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意外
厨房里忽然传来一阵悉悉啐啐的声音。宏“腾”地睁开了眼睛,他知道他所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要发生了。
他就搞不清楚这记性从来就没有忘性大的母亲对这事儿咋就记得那么清呢?!他不想去,他真地不想去,他多希望大伙儿都能一股脑将这件事儿全都抛到九屑云外啊。可是……
“娘,今儿不上班。”虽然他明明知道母亲不会弄错,但还是故意地喊了一声。
“哦。”母亲轻轻应了声。可是悉啐悉啐的声音并依旧没停下来的意思,一会儿,水龙头响了;一会儿,案板又响了。
宏有些急了,抬起脑袋就冲着厨房大声说:“你还去睡吧,一会儿我去做。”他实实在在不想去啊,仿佛那就是龙潭虎穴,仿佛那就是刀山火海,他实在不敢想象不愿想象,就像世界未日,他一想起来心都是疼的。
“我做算了,你还睡吧,反正我也睡不着。”母亲依旧坚持着。
宏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他知道这一难是在劫难逃了。
“娃,饭都做好了,起来吃吧。”母亲站在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似乎生怕是吓着了正在睡梦中的宏。
宏并没有睡着,然而却无动于衷。
母亲轻轻向宏的床头走来。
宏赶紧闭上了眼,一副熟睡的样子。
母亲依旧不愠不火:“娃……娃……起来吧,饭都做好霎时候了……宏……宏……起来算了,都快八点了。”
“我不吃—”宏突然大吼了一声,“烦死了,星期天也不让人安安生地睡一会儿。”
母亲愣了一会儿,还是有些不甘罢休:“娃儿,你大姐不是让你九点钟……”
“我不去——”宏呼地一下子坐了起来,声嘶力竭,如同下山猛虎一副怒不可遏。
母亲并没有退出,依旧坚持着,不愠不火:“娃儿,你莫发火,你心里烦我也知道,可这事儿你不去咋弄呢?
让你大姐紧在那等着……“
宏心里翻江倒海却怎么也发作不起来,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宏的心,其实早已死了。
父亲扣着腰带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他站在客厅扭头往宏的房间探视着。父亲老了,头发胡子全白了,连走路也没了以前的精神气。他的胡子似乎很长时间都没修理了,就象一堆褥草杂乱无章地蜷曲着。
宏的余光无意中又看到了父亲暗淡无神的双眼,“怦”的一声如打翻了五味瓶,心里更加不是味了。
父亲整理好衣服也走了进来,静默地在宏的床头坐了下,好一会儿,这才轻轻地说道:“娃儿,还是起来穿穿去了算了。市政公司我也打听了,就在人民路和政法街接头的地方。城区路面硬化修建下水道这些活儿都是他们在搞,也倒闭不了。她一个月也能拿个七八百块钱,就是个儿子矮了些,女孩子哪能跟男娃子们比?有几个长的高的?”
宏心里一下子想起了那个单位,一个虽不气派然而看起来却大大方方的大门里,犹如鹤立鸡群,两栋单元楼看起来很是显眼。“去了也是白去!”
“咋了?”
