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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天成,老子跟你没完

作者: 白刚 完成状态:已完结

胡天成,老子跟你没完

  1

  这一天早上,太阳跟往常没什么两样,照旧在张满有赶着羊群爬上小凹山的时候抬起头来,懒洋洋的。冬天的细风夹杂在这懒洋洋中也显出几分懒惰来,放肆地在羊群中绕了几个弯,轻轻佛在了张满有的脸上。“阿嚏”,张满有打了个喷嚏,随即想到了果树园自己的那块地。“狗日的,今天他要是敢动,我跟他拼了。”张满有嘀咕了一句。

  地是块好地,有三亩七分。对张满有而言,种地就是他的功课,张满有是个好农民,就像好学生对待自己的功课一样,松地、放粪、种、锄,收,张满有丝毫不含糊。

  前几天村支书来,说要收回那块地,要被“征用”,具体意思用支书的话来说就是卖给前来支援我们建设新农村的开矿队。张满有听后心里极其不满,那么块好地,两臭钱就买了?就这样被糟蹋了?!关键是钱太少了。

  张满有撅起嘴巴,吐了口痰。有几只羊顺着坡向上走了,张满有捡起块石头,愤愤地向羊扔去。

  自从来了采矿队,村上就一天没有安宁过。那个被村民们称做“钩机”的家伙,隆隆隆一直不停。刚开始的时候,村民们都跑去看热闹,看着“钩机”把土挖开,把石头挖出来,再用车运到下面的厂子里。土越堆越高,挖开了,坑也越来越多。土堆的像山,坑则像井,只是没有水。

  等到村民们恍然大悟到那个石头就是铁矿石,可以卖钱的时候,钩机已经开到了日归村果树园的南边子上了。

  张满有扬了扬鞭子,把头羊赶了个头向北。就在这时,弟弟张六孩给他带来个坏消息:南园那块地被炸开了!

  张满有似乎在心里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但终究是不愿意接受。一再的坚持只是为了心理上的安慰和那点钱罢了。早就听说矿主胡天成给出的价钱是一亩一年三百块,一次交三年的钱。钱太少了,村里几户人家联合起来去找胡天成,始终没有找到,“钩机”却是一天也没有停过。

  张满有一听这个消息头就有点大,把鞭子扔给张六孩,就往回跑。其实,矿上的小石早就联合村支书和他谈过,那块地下有“货”,张满有如果不答应就会阻挡了“建设新农村”的脚步,考虑到张满有的家庭情况,每亩地可以加一百块。张满有倔强的性格使得双方的谈话都是有头无尾。看来这回矿上是发狠了,他们料到即使把地炸了张满有一个人也不会怎么样。

  张满有每天早上都吃婆娘都给他做的黄灿灿的小米饭,他会拿着铲子从锅中间下铲,就着过冬的咸菜,吃的满嘴香。而现在,张满有再也吃不下了,那地就像他从锅中间下铲子一样,被人在中间炸了个大窟窿。

  村民们都围在了四周。张满有喘着粗气,看准矿上的小石,直奔过去,一把抓住小石的衣服,两眼愤怒。

  “胡天成呢?”

  “他……他有事,先走了!”

  “走了?有事就走了?你们这些人尊贵啊!”

  张满有忽然不知道怎么办,愤怒又迷茫。这个时候,村支书跑了过来。

  “满有,放手。有事大家商量嘛,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呵呵,小石啊,他也是冲动。”

  张满有忽然放了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喊道:“你们要是拉矿,除非从老子身上碾过去!”

  大家可能都没有想到张满有会这样,一时都楞在那里。村支书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去拉。

  “满有啊,人家胡矿长给的钱不少了啊,咱也得讲良心啊,这不,人家觉得你这个朋友可交,今天中午,叫咱去”楼中楼“喝两盅去呢。”

  “要去你去,你们还不穿一条裤子?”张满有觉得有点晕。他不知道怎么收场,说起来,自己也是个要面子的人,一个大老爷们儿当着这么多人躺坐在地上,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他对自己坚持到现在能得到什么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他觉得自己这次有点不合乎逻辑,有点反常。

  村里的孙长富,刘甲,同样也是这样的地,可人家倒是利索,早早把地卖了,自己也扛了镐头,去搞矿石了。几个人每天乐呵呵的,也不说上地了,改叫上班。到月底从小石那领钱,弄得整个村子都知道他们领上钱了。每到这个时候,张满有心里就有点瞧不起,小样,我看你的尾巴能翘几天!

