是:死了黄脸婆,娶来嫩娇娘;金钱权力一时有,儿子姑娘全;谁不开心颜?

  隔壁,父亲正侃侃而谈,那欢快的笑声不时飘进宏的房间,撞击着他的耳膜。在学校,父亲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人,他教学能力强,无论是同龄人还是小子辈们都喜爱和他在一块儿,因而即使是在家里,也有很多人找他玩儿。可是到了城里后,人生地不熟,天天蜗居在家,心里难免烦躁,加之又患了心肌梗塞和白内障,因而难得如此开心。

  “老付,我看你还不如找个乡下的算了。她不如你,不拿工资,天天不把你伺候的跟神仙似的才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闻听此言,母亲心里不觉为之一动:原来不把我当成人看是这个原因啊。但这点不快只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便消失了。

  “那你说这个就算了?”老付一脸的怅然若失。

  “局长他妈?说实话,你的条件跟她比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错得太远了。跟担挑似的,一头高一头低,不配。即将她跟你,不把你用得跟奴隶似的才怪。”

  “不会吧,好歹人家也是有知识的人。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

  “会不会你把她接到家就知道了。我们老家就有一个例子。那闺女人长得俊,单位又好,工次还高;她爹还是一个响当当的镇委书记,有权又有势。大树底下好乘凉,人们都说这小伙子交了桃花运,前程不可限量。你猜后来咋了?”

  “离了?”

  “算你猜对了。那一大家子养尊处优都成习惯了,从不把他当个人看。菜他买,饭他做,地他拖,衣他洗,老大妈动不动还当着闺女面产他脸。最后他忍无可忍就提出了离婚。”

  “那女孩子就这么听他的,他说离就离?”

  “人家怕啥子,人家是堂堂镇委书记的千金,屁股后多的是。你没听说,那样的女孩子换丈夫还不跟换衣裳样的?”

  “那是他憨他傻,不是有‘从奴隶到将军’这种说法么?揉揉肚子忍几年,等翻了身再说。”

  “你呢?也等几年等到翻身了再说?师范里也有一个姓张的,都快退休了不又接了一个?虽说是个乡下的,可人家才三十出头,不仅人长得俊俏,还是个月月能拿好几百的公办教师。她不如你,不敢有啥花花肠子,你的日子过得舒畅;万一以后走不动了,有个啥昌风感冒,她不也能给你递口水喝,做碗饭吃?咋,不比你城里强?你看虽说她们给你介绍的都是蹦精蹦能的城里人,别说拿工资的,就是一个菜园子的老太太都要跟你要房子。虽说你一个月也是几百块,可你买得起么?一套不咋着的旧单元都还要两三万,你拿提出?就你儿子那个样,他会给你?”

  “他给你个屁。莫说两三万,就是一两万都拿不出啊。老婆子的肝腹水落了那么多年,看病钱,办丧钱若不是姑娘贴补,连这个窟窿都还补不上,哪来会有买房子的?”老明显有些泄气,可仿佛又不甘心,于是静默了片刻接着又说,“你说咋搞?接个农村的可也得房子啊?”

  “回郑家湾呗。房子是公家的,又不跟你要钱;又有园子,山坡上放养又好,养几只鸡;农村里地又不稀奇,再要两亩地。你俩也就吃喝不愁了,你那几百块钱的工资也就省下了。看,在城里你是个困难户,一到了乡里,就成了小康人家。”

  “付老师,你可别听他的。人家谁个老了不是盼个和儿女在一块儿,到了七老八十爬不动了,一早一晚儿女也能递口饭吃?哪有到老了到老了却又离开的道理?”

  “人家陈文道混得不如你?两人在一块儿,想到哪儿就到哪儿,不也逍遥自在——听说了么,昨天上午去了一辆小解放,把他的东西都拉走了,就连大屁股都不知道他们又去哪了。”

  “这回跑得可利索。可找不着他了。不凑在儿女跟前老了谁管他?”

  “嘿,人家有钱,还愁没人养?——陈文道是我们老家一个退休教师,老婆过公路时不恰被飞驰而来的一辆东风140撞死,百日没过就又续了一个,挺年轻,也能干把他服伺得舒舒服服。可是儿子三四个,个个都想吸一点,他他吓得到处跑。这不,刚收罢麦,二儿子两口子就又要出去打工了,两个小加伙往那一放,饿得嗷嗷直叫,你难道就不给他吃的?老陈的蹶子撂得也是欢,你家上午才放那,他下午就悄悄请了车。”

  “我姥可有钱,有钱的时候谁挑一挑水给人家五块钱,后来没了钱,谁还去蹦蹦眼?”