“以前好好的都……现在……”
“娃儿,莫想得太多,行了当然更好,要是真的不行也算球了,咱们再说,你就只当跑着玩了。你刘叔昨天还在说准备给你介绍一个枣阳宾馆的,长得好得很,家也在城里,老爹还在三市小教书……”
“……”
“娃儿,起来去算了。”父亲近乎乞求了。
宏依旧无动于衷。
“娃儿,听话,起来去算了……你看你娘我们今年都六十多了,还能活几年呢?你不成个家咋行呢?去算了,啊……”
唉,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天正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不大,象牛毛,象花针,象细丝。或许正是由于一叶知秋的缘故吧,虽说现在还只是初秋时节,但却明显地感觉到了些丝丝凉意。宏穿着一套已洗得发白了的黑西服,蓬松着头发,毫无表情地走在位于市中心的这段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已经走过了多少遍的沿河路上,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习惯性地贴着裤缝僵硬地低垂着,任由河风不时冲动地高高掀起他的衣襟。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河面极富情致,可是他却连一点儿的心情也没有。
风不时吹乱了他的留海遮挡了他那淡漠的视线,他不紧不慢不愠不火不厌其烦很绅士地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抬起手去抿了又抿拢了又拢。不是为了美,也不是为了优雅,在生活一次一次又一次狂风暴雨般地摧残下,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早已死去,就像一潭死水,任何事物对他来说都早已是可有可无的了,就像他不是他而是邻家的一个老几,他毋须关心毋须过问毋须追究个什么所以然,三十晚上打只兔子,有它不多无它不少。对于生活,很早以前,他就压根没了一点儿一滴一丝一毫的希望与乞求。现在,他已习惯了这独来独往天马行空般的生活,就像一个冷面侠客,习惯已形成自然。细长的柳条如轻盈舞女的丝绦随风而动,那斑驳的叶子却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更加地青翠更加妩媚更加地婀娜多姿楚楚动人了,如半老的徐娘梅开二度似乎又焕发出了新的生机。“天上云追月地下风吹柳”,蓦地,他的脑海一下子就闪现出这种只有那些正当龄的少男少女们才会时刻吊在嘴边刻意去模仿刻意去追寻如圣经般陶醉于其中而乐不知返的浪漫诗句,这些对于他来说可谓是早已烂熟于心中信手拈来了。
多么诱人的情景啊,只是现在不是晚上,没有月,云倒是不少,却没有动。
触景生情,宏不由又想起了自己高中时的老师侯道武来。光阴似箭日月真的会如梭啊,转瞬之间八九个年头八九个寒暑三四万个白天和黑夜在不知不觉是就这样一下子弹指而过。上高二时,侯老师是他的班主任兼语文科任教师。尽管我们一大家子也出了四五个当教师的,在老家也算得上一个小有名气的书香门第,可天天都在为衣食而忙碌,谁个会有时间去辅导他呢?对于诗,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甚至有些反感。这鬼东西一旦在课本上出现,老师就一定要让背个滚瓜烂熟。别的同学也许三五分钟就能搞定,可是,宏即使吼破嗓子背起来也还是上不了口。他的最爱是小说啊,那些不需要死记硬背却又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百转千回的长篇小说,小学三年级时他就从小伙伴那里借《水浒》,尽管还分不清倒底是“水许”啊还是“水湖”,五年级时老版的《隋唐演艺》又让他看得废寝忘食如醉如痴,刘兰芳阿姨播讲的《杨家将》《岳飞传》更是百听不厌。可是,常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为了所谓的光宗耀祖出人投地,宏连吃奶的劲都使上了,然而语文成绩却依旧差强人意。那一年,电视热播当红作家琼瑶阿姨的《庭院深深》,宏虽知其名却并没有看过。没想到第一节语文课侯老师给他们介绍了这个剧情梗概后就朗颂了一首辞: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幕,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就像瞎子突然见到了光明落水者意外抓到了一根救命草,一种惊喜一种冲动闪电般一下子就传遍了他的全身。
还以为找到了语文学习的一个节径,从此便沉溺于其中而乐不知返,没白天没黑夜地读啊背啊,谁知……唉,侯老师啊,你到底还是害了我啊!
正而八经地说宏虽然追求浪漫然而事实上却并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他虽然对那些给人以无限遐想让人津津乐道的故事爱不释手,却对背诵深恶痛绝。时至今日,一提起背诵他依旧会心惊胆战。为了记,他已付出了那样的代价,可是结果又如何呢?上初中时,他的理科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一直是父亲和科任老师们的骄傲。父亲是学理科的,大姐也是学理科的,可为了所谓的出人投地为了所谓的光宗耀祖,他却鬼使神差异想天开地报考了文科。他以为文科就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工作好,却并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的困难,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报。如果说他当时出于幼稚出于少不更事出于一时的冲动,可父亲呢?你又到哪里去了呢?如果你也能像高云飞的父亲那样,他不是也要少走多少弯路么?可是,宏清楚记的,父亲当时就和他在同一间屋子里,看着宏热血沸腾不是还在和张道玉嬉嬉而笑么?父亲啊父亲,别人的事儿你那么上心,怎么一轮到自己亲生儿子就耍了叉呢?你好歹可还是个大学生啊,怎么连人家小学还未毕业的都不如呢?你看看董天发,你看看李清钟,人家谁会跟你这样呢?