  双方僵持着,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张满有最后在村支书的尴尬中,停止了嚎叫,拍了拍屁股,径直向自己家走去。天有点发灰,风大了起来,在张满有前不远处卷起地上的黄土,打个弯,消失了,张满有心想,可能是要下雪了。

  2

  下雪之后的乡村成了一个天堂。白的树,白的房子。平时堆在院子里的柴火上盖上了雪,此时就像锅里蒸的馒头一样,堆放在了这里。村子成了白色的村子,也安静异常。张满有喜欢这样的天气。一大早起来,用扫帚扫干净门前的雪,再给羊撒些料之后,可以破例获到许可再钻一回被窝。等冰凉的手被婆娘胸前的两团热气暖活后,再在那块温暖潮湿的地上撒撒欢儿,把那一股子力气用完。这时,天也才蒙蒙亮。

  最近,张满有感觉混身上下不对劲,想起地来,心就仿佛走失掉到干枯水沟的小羊一样,着急使不上劲。张满有心里对自己说,这事不能这样结束。

  其实,张满有有个姐夫在县政府办,负责给县长副县长们写材料,不爱多说话,因为在老家兄弟姐妹当中排行老九,家里人统称小九。张满有有点不喜欢这个姐夫,尽管姐夫也为他撑了不少门面,但他总觉得那不是他自己想要的。就比如这次炸地事件,人家矿主要不是看有小九的关系,早就把地炸个稀把烂。姐夫早就通过姐姐叮嘱过张满有,要动就让他们动吧,村里不光咱一户,只要答应给咱和别人一样的赔偿。胡矿长跟县长关系也不错,咱能硬跟人家碰?你不是吃饱了撑的啊?

  可张满有偏偏不吃这一套,去姐姐家跑了几次,小九也有些烦。这个小舅子,不就一块破地嘛!

  思前想后,这天早上,张满有踏着厚厚的雪,出了门。

  到县城时已近中午了,张满有拐进一家小吃店,要了一碗面,另加一碗面汤,把自己早上出门时带的饼子扳碎了丢进去,放些辣椒,稀哩哗啦一股脑儿灌进去,直吃得脑门儿沁出汗来。张满有把碗筷放下,用袖子抹了一把嘴,付过帐,起身出门。

  张满有今天是有备而来。他要告状。

  在之前张满有去了趟老丈人家,让岳父帮打了个电话。这个电话是打给县国土资源局的谢局长,谢局长的老婆,也就是谢夫人是张满有老丈人的侄女。说起来,关系还是有的。张满有想,先去找找这个亲戚,想他看在老丈人的面子上,应该不会不管吧。也正因为如此,张满有出门前还让老婆给准备了点自己家的酸菜,经过半个冬天淹制的酸菜,香味十足。城里人爱吃这口。

  顺着大路,直走,看到“大胖子火锅”左拐进小区,2号楼1单元三楼东边就是。按照老丈人的叮嘱,张满有走上楼来,敲门前心里想,怎么也得一亩地要八百!

  门开了,一个二十左右的小姑娘探出头来问找谁。张满有以为敲错门了,结巴了一下说找谢局长,姑娘摆了摆手说谢局长不在,上班去了,张满有这才想起,人家要工作,今天也不是星期天,找人要去单位找。张满有见姑娘要关门忙说:“别,别,那你知道他中午回来吗,要不我进去等他?”

  “你进来干啥,万一你是坏人怎么办,再说局长家是随便进的?”姑娘说,“你是谁?”“哦哦,我是谢局长的亲戚,这不是给他带点酸菜来啊,”张满有心里不满姑娘的口气,可也没办法,边把酸菜提起来让姑娘看边说。后来才听老丈人说,这是谢局长家的保姆,负责看护谢局长的老娘。有什么了不起的,不也是农村的嘛,说话那么冲,还以为自己是局长太太呢!这当然是后话。这时眼看着姑娘瞧了瞧张满有手中的袋子,吐掉了嘴里吃的瓜子皮:“你干脆就别等了,听局长早上出门的时候好象说中午有人请客不回来了,叫什么胖子,哦,对,就是楼下的大胖子火锅,你去那找他吧,酸菜你就放下吧”,说完接过酸菜,不等张满有反应过来,“砰”地关上了门。