  “唉”,宏黯然神伤,轻轻叹了一口气,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你看人家都是半截子入土的人,一个二个却还跟个香悖悖样的,可自己呢?我是那样的俊秀那样的聪慧那样的勤奋和执著,谁天如今却……

  他揉了揉发涩的双眼,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啊,你为何现如今却变得如此悔暗?那张英萧洒的脸庞啊,如今你却为何变得如此苍桑?那轻捷的步履啊,怎么你也变得如此沉重?一颗朝气蓬勃昂仰奋发的心啊,怎么也如暮年般消沉?奴颜婢膝委曲求全怎么竟……

  他忽地下定了决心:对,明天就带勤去襄樊。

  隆中是由一条浅浅的山谷和几座青翠的山峦而组成的风景名胜区,是三国时期著名的军事家,政治家诸葛亮入世前隐居的地方。这里的山并不算高,也没有危崖深潭,老林飞瀑;然而秀气的山岭却自自然然地相拥着,满坡满岭的松柏和杂树林苍郁清寂,藤萝垂覆鸟鸣山幽又多奇石幽泉;它的庵,堂,亭,廊不集中于一处,也不用围墙圈着,就这样自自然然地散落于茂林修竹之间。犹如一位毫无雕饰的舞女,于是就在这朴素之中显现出了它的清丽。山间又有躬耕田,池塘,路上偶尔还能见到农夫,樵子与牛羊,于是于平淡之中便见出了它的田园情调。孔明先生幼年失怙,随叔父辗转江南后客寓襄阳,十七岁叔夫又不幸撒手人寰,于是他便弃城入山,隐居天此。博览群书,沉潜静修,并留心世事,关心时局。隆中的幽静山林与他的超逸品格交相互映,天地造化与人的纯洁精神契合无间。

  西出襄阳城,一路上山也逶迤水也迢迢,左手是绵延的荆山,右手是滔滔的汉水。这是当年刘关张访卧龙的路,古时崎岖,如今却劈山修成坦途,然而却依旧随山势而回环。山上多松竹,最叫人清心的还是路旁的竹林,将清纯的山野气息吹向你的脸。透过山与山之间的平野江水闪着一条白线,遥遥能见那一艘艘的航船。虽然宏以曾来过这里,但他的心情却依然和勤一样有说不尽的激动和喜悦,犹如刚刚出笼的鸟,彼此相依说笑不断。多少年了,在他那饱经苍桑却又隐约透露出俊秀的脸上就已经没有过如此灿若天河般开心的笑了,宛如那晚开的花,是那样的甜蜜,那样的幸福,附近的乘客都不由露出了羡慕的眼光。光阴荏苒,逝者如斯,不知不觉中他的笑容已被尘封了那么久。这么多年来,命运一次又一次地把他逼到了死亡的边缘,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风雨过后见彩虹,就象那棵傲雪的青松,在凛冽的寒风里,他咬紧牙关不管咋说总算是挺了过了。是的,他不愿象燕雀那样躲在寒风夕照中瑟瑟发抖,他也渴望有一天也能一翅冲天,去看突飞猛进日新月异波澜壮阔的改革大潮中百舸争流千帆竞发万马奔腾的壮观。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尽管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可谁料……

  凉风习习,勤秀发飘飘。看着她那红润的小脸,犹如波澜不惊的一潭湖水猛地掷下一块千斤巨石,他的心不由又狂跳起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着去捕捉那不断撩动了自己滚烫脸颊的带着那种让他怦然心动的细细轻香的发梢。有几次,他本来都已感受到了它的柔软,却又被铬铁烫着了似的蓦地缩了回来,他仿佛看到了她圆睁的杏目,听到了尖利如河狮东吼般的叱责,仿佛看到了自己有个蚂蚁洞都想钻进去的窘态。他犹豫了,他退缩了,他不禁汗涔涔了。这么多年,他何曾摸过女孩子的秀发啊,哪怕只是那短暂的一瞬,他甚至于和一个迎面而来冲他微笑的女孩子说上一言半句都还要斟酌半天——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刈,你知道人家怎么想呢?你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呢?你知道那里面倒底暗藏着什么玄机呢?你知道她跟你笑别人会理解成什么呢?你知道你跟她说话别人听见后会给你传成什么样子?唾沫星子也能洇死人哪何况自己独在异乡,爹不疼,娘不爱,别人必欲除之而后快,找把柄还怕找不到呢怎么能把手指头硬往人家嘴里塞呢?

  前排的一个女孩儿剥了一颗糖往身边的男孩儿嘴里一塞,露出了一脸灿烂地笑容。

  宏心里一动,不觉回过头又看了看勤,胡小慧的话蓦地又在他的耳边响起:“我们之间其实也没有啥子,仅仅是认识的关系。我认识的人多了,武装部的部长我也认识,我们还在一起吃过饭呢。”对呀,我们可不是一般的认识关系啊,我们这可是正而八经在谈朋友呢。他大着胆子伸出了手,一下子就抓住了那带着轻香的发稍。

  勤扭头冲他娇嗔地一笑,就势倚靠在他那宽阔的肩上。一阵沁人心脾的轻香涌进他的鼻吼,他一下子就飘飘然了,热血沸腾,幸福之感顷刻便溢满他的胸膛。

  终于到了。宏买了门票就要进,却被勤叫住了。原来她见到了一家租相机的,于是也就租了一部。

  “快来,在这儿再给予我照一张。”刚进了大门还没过牌枋,勤忽然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一亮,立即像只刚放出笼的的小鹿欢快地向前奔去。