人家工作搞得好,子女去向又好,你呢?虽然工作上去了,可自己的子女呢?自己的家人呢?一个个闪腰拉叉自卑得不得了,你就不怕家笑你么?唉,你难道真得是学迂了么?你看看你这唯一的一个儿子!你难道就心里高兴么?父亲啊父亲,你真得应该郝自省啊。
或许是因为题目好记,或许是因为句子好听,或许是因为初次接触颇为好奇,他一下子就记住了,而且一记就是这么多年。那时宏思想正处于低谷,他下了那么大的劲,可无论如何读如何背语文就是考不出好成绩,这一下他终于找到了救命草,便买了大量的辞书如醉如痴乐此不疲地读啊背啊,“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来也会吟”,尽管还不知到底说了些什么,但老师不是说了么,多多益善,可谁知………
他猛地一甩头,就象甩掉一片落叶,他希望把那些强行冲入头脑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地甩掉。往事如烟,他实实在不敢去触动那些让他一想起来心就如刀割一般疼痛的浩渺的往事啊。
九曲十八弯,沿河路曲曲折折,如一条蝗蚓蜿蜒盘旋。若是往日,这儿一定又密密地坐满了各式各样悠闲自得的垂钓者:头发斑白的老者,年富力强的中年,青春年少的毛头小伙儿,一个小凳,一根渔杆,一个网篓,也不管一天半日是否能有一尾半尾小鱼的收获,全然都是一副专注的神情。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就是钓鱼的极至,“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一个人,戴着笠,披着蓑,像一个隐者,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生活在都市之中的隐者,那便更是超凡脱欲的了。他举目四望,可遗憾的是莫说闲情逸致的垂钓者,就是由此匆匆而过的行路人也都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啊。他鼻子一酸,忽然就有些冲动起来,可是他那早已如河水般干涸的眼睛却再也没能挤出一滴冰冷的清泪。他知道自己算是从这纷繁的世界彻底解底地解脱了,自己的心已经算是彻彻底底地麻木死亡了,它早已厌倦了这烦喧的充满了许许多多无可奈何的世事,在这漫长的黑夜里,无可耐何地悄悄地无声无息地死去了。哀莫大于心死,这么多年来,他早已心恢意冷,他早已不再乎什么了抱怨什么了,他觉得什么都是身外之物,对于生命而言,那一切都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
“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千古传颂深深爱,山伯永恋祝英台……”装在衣袋里的小灵通骤然响起,宏猜测可能是到了约定的时间仍见不到他的影子,大姐着了急。他不想接:慌什么呢?自己不正往那赶么?
何必要浪费那几毛钱?再说了,去与不去早一点儿晚一会儿不都还是那一个根本就不用猜测的结果么?小灵通乐此不疲依旧响个不停,宏皱了皱眉一举手隔着衣服关住了。
雨水终于在流过发稍时凝结成了珍珠般晶莹剔透的小颗粒,沿着黑黄的额头悄无声息地滑向他的眼睛。宏的眼睛迷蒙了。
沙河在这儿打了一个旋儿小羔羊般温顺地调头向西而去。这静静的如垂暮老妪一般的沙河啊据说也曾如洪水猛兽般一路奔腾呢,融入汉江汇入大海,想当年她也是何等得辉煌何等的壮观何等得桀骜不驯啊,想不到如今她的容颜竟也如雨打梨花憔悴了。她的雄浑她的壮观呢她的不可一世与勾魂摄魄令人怦然心动的魅力都哪里去了呢?
沧海桑田啊,那些棱角都统统为时光老人那把刻薄的挫刀给挫平了都已成了让你抓不着看不见只能凭空去设想的过眼云烟!