  这刚来就吃了个闭门羹,张满有气鼓鼓的,可不能发作,也没地方让他发作,还要酝酿一下好心情,留个笑脸给谢局长。

  谢平原今天心情不错,胡天成这小子还算够意思,说是中午定好了饭店,要意思意思,一来答谢谢局长的网开一面,二来还要让谢局长给提点意见,为下一步的发展思谋思谋,当然“硬货”那是少不了的。谢平原知道“硬货”的意思,想到这,随口哼唱了起来。

  大胖子火锅二楼,财源广进厅。谢局长心里念叨着地方,让司机把车停好,拐进了门。

  再说张满有。下了楼,他就看见了大胖子火锅的招牌,红的让人想起婆娘的内衣来,与地上半消的白黑相间的雪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时的张满有应该说是没有了当初从老丈人家里出来时的劲头了。楼上正在觥筹交错,喝的热闹,劝酒的声音不时传出窗外,他抬头看了看那块红招牌,考虑自己要不要进去,向谢局长讨个说法。这时候张满有甚至有了种错觉,觉得自己像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完全不认识。隔着窗户,里面的人们吃着喝着,一个个幸福的模样。大街上人来人往,匆匆忙忙,脸上写满了急噪,与自己在村口半躺着晒太阳的姿态是完全不一样的,在村里可以随便些,可以随地吐痰,可以骂娘,在这里不行。正想着,一辆车急驰而过,张满有躲闪不及,被把半消的雪水溅了一裤子,滴答滴答往下落。

  太阳出来了。冬天的太阳是懒洋洋的,吝啬鬼一样不想把自己的温暖送给人间。而此刻,张满有正享受着阳光的那一点点温暖,受感染也变得懒洋洋起来,有了几分睡意。

  直至日头有点偏西,谢平原才和胡天成走下楼来。张满有看到有胡天成在,就跺了起来,等到胡天成走后,谢平原上车的时候,才走上前来。谢平原喝得有点头大,以为上来个讨饭的,挥挥手让张满有走开,张满有有点结巴地把自己介绍了一遍,说到老丈人的名字,谢平原扶着车门打了个饱嗝,说:“恩,你说吧,什么事。”

  张满有就把自己家的地是如何没有经过自己同意就被炸开了的情况翻前倒后地说了,谢平原挥了下手,止住了张满有,说:“你说的我知道了,回去我们研究一下,再给你答复。”

  张满有噎住了,不知道下面该怎么说。研究一下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要是胡天成把矿都拉走了,那就太迟了。张满有迟疑了一下,“那……那能不能跟胡老板说说多给加点钱,不多,一百也成啊。”谢平原显然有点不耐烦,“你这个人,跟你说要研究一下的嘛,怎么说我也是一局长,要注意影响地!”谢平原没有把这个亲戚看到眼里。

  张满有急了,自己想着有希望的,怎么听他这样一说就没了呢?“你就是管这事的,我不让他炸他硬炸了,你不管,我找谁去?!”张满有嗓门大,一着急就吼起来,不少人都向这望。

  谢平原听不进去了,拉开门,坐了进去,要走。张满有心下着急,见司机发动了车子要走,就不管不顾地走到车头爬了上去,叫道:“谢局长,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找谁去呀!”司机吓坏了,熄了火,扭头征询谢平原的意思,谢平原冷了脸,不啃气,推门下车。

  “张满有,你不要无理取闹,你爬在这是什么意思,人家开矿都是合法的,这样,你一会到我办公室,我给胡老板打个电话,跟他交代一声。”谢平原盯着张满有。

  此时的张满有感觉到自己很滑稽,也很无奈,这一旦撕破了脸皮亲戚之间那份情感就很难维护了,他狠了狠心,装出一幅赖皮的模样,从车头上下来,拍了拍身上,“那我一会去你办公室,你跟他说好,开矿可以,至少再给我加一百!”

  小车一溜烟不见了。张满有一路走一路打听,到了国土资源局,被看门的老头拦住了,问他找谁,张满有说找谢局长。看门的老头看了看张满有,说谢局长中午出去就没有回来。张满有不信,再问,说真的没有回来。咋办,张满有有些绝望。谢局长压根就不想见自己,刚才说的都是骗人的,谎话,看来找他是不可能了。

  张满有心情低落到了极点,办个事情咋就这样难,且不说是找自己的亲戚,就是找个陌生人说话也该有个笑脸相对了吧!