  一个莲花池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犹如一支不畏严寒不畏寂寞静静地躲在人迹罕至的颓废的墙角

  独自开放的梅花,一位养在深闺不为人知却粉妆玉砌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蓦然回首,宏的眼前不禁豁然一亮,啊,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花之富贵者也的莲花”,白得象雪,红的象火,粉的象霞,如婷婷玉立的少女,一朵朵参差不齐地掩映于无边的或青翠或枯黄了荷叶之中。有的悄悄地探出头来,用一双无比惊喜的眼睛悄悄探视着这新奇的世界;有的则娇羞地隐匿深闺之中,仿佛生怕被人生生地看了去似的;而更有的则正如词坛婉约派代表人物李清照笔下所描写的“和羞走,依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半遮半掩欲盖弥彰。虽说这莲叶并不如盛夏时节那么繁茂那么苍翠,有的上面已千疮百孔,有的则形容憔悴一如枯枝败叶一般凋零,但如花仙子般的花儿却因而显得更清纯更加地超凡脱俗了。一座凉亭岿然挺立于其中,石桌,石凳,石栏杆仿佛是专专供人在此驻足欣赏她们的葱翠她们的千娇百媚似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若是在盛夏抑或是刚刚长成的暮春和尚未蓑老的初秋,两个知心朋友,几碟下酒小菜,或者干脆再来一场如珠的如帘的让人感慨万千也能淋漓尽致浇尽人间无数烦挠的大雨,边饮边诉边欣赏,让一颗被无尽的烦挠麻木或者喜悦的心沉醉于这无边的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河塘月色之中,或者那更是富有诗情画意的了。

  “快来,快来,在这儿再照一张。”勤穿过栈桥径直上到了亭子之上摆好了姿势,名星似的大呼小叫着。

  “我看还是算了吧,再换个地方。”

  “多好的地方,怎么就算了呢?莲,花之富贵者也,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残花败柳。你愿意和它们相提并论啊?”

  勤一怔,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娇嗔的一笑:“你——”

  这个地方宏以前就来过,却也是十七以前上初一时的事了,如今旧貌换新颜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了,除了那个牌枋外,他甚至于连从哪到哪都已记不起了。他们随着游人顺着小路往前走,在一间挂满字幅的大殿里停了下来。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岳飞”一看到“岳飞”二字,宏一下子又想起他的隔壁首脍炙人口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萧萧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尢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拾旧河山,朝天阙。’哎,你听过刘兰芳播颂的《岳飞传》么?”

  “单田芳。”

  “不,就是刘兰芳。”

  “那个鸭胡芦嗓子的不是叫善田芳难道还会叫啥?每天晚上我们逛大街时广播上不都是明明说善田芳么?”

  “我说的是播《岳飞传》的那个,人家是个女的。”

  “……”勤一脸惘然。

  “我从小就爱听她讲的故事,特别是《岳飞传》。有时就因为信号不好收不到那个频道,我会扔了饭碗在地上打滚。母亲就要喊邻居双林爹过来直到给我收,直到听到她那铿锵有力的声音方才善罢干休。”

  “真的就那么好听么?”

  “不仅是我,就连好多中老年人也都是这样如痴如醉呢。大人小孩,不管你手头上忙的是啥活儿,一到中午十二点半,保准会齐刷刷地聚在一个个小小的半导体旁如饥似渴地听上一段,那才叫过瘾呢。就跟吸大烟上瘾了似的,仿佛错过一天就会形成终生憾事儿。就跟前几年电视台热播《环珠格格》时一样,一到时间,那叫万人空巷。只知道他会打仗,又会填词,嘿,真的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笔好字呢。你字不是也很棒么,跟他比比咋样?”

  “笑话我?我跟本就不会写毛笔字。”

  “你钢笔字不是挺不错么,听说钢笔字好的毛笔字就差不了。”

  “谬论。回去后我也该练练字了,几天不写再写就跟棍戳的样的。哦,对了,听说后人在西子湖畔给他建了庙呢还有他的儿子岳云和女婿,秦桧被绑着跪在他们的面前。游人在给他们爷仨上香的同时还不忘给秦丞相留一泡尿呢。多可惜,才三十多岁,正干事的年龄。”

  “将军百战死,可他死的却也太……哎,你知道么,岳飞也阵压过农民起义军呢,历史上说宋江起义都是他率领的岳家军阵压的。”

  “真的?”勤那樱桃小口顿时惊讶得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一股自豪之情在宏的胸堂油然而升。

  隆中的山虽然不是太高却很有些陡,那次他和同学们一块来的时候就因为太陡而自己却又穿了一双半高跟的新鞋才只有眼看着别的同学往上爬的懊恼。放假以前,宏在襄樊日报上看到过有关隆中的宣传报道,知道今年新增了一些设备——登山索道。仿佛街道他要来而专专为他铺就了似的。顺着弯曲而狭窄的水泥路面,终于觅到了它的芳踪。一个金发碧眼身体硕大背着行礼包的老外往一个靠椅模样的铁凳子上一坐,工作人员往前轻轻一推,他竟然沿着两根铁轨徐徐地往前方的山谷蜿蜒而去。

  宏跃跃欲试,勤也欣欣然。然而当他们也像那洋鬼子似的往上坐时,蓦然回首不由就吓了一跳:上山每人十五元人民币,一上一下单人二十。白底红字借着午后的阳光在旁边的一个牌子上熠熠生辉刺得他们头晕目眩。人穷志短,怎么办呢?二人一吐舌头相互扮了个鬼脸不得不又灰溜溜地跳了下来。

  宏上山的兴致依旧不减,勤也兴致昂然,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又该怎么走,怎么办呢?