“叽——”一只水鸟踩着水扑愣着翅膀惊惧地奔向河中心,留下一串又一串涟漪无忧无虑尽情向四周扩散。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花自飘零水自流。
要知如今何必当初呢?
小灵通又响了起来,锲而不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迟疑了片刻,宏按下了接听键。
“宏,咋搞的还没到啊?”是姐夫的声音。
“正在路上。”
“哦,快一点儿,你大姐她们都到好长时间了。”
挂了电话,宏不由得加快了步子。长姐如母啊,这天底下,如果不是大姐还时刻惦记着自己,那么,除了耻笑自己外,谁还能记得自己呢?
“宏——”一向川流不息的公园门口,由于下雨,此时门可罗雀。宏正准备举目四望,猛然间听见大姐那熟悉的声音。“怎么没骑摩托?”从家到这儿少说也有三四里的路程,宏没有骑摩托车其实就是不敢去想在路上多磨蹭一会儿。可是,大姐哪知道道宏心里的胆怯与疲倦呢?或许是对徒步而来觉得奇怪,或许是因此而无形中降低了成功的概率而觉得略有遗憾,或许兼而有之,或许什么都没的就是那么随口说说吧。五年前,为了也能像其他同事儿那样过上男欢女爱的日子,宏一咬牙也买了一辆托车,踏板的,虽说并不豪华,然而宏一身福态,骑在上面也挺引人注目。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这个池浅王巴多的地方,富了不行,穷了更要遭人歧视。
宏抬起头,循声望去,就见大姐笑吟吟地从电话亭后走了过来。犹如一股暖流,宏顿时就觉得心里一阵热烘烘的。为了自己的喜事,大姐操了多大的心啊。她的病才刚刚略微有好转,才从死亡线上缓过气来,就又冒着这么大的风寒来了。常言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自己也是这么大的人了,参加工作也有七八上十年的光景了,扪心自问,自己对得起她么?可是,如果不是她,自己又会有什么办法呢?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啊!你看看人家哪个不是悄悄密密神不知鬼不觉就走上了婚姻幸福的红地毯?可一轮到了自己怎么就那么艰难呢?饿了就要吃渴了就要喝长大了就要娶妻生子,这看起来顺顺当当水到渠成的事儿难道自己就真的没的这个本能么?难道说上帝在降生自已时就那么仓促以至于把这项工能都给闯掉了?树叶绿了又黄了,桃花开了又谢了,眼看着同时参加工作的人小娃儿一个二个都上了学可自己的那一半到底在哪儿怎么还不知道呢?“在天愿作比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宏,你怎么了?身上哪儿不舒服么?看医生了么?”
“没,没什么。”宏一怔,这才发现自己走了神,他下意识地笑了笑。
“你看,她在那儿。脸蛋儿漂亮得很,就是个儿有点儿矮。”
“女的个高的有能有几个呢?管她高矮胖瘦,捡到筐里就是盘菜。”是啊,事到如今,咱还能有啥资格去苛求于人家呢?只要人家不嫌弃自己那也就阿弥托佛了。看看那满大街上躺着的蹲着的喊着的哭着的笑着的,哪个又不是爹生父母养的呢?满脸污垢一身油腻,吃着垃圾桶里的东西,穿得滴滴溜溜,触景生情,自己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瞪大眼睛顺着大姐的视线努力望去:雨淅淅沥沥依旧下个不停,淡黄的叶子呼悠呼悠小船般纷纷扬扬恋恋不舍地飘向地面,地面湿漉漉的,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擎着雨伞蝶飞凤舞般叽叽喳喳地走过。其实,宏也喜欢在雨中,擎着把小雨伞,独自一人,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就这样静默地走着,悠闲自在,就象徐志摩在《雨巷》中所描写的那样:撑着油纸伞,独自徘徊在幽长幽长又寂瘳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般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般的颜色丁香一般的芬芳丁香一般的忧伤……唉,可惜,时变境迁,这样的姑娘我这一辈子都是寡妇死了儿——没值望再相遇了。那些闲情逸致也早已为浩如烟海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世事所洇泯!“早岁哪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雪夜孤舟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早知如今何必当初呢?人过三十日过午,还想什么呢?