  天又阴了起来,风刮过冷冷的。张满有懒散地走在大街上,脚下的雪水湿透了鞋,有些硬有些冰凉。

  3

  冬天天短,6点钟天就黑了下来。最晚一班车颠簸着把张满有搁在了村口,天上零星有雪花飘下,张满有摇晃着向家中走去,浑身像散了架。

  回想起今天的遭遇,张满有现在有点怀疑自己的行为是否有点欠考虑,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堂堂一局长,被自己这么一折腾,肯定有些恼怒。且不说有老丈人这一层关系,就是陌生人,也不该爬到人家车上去呀。张满有现在有点后悔,走进院子里,小狗叫了两声,跑了过来,被张满有一脚踢开。

  妻子刘桂花正半蹲着给羊拌料,在玉米粒中加些盐巴就是了。冬天山上没多少草,还得让羊为明年开春下羊羔积攒点膘,喂些料必不可少。见丈夫推门进来,刘桂花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说饭在锅里,我和孩子已经吃过了。张满有没有说话,一屁股坐到炕上,摸出烟袋,卷了支烟点上。

  见状,刘桂花想着这事肯定不顺利,问道,咋,没办成?

  张满有吐了口烟,把今天的经过重复给妻子听,并征询妻子自己爬上人家车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主要原因。然而,对于爬汽车事件,刘桂花有自己的看法,他谢平原怎么了,他当了官了就不认亲戚了?想当初,我妹妹嫁给他时,还是不我给他们从中间说道的?说起来,他还得叫你叫姐夫!要是我,我非得拉住他问问他还认不认我这个姐姐了!妻子刘桂花说得激动,脸涨的通红。

  这一夜,张满有无眠。思前想后,不知道这口气咋出。地被强行炸开,钱也不见踪影,如果处理不了,村里的人怎么看自己?以后怎么办,前面就是悬崖,没有路了,张满有感到有些绝望。

  张满有没多少文化知识,一个农民,固有的认知能力限制了他对一个不熟悉的环境的认识和理解。按照原来的想法,那庄稼地,有地契不就是自己耕种的吗?谁能说清楚这理呢?清晨起床,张满有听了妻子的一句话,去找找小学的小贾老师,跟他说说,看有什么办法。

  村里的20来个孩子,就小贾老师一个人,瘦瘦的,结婚好几年了,平时不太爱说话。这天张满有来到学校,小贾老师正在吃饭。没等小贾老师吃完,张满有已经说完了。张满有搓了搓手,说,咋办?

  张满有的情况,小贾老师是知道的,村子小,村头有人骂孩子,村尾的人都听得到。小贾老师放下碗筷,说要不,写封信试试?给县长写,兴许管用!张满有说那样行吗,人家可是县长!

  最后,由小贾老师执笔,写了封信,大致意思就是张满有的地没有经过同意,也没给任何的补偿就被胡天成炸了拉铁矿,眼看着过年后开春种地无望,请县长给予关注。张满有把信装个了信封,想,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了,行不行,试试吧。

  于是,张满有去趟县城,等到中午没多少人的时候把信投进了县政府门口的“县长信箱”里,做贼似的四下看看,赶紧走掉,回到家,等着,却没想等到的是一顿臭骂。

  当天晚上,张满有刚吃完了饭,小九的电话就来了,电话是打到前街的小卖部的。

  “你给县长写信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胆子可是不小哇!出了事情,怨我不管你,管你倒好,你这样子怎么管你,真要是让县长知道了,人家问起我,我怎么说,你这是存心让我在领导面前丢脸!”小九的话语里充满了责备和不客气,随即换了个口气:“这事你不要着急,是着急能办得了的吗?地被炸了就炸了,人家要开矿嘛,但钱他肯定是要给的,你放心!”

  张满有跑来接电话,气还没喘顺就被姐夫的电话怔住了,自己写信他是怎么知道的,管他什么事!事后才知道,当时信访办的人在整理信,小九去取材料,看到有封信上写着张满有,料到有事情发生,就拿了来拆开看,果然,是小舅子要告状。

  张满有的第一次告状就这样夭折了,但张满有不死心。倘若胡天成给钱,那钱还是太少了。不是张满有贪得无厌,那点钱确实抵不过那块地,曾经有人跟他用两块同面积的地和他换他都没有答应。那地旁有水,夏天种点菜,西红柿、芹菜、北瓜啥的,家里多半年不用愁菜。而如今,太可惜了!

  张满有不服气,又让小贾老师帮自己写了一封,继续送投县长信箱。这一次,县长亲自批复,信被送往国土资源局,责成谢平原办理!