  其实这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宏一下子又记起了鲁迅先生的这句名言,仿佛一下子就增添了无穷的力量。对上次和同学们一块时他们不就是从这林里斜马跨似的往上攀么?

  牵着勤的手,沿着一条干枯的水沟,他们穿过荆棘穿过树林绕过一个破戏台似的土建筑曲曲折折迤逦而上。这破戏台,宏似乎也有点印象,仿佛也是在襄樊日报上看到的,那似乎是某人的一幅栩栩如生的简笔画,只是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了它尊姓大名。看来呀没事儿的时候多看看书报还真是有点好处,睢,虽说他宏十好几年了都没蹬过隆中的门边,可是对它的主要变化不还是了如指掌的么?和勤谈起来不还是夸夸其谈让她听得云里雾里敬配有加一进不知了南北么?

  他们终于看到了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终于看到了来来往往上上下下的各色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依据经验这十有八九可该是上山的路了,宏一阵激动。

  “嗷——”竟如初出樊笼的小鸟,勤抢先跳跃了起来,一把抱住宏的脖梗子凭空就打了一个转儿。一个趔趄,两人差点都摔倒在地。

  山势果然陡了起来,有时竟直上直下不得不借助于两旁的铁索了。莫说往上爬,看着宏就有些心虚。勤依下欢快得如同一只小鹿,她不时远远地把他甩到了后边又不得不转过头来招呼着他如同招呼一位年的老爷爷鼓励着他如同鼓励着自己的一位小弟弟,甚至于还不时伸出有力的小手搀扶着他。难道说我真的就老了么,真的就不中用了么?天天早上还进行煅练怎么就不如她了呢?蓦地,他想起了那次帮体育老师住他住的楼顶拉热水器来。虽说自己脸都白得如同一张纸,可手却依旧没有一分劲眼看着人家生龙活虎的样子,自己好生惭愧。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算了吧,你上去我在这儿等你。”宏不由又是一声叹息。

  “都到这儿了,咋能算了呢?来,我再扶你一段。”

  “一个大老爷们儿却让一个小女子扶,我真……”笃笃笃,一个拄着拐杖跛了脚又瘦又小的中年男子从后面走了过去。一不做二不休宏索性脱去了外衣。

  眼前豁然开朗,筋皮力歇的他们终于汗流满面地爬了上去,然而意想不到的是上面竟然还魏然屹立着一座气势恢宏飞檐走高大的楼阁。抬起头努力向上望,可是竟然这还望不着顶,他一下子明白了大舅初到舅母家乡时站在山下去望山帽子都掉了却还没望到山腰时那山的高度。他有些头晕目眩了。耳边呼呼的风声让他有些胆颤心惊了:万一一个不注意被什么绊了一下或者一个趔趄就一头栽了下去该怎么办呢?旁边的草丛间零乱地堆积着一些残砖剩瓦,他不禁又有些诧异了:它们是如何上来的呢?是长了脚还是……。

  “走,我们也进去看看。”勤又在一旁招呼他了。那么小的个儿难道她就不知道累么?

  四周的墙壁上花花绿绿装饰着一些图案和文字,一架小巧的楼梯犹如巨龙绕柱似的在大厅正中绕着一根粗壮的水泥柱子盘旋而上,光观的游人上上下下络绎不绝。勤噔噔噔地就往上走,宏也只得尾随其后。一层两层三层,怎么就没的个穷尽了呢?宏的双腿不由就战栗起来。

  “算了吧,我们不上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竟连说话也有些哆嗦了呢?

  “不要紧,你看人家都还在上。”勤无所畏惧一副以为然的样子。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繁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欢快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宏不好意思再磨蹭,只好强着鼻子颤微微地继续往上走,生怕往前这一步下去就会坠入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似的。其实他也不知道本来平时嘻嘻哈哈的他怎么现要竟会是这么一副孬相呢?