宏什么也没看到,大姐便笑了起来。宏的眼睛是有些近视,可大姐却没料到近视得竟是如此利害。
“看你的眼睛都快眯成泰山上的一线天了。你不是说戴眼镜挺有风度么?现在怎么不戴了呢?”父亲在当了二十年多年的民办教师后终于如愿以偿地吃上了皇粮,鉴于他的工作能力,一纸调令就调进了位于集市上的镇初级中学。在全家欣喜若狂中,一副又大又厚的眼镜便永久性地扣在了他那急剧衰老的脸上。而年幼的宏却以为这平添了几分帅气,因而常乘父亲不注意抢了过来便戴在自己的脸上,那一副泮洋得意的样子常常让人忍俊不禁而捧腹大笑。“就在罗斯鹏跟前。”罗斯鹏是宏的外甥,大姐的宝贝儿子,虽然只有十四五的年龄,可个子却已蹿到了一米八几,细高细高的,远远看去,犹如广袤荒野一根挺拔的修竹。大姐本以为宏能够看见,然而见其一脸茫茫然,便忍不住朝远处喊了一声,“哎——过来。”
犹如一下子拉开了帷幕,宏这才看见外甥和一个女孩儿从路那边的人行道人走了过来。就在目光落在女孩子身上前的一刹那,宏还在想,说她矮,她会该有多矮呢?说不定还会跟刚才骑车而过的女孩子那样一袭红裙呢。
可是,就在这时,他心里就不由咯噔一下。与外甥那高耸的身材相比,女孩子实在是太矮了,似乎连一米五都没有。服饰乎也似乎太过于寒酸:猩红的上衣似乎根本无法掩饰那瘦小苍白而呈老相的脸庞——侏儒,他蓦地想起五年前那个元旦的夜晚就在这个公园进行表演的小矮人,心里一恶心差点儿就要吐了出来。虽然大姐早就跟他提过,可是也实在没有这种矮法啊。
“勤,这就是我弟弟宏,看书太多,眼睛有点近视。”大姐和颜悦色,一脸的阳光灿烂。
“看得出来。”勤轻轻一笑,脸上飞出一朵红霞。
宏心里一紧,这笑让他难受极了,仿佛生病了一般,是那么得凄然。若是几年前,莫说与这样的女子见面,就是看她一眼晚上都会做恶梦的。然而,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何况人家跟不跟你一家那不都还是另外一回事么?好汉无好妻,赖蛤蟆娶个花滴滴!他不由就在心里默默地长叹了一声。
其实,自从大姐和宏站在一处的那一刻起,勤就注意到了宏:胖胖的,矮矮的,一身发白的黑西服,蓬松的头发落满了晶莹的水珠,远远看去仿佛就是一层灰,一张饱经苍桑的面孔镶钳着一对无神且深陷的眼睛。这哪是二十锒铛风华正茂的热血青年?简直就是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糟老头子。虽说当教师的常用脑子衰老得是快了些,可也不至于如此离谱吧?如果将来和他一起生活,那爹不爹来爷不爷算是咋回事呢?虽说我个子是矮了些,可这叫小家碧玉呀。这两年单位不景气,生活不定,是有些面黄肌瘦,可不管咋说咱也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美人啊?唉,算了吧,常言道嫁汉吃饭,管他是爷是奶只要他一个月能进那么千儿八百,委屈点儿自己又有什么呢?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年月,到哪儿又能找个有固定收入的呢?韶华容易逝,青春不常在,真正属于一个女孩子的时间还能有多少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能在家里住一辈子么?