  “算了吧?”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来我拉着你。”勤嘻一笑,回过身就一把拉起宏的左手,容不得他有丝毫的迟疑。

  终于上到了顶层。宏的腿肚子痘得利害心紧紧在缩成了一团,他紧紧扶着柱子不敢离开半步。勤这瞅瞅那看看就像一只悠闲自在的小鸟正闲庭信步最后竟然也随着人流到了外面的挑台上。挑台上早已有了不少人,有的甚至于坐在了那栏杆上面还悠闲的举目四望。

  吃过晚饭正准备走,外面扑扑踏踏又下起了雨。入秋以后,天气越来越冷了,晚饭后在街上散步的人也逐渐稀少了起来。今晚没电,到处一片漆黑,市政公司离烟厂虽然不远,却也有二三里的样子,这一段时间街上正闹夺包飞贼,白天都提心吊胆何况晚上呢?人不留客天留客,勤便只好留了下来。

  父母早早进了自己的臣室,宏便勤拉进了自己的房间。宏的房间有一台旧电视,黑白的,没的别的用途,他便用来练习五笔字。勤执拗地坐在那打游戏,说什么也不肯跟宏上床。宏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感觉有些不对,他又想起了胡小慧和夏丽君的话来:“我们之间其实也没有啥子,仅仅是认识的关系。我认识的人多了,武装部的部长我也认识,我们还在一起吃过饭呢。”“门还锁这么紧……忒老实……”这孤男寡女的,如果再不把她弄上床,她会怎么想呢?他一个鲤鱼打挺跳了下来,拉着勤就往床上拖。勤本来还想坚持,可转念一想,就这两个人,又拉了灯,你说没的那事儿谁个会相信呢?稀里糊涂也就依了他。

  “陕西姑娘嫁四川——千里姻缘一线牵,”后来,宏再次想起母亲的这句话。母亲虽然从没上过学,但却能常常出人意料说一些富有哲理让即便是做过多年中学语文教师的宏也不得不侧目相看的话。宏酷爱文学,也就理所当然地常常把这些话儿和那些优美名句摘抄到了一起,没想到几年下来也竟集了厚厚的几大本,无论是讲课还是写文章,竟然也妙趣横生增色不少,宏对母亲因而也就更加尊重了。大舅都三十六七了还没找到媳妇,自己都恢心丧气了,可一遇到舅母二人竟一下子坠入爱河成了棒打不散的夫妻,生了两个活泼玲利聪明可爱的女儿不照样惹人羡慕?难道自己也和大舅一样,是前世的姻缘,命中注定不成?他依稀又记起父亲的老同学那个练过**又当过老和尚的算命先曾多次说过的话来:“他婚姻未到,今年不行,明年一定。”不禁哑然失笑。

  那天晚上,父母虽说早就躺在了床上,却怎么也不能入睡。不是他们封建思想多么严重,对于社会上那些未婚而先居的现象,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可心里却依旧如十五个吊桶打水,总是七上八下的。儿子宏那个病才好却又有这个病,哪一个都是要命的事儿啊。虽然宏的确是说完全好了,但事实上到底是不是好了呢?如果万一他是来安慰自己的又该怎么办呢?自己中年得子,苦扒苦挠才把他养成这么大,谁知竟……

  母子连心啊。她不敢动,哪怕是轻微的一下,她怕这木板床的吱吱声会惊动了儿子,可又实在忍不住,于是试了几试,这才轻轻移动一下,又停了好一会,又轻轻移动了一下,就这样,仅仅一米多的床宽,她竟费了三十多分钏才下到地面,赤着双脚蹑手蹑脚如猫子般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客厅。尽管她有高血压,宏和他的父亲总不让她在黑灯瞎火里走路,可现在她已顾不上太多了,她觉得,只要宏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即使自己一不小心跌倒了,哪怕是这一辈子再也起不来了,自己也心甘情愿。父亲分明感觉到了母亲的举动,可是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预以制止。宏的房间静悄悄的,没有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她不由就是一惊:咋的了?难道说还不行么?花了那么多钱,喝了那么多药,受了那么多罪,难道说就没得一点郊果么?都说李清贤是神医,他自己也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难道说是他们合起伙了蒙骗自己?不会吧,我们两家可是直到前几年才没有走动的老亲啊。借着窗外朦胧的路灯光,她终于又摸索到了宏的房门,耳朵贴在上面,犹如壁虎贴在光滑的墙上,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里面依稀传出悉悉率率之声,

  夜阑更深,宏忽然醒来,这才感到膀胱的怅痛。刚才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似乎没有人再耻笑他了,他似乎也能堂堂正正地在人前人后生活了,和同事们的关系似乎也融洽多了,他那饱经苍桑的脸上似乎也能天天绽放出如同事们那样开心的笑了。唉,我终于也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脸扭向里面,一下子竟惊呆了:这哪是略显苍老的面容啊,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睡美人,俊俏极了,秀美极了。都说是最美联社不过十八岁倾城红颜,他无法形容她,他怎么形容得出呢?难道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么?此刻,在他眼里,巩利的嘴似乎太大了,张子怡的脸似乎太长了,周迅的脸又似乎太老了。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轻轻地在她那樱桃似的小口上亲吻了一下。也许是太累了,勤翻了一下身,竟又旁若无人地睡去了。宏趿上拖鞋,轻快地向卫生间走去。他心里高兴极了,没想到现在的医学竟真得这么发达;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自己苦苦盼望多年也没能实现的愿望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这么轻而易举地变成现实。他深信:无论在单位还是在家乡,无论是亲戚还是周围的熟人,有人宁肯相信美国总统小布什会去亲吻伊拉克被囚总统萨达姆那肮脏的肥股,也决不会相信他宏会在这个时候还能有如此的艳福。莫说别人,就是自己不都晃然如同就在梦中一般么?

  母亲正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中,徐高徐低经久不息的酣声犹如伴着她最爱听的越调曲子径直钻进宏的耳孔。一向谨小慎微的母亲啊,这么多年来,虽然你小心翼翼投鼠忌器,可依旧受了那么多的惊吓,如今总算能平稳地睡上一觉了

  “小苍娃我离了登封小县,一路上我受尽了辛艰……”“谁说女子享清闲?男子去打仗,在边关,女子纺织在家园,清晨去种地呀夜晚来纺棉……”“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路水青山带笑颜;你耕田来我种地,你提水来我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从今再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十月是你的生日,我的祖国,清晨我放飞一只白鸽,为你衔来一枚橄榄叶……”宏终于迎来了生命的春天,黎明前的黑夜,他终于不再孤独不再寂寞不再害怕了。他和勤相佣着开起了音乐会。

  傍晚,从外面归来,还没走到车棚门口,勤就觉得腿有些疼了,于是小孩儿似的可怜巴巴地说:“你背我一截儿。”

  “你背我一截儿。”宏学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的腿疼得很,跟灌了铅似的。”

  “我的腿也疼得很,跟铅灌了似的。”

  “人家的腿真的疼得很。”

  “人家的腿也真的疼得很。”

  “你——”

  宏终于半蹲了下去,勤一下子就紧紧地勾住了他的脖。

  晚饭后,宏和勤带着外甥冯鑫又一同出现在了沿河路上。虽然,宏几乎每天都要从此路过,但却从不涉足:一则五音不全,虽说有时他自己也感觉颇好,但却并不未周围的人们所接受,加之这几年工作上和生活上又很是不顺,因而也就心灰意懒了;二则又嫌唱首歌竟然还要收取一元钱的费用未免太过于奢侈。今晚,他本来打算如往常那样在此走走而已,哪料勤却和外甥绑在了一起敲起了边鼓。

  “冯鑫,让你舅请我们唱首歌咋样?”勤牵着宏的手却扭头朝向外甥,一副同仇敌忾的狡邪。

  “他舍得?”外甥竟然心领神会,一脸的不屑。

  “啥唱头,要那么贵,没见到处都没有生意么?”宏脱口而出。

  “啥子哟,你不就是舍不得那两个钱么?”没想到外甥和勤竟是异口同声。“那时我在处里当会计,和处长一起请客户都在这里面,一次花上两三百元又不是一次两次。”勤补充着,一副挑衅的样子。

  “咋的,你以为我就请不起?”

  “你不是请不起,而是根本就不敢请”外甥吃里爬外助纣为虐刚开战可就当了汉奸。

  “这有什么,不就是几块钱的不是嘛,走,今个咱也潇洒潇洒。”

  “真的?不反悔?”勤那俊俏的脸庞夸张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

  “嗷嗷嗷……”勤竟然和外甥冯鑫一样小孩子似的拍起巴掌欢呼雀跃起来。

  坐在灯光扑朔的歌厅里,外甥一脸的不自在,尽管宏有意识地想错这个机会锻炼一下他的胆量,勤也跟在后面怂恿,但他依旧坚持把话筒递到了勤的手中。

  勤也不推托,也不忸捏,接过话筒就唱了支时下流行的月满西楼。

  宏虽然不善于唱歌,却也能欣赏。实行素质教育以前,家长对学生的学习还是相当关心和重视的,其体现在表达方式上就是隔三差五请老师们过去吃上一顿饭。宏也就曾因此去过不少地方,也就曾因此听过不少人的即兴演唱,然而能够像勤唱得这么惟妙惟肖的毕竟还是第一次,他不觉也就愣了神。

  一曲终了,宏还没有回过神来,老板也尤为感动,当即表示这首预以免费赠送。勤顺水推舟也就又点了一首。

  “城里人叫乡里人‘乡巴老’;乡里人叫城里人‘街痞子’;

  乡里人是两天一‘急’(集市)。城里人是天天‘急’ (集市);

  乡里人开着手扶拖拉机进城走亲戚叫混得好,城里人开着手扶到乡下走亲戚叫混得孬;

  乡里人穿得烂叫穷,城里人穿得烂叫酷;

  乡里人见到女的叫大姐,城里人见到女的叫小姐;

  乡里有头有脸的人到城里盖房子,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到乡里盖别墅;

  乡里把到城里打工叫潮流,城里把到乡里打工叫时乡里常把鱼头剁了喂狗,城里常把鱼头献给位尊者;

  乡里把玉米棒子和红薯扔了喂猪,城里人专门买了献给‘小皇帝’。“宏右手托腮坐在房门前的一个独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感想,勤趿着拖鞋端盆子扑踏扑踏地走了过来。

  “来,洗脸洗脚。”

  “哎呀,你烦不烦啊。没见人家正看电视么。”宏一动不动。甚至连脸都没侧一下。

  “明天你还要上班,洗洗睡算了。一个电啥看头,十天半月不看一回,能看出个啥明趟?”勤不愠不火,微笑着站在他的面前,老大姐一般。自从同居以来,她总是不厌其烦,天天给宏洗脸洗脚洗屁股,宏虽然嘴里不说,心里却充满了感激之情。多少年来,自己在外奔波,又有谁能理解自己,关心自己?由于工作不顺,爱情不顺,包括亲友在内,又有哪个不是对自已充满怨恨之情,时时处处在哪能得到一句好言语?