勤心里隐有不快,却始终没有写到脸上。
“勤,宏你们一块逛逛吧。”
宏没有作声,瞎子拉二胡——自顾自地转身顺着公园的围墙就默默地向前走去。
勤也没有作声,却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这是鄂西北黄土岗上一个著名的贫困县市,曾以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故乡而闻名全国,一条古老的河流穿城而过,凭空就把它分成南北两半。为了提高城市的品位,给市民一个休闲娱乐的场所,多年来,市政当局一直在进行着治理。宏清晰地记得,当年他就曾为这公园的建成做出发应有的贡献。那还是他刚上高一时候的事儿了,也是这个季节,也是这样的时候,天气还阴沉沉的,虽然河水已明显有了凉意,许多同学还是脱了鞋子打着赤脚在河里推着板车往岸边拉淤泥,连中午饭都是在河边解决的。宏复学不久,一身的社会习气,虽然也想跟其他同学那样偷机玩滑,可由于太过于老实,总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不偏不倚总是在关键时候被班主任谢老师给逮了个正着。那时,宏不想在二中上学,正异想天开地想自学,不参加集体活动,谢老师不明其中缘故,对他很是反感加已很尽力了,因面对他很不客气,总是当着大家的面把他训个狗血淋头。杀鸡儆猴以示效尤。宏知道他虽说脾气不怎么好,但心高气盛的宏却不得不承认他的文笔还是相当不错的。尽管在休学期间,宏读了好多毛泽东的文学著作,也能写一手好文章,可与他相比还是错了十万八千里。后来,谢老师通过关系如愿以偿地调到了电台,成了一名人人羡慕的新闻工作者。一想到电台,宏顿时如芒在背,赶紧摇晃了一下脑袋,蓦地就下定了决心,管她丑俊,即便是个瞎子瘸子,只要她不嫌弃我,我也就认命了。然而就在他扭头的一刹那,一下子就怔住了,刚才还三寸丁似的个子怎么一会儿就莫名地长高了呢?竟然都超过了自己的肩膀。
公园依河而建,不大,也不长,过去之后就又到了沿河路,雨依旧淅淅沥沥密密地斜织着。
“到哪玩呢?这河边还挺冷的呢。”宏意识到已冷了场,赶紧打岔。即使再无疾而终,有人陪着不是总比一个人孤鸡娃似的强得多么?要别人还求之不得呢。
“随便。”勤泯嘴一笑。这笑,宏觉得比刚才明显地好看多了。
“那……要不咱们去逛人民路吧。以前我每天都到那逛几次,现在已有好长时间都没去了。”
“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声音甜而不腻,宏不禁一动,布满阴雨的心空开始冰消雪融了。
“那我们去光武路走走吧,那是商业区,今天又是国庆节,一定会很热闹的呢。”
“春上修桥南那段路面时,我们天天都在那玩,都腻味了。”
这是实情,宏知道,可他仍动着心思:“我们去网吧玩吧,那里好玩得东西可多了。”一想到网吧,宠一下子就兴奋起来。最近他在中国教育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说不定可以以此为突破口引她上钩呢。
“你平时上网都玩些啥?”
“尽是一些稿子。”
“哦,你会写文章?”
“平时坐那儿也没得啥事儿,闲着也是闲着,也就信手涂鸦而已。”不知不觉中,对勤的偏见已烟消云散。
“都发表在哪儿啊?”
“譬如中国教育报啦,襄樊日报和晚报啦等等乱七八糟的地方。以前在我们枣阳报纸、电台、电视台几乎天天都有。”宏心里得意却故作轻松,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勤不露声色似信非信,如果说枣阳日报,打打坨子也就上了,可中国教育报那又是什么等级?是随随便便就能上去的么?既然有有如此才能为什么到现在还是电线杆子没电线——光棍一条呢?尽管如此,她的心里还是不免一动:“最近又有什么大作?我能欣赏一下么?”
瞌睡来了遇枕头,正中宏的下怀:“当然可以。不过咱丑话可说在前面,可不能见笑哦?”
“对于我们学生,老师总是有着无私的爱,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女,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一天下午,董老师正在给我们上课,一个大约两三岁的小男孩儿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忽然出现在了教室的门口。他一边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一边蹒跚着走向讲台。老师立即停了下来,迅速把他抱到门外,交待几句后又进来了。稍停片刻,小孩儿又一崴一崴地走进了教室。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打扰老师,却径直朝一位同学的课桌走去。忽然,“啪”的一声,那位同学的文具盒掉在了地上。小孩儿咯咯地笑了,同学们也全都肆无忌惮开怀大笑了。老师一怔却没有笑出声来,她紧绷着脸抱起小孩儿不分青红皂白照他的小屁股就是一记响亮的巴掌。
后来我才知道:董慧老师大学毕业后又想考研,三十多了才添上这个孩子。一家人视若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飞了,从没有谁舍得动他一指头。可为了我们能她竟……我心头不禁一颤:多好的老师啊。
上初中后我第一次领略了电子游戏的魅力,谁知竟一发而不可收拾。学习完全抛到了九屑云外,成绩明显地下降了。董老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终于有一天,我被跟踪而至的她堵在了街上一个游戏厅里。
曾听人说吸大烟容易而戒大烟难,我却不以为然。此时的我犹如上了瘾的瘾君子,上课经常魂不守舍,仿佛就在云里雾中。光怪陆离的电子游戏时时晃动在我的眼前,令我朝思暮想挥之不去招之即来。一天,我终于遏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乘课间休息溜出了校园。
当董老师那消瘦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时,已是十天后的深夜了。
回到家,父亲深陷了眼窝,他铁青着脸:“你知道么,为了找你,董老师把自己的儿子都锁在了家中。今天下午她丈夫回来时,却意外发现他们还不到两岁的儿子竟然在冰柜里冻僵了。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生活的点点滴滴汇聚成一条无私的爱河,没有人街道,老师为我们曾付出过多少心血,但我们都知道,老师也是这一伟大变革时代中最为可爱和人。“
勤拉着鼠标只顾兴奋地看着稿子。
宏眼睛近视,屏幕上的字在他眼前一片模糊。他静静地坐在勤的后侧面,一会儿望望电脑一会儿望望勤,一会儿望望勤一会儿又望望电脑,忽然就有了一种冲动,他想像旁边那少男少女们那样也把胳膊搭在勤的肩上,可是又实在有些不敢,他怕稍有不慎落得个鸡蛋打一场空欢喜,中医院的那个女孩子不就是这样分的手么?毕竟才刚刚认识啊,万一她说你轻佻了怎么办呢?自已是小,大姐可天天与她妈见面呢。他面红耳赤,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般咚咚地跳着。“我们之间其实也没有啥子,仅仅是认识的关系。我认识的人多了,武装部的部长我也认识,我们还在一起吃过饭呢。”他忽然想起了胡小慧。胡小慧不干了,大姐说她嫌我太过于老实,难道是……他又想起了夏丽君:“门还锁这么紧!”“忒老实!”他心一横,管他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我就这样了我看她又能把我怎么了?会咬我一口么?就是不干了咱也不白走这一遭!鼓足了勇气眼一闭就悄悄地伸出了胳膊。虽然很轻,但勤还是明显地感觉到了,她扭头看了看,默默地接受了。
咚!一块石头落到了地下。
从网吧出来已是中午时分,雨点越来越大了,街上的行人纷纷往路边的檐下躲。他们不约而同径直往北走去。
宏心里高兴:说不定这是跟了自己去烟厂呢。
眼看就过了银海宾馆外餐部,勤突然停下了匆匆的步履:“你走吧。”
宏很是奇怪:“你呢?”
“我中午有地方吃饭。”
“走,到我们家吧,父母都该准备好了。”宏故意用了“父母”而没说“我父母”,想看看她是如何反应。
“我一个同学在三医院上班,她叫我中午到她那儿。”
“在哪儿吃不都一样?父母昨天都操持了。”事实上,由于宏的反对,父母昨天并没有去市场上买成任何东西,可是,在这儿短暂地接触后他却强烈地希望勤能够跟他一起回去。他想,大姐和外甥中午在那儿,父母无论如何都会买点儿菜的。
“才认识就在你家吃饭,这样不好。
“都是年青人,何必在乎这些呢?”
“这样不好。”勤固执着。
宏一想也是,哪有女孩子第一次见面就急着往人家跑的?“这样吧,我也不回去了。”
“那你去哪儿?”勤很是意外。
“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呗?”