  看着勤提着脚跟举着毛巾认真的样子,坐在一旁的母亲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她无声地笑了。儿子命中多桀,她多希望他能找一个贤惠的对象啊,没诚想等了那么多年,今个儿竟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天刚蒙蒙亮,宏又一如继往地醒来了。俗话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一个强健的体魄,能干什么事呢?宏自幼多灾多难,三天两头地要往大队里的卫生所跑。虽说那时钱来得艰难,但更要命的是一到人生的转折关头,它就如爱撂蹶子的小马驹,不是头疼就是屁股痒宏是中文的,他理所当然地懂得:人生之中虽然漫长,但要紧处就那么几步。错了几步,哪怕仅仅就是错了一步,他的人生之路也许就会人很大的改观。因而几番下来,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晨练队伍中的一员。冬练三九,夏练三复,无论是春秋冬夏,他都乐此不彼。嘿,没想到还真应了一句古话:功夫不负有凡人,几年下来身体还真的逐渐强壮了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旁边的勤。他露着狡邪的微笑,一点点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着,生怕惊醒了她的甜梦。常言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帮知”乃的生三大喜事,这两天,宏的心里简直比吃了蜜还要甜。盼星星盼月亮,眼看着惜日同班同学的儿子都上小学二年级了,自己人生大事的“八”字方才有这难能可贵的一撇,虽说迟是迟了些,但毕竟是有了这么一撇,叫他怎么不欣喜若狂呢?他仿佛看到了在春暖花开阳光明媚的星期天和勤一块儿牵着活蹦乱跳聪明可爱的儿子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漫步。淘气的他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又跑到后面,那稚嫩而如银铃般的笑声引得那么多的行人驻足观望。而他却和勤一道陶醉于人们那羡慕的眼神之中。我终于也有娇妻和爱子了,我终于也可以不受别人歧视的目光而直起腰身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他欢欣鼓舞,他要振臂高呼,他要告诉全世界的人们,让那些鄙咦的目光,让那些讥讽的言词和一切无聊的指手划脚都统统地滚他妈的蛋吧。不知不觉中,他的嘴角就绽放出了一朵甜甜的笑意,而就在他的眼角却分明涌出了一滴硕大滚烫的泪珠。

  宏的脑袋嗡的一声,笑容就在那一瞬僵住了。勤到哪儿去了呢?手分明已感受到了夜风夜风的寒气,可怎么就没能触摸到她那光滑如玉柔软似水给人千般温柔万种体贴如饮纯酒让人无穷回味冰清玉洁般的身躯呢?一回头,被子已被掀起了一角,而人已不知去处。他不禁头涔涔而汗禁禁了。难道说她已知道了真相,已不声不响悄悄地离我而去。如果真的这样,她又何必如此呢?难道怕我……老天爷啊,你真得不公啊,为什么让我得这么多难以启齿的怪病呢?难道说你真得如窦娥所说欺软怕硬么就如世人所说痂子专捡软的捏么?

  一个跃子翻身,宏下到地上。这黑灯瞎火的,她会到哪去呢?

  隔壁,父母的酣声依稀可闻。这么多年了,他们朝也盼暮也盼魂牵梦绕的无非就是这一件事。如今不管如何儿子总算是又有了希望。这么多年了,尽管总是在希望和失望之间排徘徊,而失望往往会比希望带给他们的刺激大得也不知会有多少倍,但却一天哪怕就是在宏病发的那一刻,他们也未曾放弃过这种幻想啊。眼看着这家儿子的媳妇娶进了门,那家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门,而自己的宝贝;疙瘩却依旧如孤鸡娃般过着形单影只的生活,作为父母的他们心里怎么会好受呢?随着日子一天天流水般逝去,父亲所任教学校里的同事和家属和父母相处时不约而同似乎也全都闭口不谈宏的婚事了,这似乎成了家里一个不小的创伤,人们都害怕一不留神揭开了不会给他们带来莫大的痛苦,引起他们的误会,这样大家反而都会尴尬的。宏的初中生活就是在那度过的,因而所有的老师全都认识他,知道他。宏是全镇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的,高考又考得不错,尽管后来却鬼使神差地上了电大,但毕业后却依然留在了城里。和宏上同一所大学的学校其他老师的子女无一例外地又回到了乡里,加之那年一位死了丈夫的女教师为了调到城里尽管又嫁了一个临近退休的老头却依旧没有成行,人们便对宏和宏的父母更是另眼相看了。每次宏回来,左邻右舍便关怀备至问长问短。同事们的这一细微变化还是让神精正处于高度敏感状态的他们立即察觉了,他们的心象用刀子剜了五子整个人便迅速地苍老了起来。雪上加霜的是谁知他后来竟然……他们的精神都快崩溃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天天烧香日日祈祷。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们的祈诚终于感动了上苍,宏的病不但完全好了,而且又找了一个有工作拿工资的朋友,让他们怎能不高兴呢?有了朋友,就有了家的希望,这本已塌了的天又高高地掣了起来,让那些看我们笑话的人统统的都滚他妈的蛋吧。宏或许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父母正做着一个相同甘共苦梦呢。梦中,他们的儿子正披红挂彩,如他们爱看的戏曲中好多场景一样,和同样光彩照人的媳妇一道笑逐颜开地向给自己走来,准备给自已行叩拜大礼呢。,今天,儿子总算露出了笑脸,嘿,没想到他笑得竟也是那么得可爱,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说实在的,儿子也挺不容易的,长那么大都没离过身,又没有社会经验,突然一个人单枪匹马在外闯, 怎么不吃苦呢?不管如何,现在总算是成了家,犹如千斤巨石扑地落地,如今总算落了地。媳妇也是那么漂亮,嘿,一笑还有两个小酒窝呢。嘿,儿子有福气,儿子要享她的福呢。听着旁边人们不住的啧啧声,他们陶醉在了幸福的喜悦中。

  卫生间忽然传来一阵哗哗的流水声,宏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唉,真是吓死我了,原来这个小妮子不是悄悄地不声不响地溜走了。她不是说不敢一个人去么?怎么这次她去了也没吱上一声呢?宏隐隐记起勤曾有一次亲口对他说过她每次去都觉着好象蹲着一个什么人。当时宏还曾笑她确实是胆小如鼠,一个大姑娘,在自己家里还害怕什么呢?

  里面果真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那样的轻快。一定是勤。宏立即转身缩至门后,他要试探一下勤的胆怯到底是真是假。

  勤趿着拖鞋扑踏扑踏地走来了,宏一阵狂喜,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仿佛正有意识地逗一下由此路过的一个小伙伴。

  “吱”勤没有发现任何敌情,迅速推开虚掩的门,径直向床边走去。

  “呔——”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宏铆足了劲,以雷霆万钧之势突然大喝一声。

  “妈呀——”勤浑身一哆嗦,双手捂着脸惊叫着蹲了下去,瑟索成了一团。

  宏忍俊不禁,立即拊掌大笑。

  勤愣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如下山猛虎般扑了上来,照着宏的胸脯就是一阵雨点般的拳头。“你吓死我了。”她娇嗔着。

  宏就势伸出双臂将她搂在怀中。二人顿时在床上滚成一团。

  “你起那么早干吗?”

  “锻炼身体呗。”

  “你那么强壮,跟头牛似的,还用得着锻炼么?”

  “没吃过鸡肉还没闻过鸡肉香啊。天天跟那些老娘儿们在一起,还没听说过这样一句话?”

  “啥话?”

  “真的没听说过还是假的没听说过?”

  “你说啥话么。”

  “那叫……”

  “叫什么来着?咋的,你也想不起来了。”

  “不,我是怕说出来你不好意思。不过,这话到是挺好听的,也挺有内函的。”

  “你说嘛。”

  “咋?真的想听?”

  “嗯。”

  “那叫什么来着?噢,对了,‘要想搞,天天跑;要想天天搞,必需天天早上跑。’”

  “哇——”勤一怔,旋即就泯嘴笑了起来,伸出双臂一下子就搂住了宏的脖梗子,“这是你编的,还瞎说啥子别人都知道。都说有文化的人最坏,还真是……就道你有这水平。经验之谈吧?”

  “我哪会有什么经验啊,活到这么大岁数,你倒还是我的初恋呢。”宏心里一酸,又想起了以前的事儿来。

  “咋,心虚了?”

  “心虚什么,我还是个雏呢。”语气倒没弱下去,

  “哈哈,我不在呼,不用骗我,都是扔了二十奔三十的年级了,鬼才相信。”其实,勤并不清楚宏到底芳龄几何,事实上她也并没把这看成多么了不起的事,她爱的只是宏的才学,爱的只是他那全市也没几人能上去的文章。

  “那么说你已不止我这一个了?”宏语气幽幽的,“不过,我到不在呼你以前有十个八个,只要跟我以后象个过家的人就行。”

  “我也是。”

  河风习习,晨曦初露,此时,沿河路上又已是人流如潮了:漫跑的,倒走的,打拳的,击剑的,练声的,年老的,年轻的,男的,女的……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宏精神抖擞又如期而至出现在了他们中间。

  自同居以来,每天晚上一吃他们便手牵着手出现在了门前的光武路上。这一段时间,可以说是宏一生当中最幸福的时候,没有争吵,没有烦恼,天天无忧无虑开开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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