“我到我同学那去。”
“我也到你同学那去。”
“人家什么都没准备。”
“还准备什么?不就多一双筷子么?”
勤婉儿一笑:“你还是回去吧,说不定大姐她们都还在家里等着呢。”
“是啊,大姐她们都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她们怎么会等我呢?我又没给她们说我要去。”
“这还用说么?”
勤一下子哑口无言了,可是分明却面露难色。
强扭的瓜不甜,宏见她实在不愿去,又怕把事情弄僵了:“算了算了,你也莫去我也不回了,咱们就在这儿吃吧。”以前,宏就常常一个人银海用餐,所以比较熟。
“在哪儿?”勤一下子高兴起来。
“就这儿。”他冲银海宾馆外餐部点了点头。
勤没有拒绝,温顺地跟着他就拐了进去。
宏心里一热,仿佛有了一点点那渴盼已久的夫唱妇随的感觉,这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不是冤家不聚首,宏想,大概这就是茫茫人海自己心之所系魂之所依经纬之交上久久寻觅苦苦期盼的那个她了吧。
没有开灯,尚算宽敞的大厅显得有些昏暗,一台二十一英寸的大彩电高高地悬在迎门而立的墙壁上,里面一位漂亮的厨娘正在向人们演示一道宫廷大菜地制做,三三两两的食客一边吃一边议论着什么。
老板娘对宏已经很熟悉了,一见他们进来便连忙起身热情地招呼。
“我以前就常在这吃饭。”宏很是高兴。
“就你一个?”
“可不?还能有谁陪着?跟你们女孩子那样,在街上闲逛,饿了,便进来了。有时一个小火锅,有时一碗酸浆面。哦,对了,这儿的酸浆面还挺实在的,味道也蛮不错。”
“你舍得?”
“那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吃了呗,又不是游手好闲给扔了。”见勤还是半信半疑,宏便拿出了有力的证据,“不信,你自个儿问问老板娘好了。”
谁料勤还真的穷根究底起来。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老板娘忍俊不禁,笑着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中,他们彼此间的芥蒂便荡然无存。
勤很会吃,她点了两个菜,一个鸡丁一个三鲜汤。宏以前虽然也常下馆子,但见过这两种菜却还是第一次。
以前他也请过客,无论朋友还是同事,这么少的菜也绝无仅有。
“怎么,点完了?”宏一脸诧异。
“够吃就行了。”
“怎么,嫌我穷?虽说只是一个臭老九,回把客还是请得起的。”
“勤是井泉水,俭是聚宝盆。居家过日子,路还长着呢。”
宏心一热,泪水差点就掉了下来。
晚上,躺在诺大的双人床上,宏怎么也睡不着,兴奋和喜悦充斥着他的头脑,这一天的经历放电影般在他的眼前一场接一场地出现,最后牢牢地定格在了下午。吃罢饭,雨依旧哗哗地下着,没有丝毫要减弱的迹象。到哪儿去呢?宏想到了家,可勤又不去怎么办呢?何况父母、大姐和外甥又都在那儿,她不紧张么?恰好这时勤邀请他去市政公司,宏求之不得。一上“摩木”,宏便就势揽住了勤的腰。勤只顾看着外面的雨,似乎并不知觉。
其实,勤的单位并不是他猜测的那个,那是财政局的家属院,她们的单位其实就是旁边不显眼的那个。她的宿舍就在里面那栋低矮而陈旧的平房里。里面很是整洁,电视、沙发、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像一个温暖的巢!
勤拿出扑克牌,他们便就着茶几来起了时兴的斗地主。宏玩得很疯狂很肆无忌惮,不时地以各种借口偷袭勤的身体。
这就是我么?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为了追求所谓纯真的爱情,自己竟然……唉,还以为是那么神圣,原来……他又想起了郭雪梅、胡小慧、夏丽君……“人家谈朋友天天见面,我们……”“我们之间其实也没有啥子,仅仅是认识的关系。我认识的人多了,武装部的部长我也认识,我们还在一起吃过饭呢。”“门还关这么紧……胆小死了!”他感到有些庆幸有些忐忑不安……这到底是堕落还是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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