  4

  这天早上,谢平原刚上班,就收了信。信上有周县长的字,字很潦草。想要在政治生涯中有所成就,就得认真研究领导的各种讲话,明示的,暗示的,打了比方的,当然也得看得懂领导的批示,不管字迹多么潦草、难以辨别。周县长的字就很难辨别,但谢平原认识,熟悉的很。字就是那么一句话,很好理解,也颇为让人难堪:此事请谢局长处理,周,12月3日。言外之意就是,这是你谢局长的事情,现在告到我这里了,如果事情搞大了,你是有责任的!

  看了两句,谢平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很恼火,这个张满有!

  谢平原顺手拿起桌上的电话,给胡天成打了个电话。胡天成接了电话,知道张满有告状去了,而且是告到了县长那里。

  谢平原说,你看,让你赶紧处理了,先丢点钱给他,堵了他的嘴,你不听,这下不好办了吧。

  胡天成说谢哥,这事您就别操心了,我搞定。

  谢平原说,你不要胡来,毕竟这是周县长批示了的。

  胡天成说,我知道的,我去他家问问他想怎么样,奶奶的!

  谢平原说,少来你那一套啊,我不放心你,这样吧,下周了,我跟你去他家,把钱给人家送过去,这样我好向周县长交差,你就给我省点心啊!

  电话是打完了,但谢平原还是不放心胡天成,这小子被钱撑着啥事都能干得出来,就又用手机发了条短信给胡天成,嘱咐他一定要等自己去了再做打算。

  5

  这一切,张满有还是不知情的。张满有还在等,天天盼着,念叨着信被县长看到,可看到也不起作用,县长每天看得信多了,那还得管,他管了,才有希望。而这一切在张满有这里都还是未知数。

  张满有的工作就是放羊,冬天可以偷懒,田地里都没有了庄稼,只需把羊赶上山,傍晚去赶回来就行了。这几天,张满有心里念叨着信的事情,就闲不住,索性中午带了干粮,一天和羊呆在山上。每天晚上回来,就问妻子有信儿没,妻子摇头,张满有的心就往下里落。几天的时间张满有觉得好象过了几个星期一样。

  老天没有辜负张满有,不,应该说是周县长没有辜负张满有每天的念叨。这天傍晚时分,两辆小车悄无声息地开进村里,谢平原和胡天成一前一后走下车来,在村长的带领下,敲开了张满有家的门。

  妻子刘桂花开门迎了客人进来,张满有楞住了。一位是炸了自己地的仇人,一位是自己得罪了的亲戚,他们来自己家干什么,为了什么事情,还同时来了,张满有心里揣测着各种可能,把两位客人让进里屋。

  张满有让妻子从柜子里拿了盒红河烟放在炕上,胡天成从口袋掏出软中华晃了晃,抽了根递给张满有,“来,满有,来棵软的。”张满有有点受宠若惊,接过了烟,嘿嘿笑了笑。

  谢平原说:“老张,我们还没有吃饭,给整点吃的,咱们喝点酒,你别担心,我们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是专门给你送钱来啦!”

  说罢,从提包里拿出一瓶酒,拿出一个小皮包。

  显然,张满有有些意外,忙让妻子刘桂花给做饭炒菜,说实在不好意思,家里没什么菜,谢平原说,搞点土特产,酸菜搞一点,多放些蒜,其他不要弄,特别是肉,中午吃的还没有消化呢。

  饭菜端上来,胡天成开了酒,把杯子用酒洗了洗,倒满,举起酒杯,“满有,我向你赔不是啊,谢哥已经说道过我了,炸地,是我的不对!来,这杯我先干了!”说罢,喝了酒。张满有感觉很不自在,好象自己反倒成了客人,拘谨起来,“胡老板,这,这……”谢平原打断张满有的话,说:“老张,说起来我该叫你姐夫,但我还是叫你老张,这次,是小胡不对,你也别往心里去,地嘛,我知道,这次就按你说的那500块一亩算,一共是多少亩来着?”“三亩7分地吧,”张满有答道。“对,三亩七分,就按四亩算,一次付你三年的怎么样,四五二十,二三得六,一共六千,你看怎么样,老张。”

  现在,张满有才听个明白,看来信是管了用了。不然,这两位是不会来的,更不会给自己钱,不管怎么,这次终究是算是有个着落了!

  “行,行,可行了,”张满有说道。

  谢平原把手中的酒杯放下,从小包里掏出一张纸来,“老张,这不,我们已经写好了合同,以后会每三年付你一次钱,怎么样,你核对一下,没什么意见就签个名字,摁个手印。”张满有接过合同,字不太多,看了一遍,交给妻子又看了一边,但张满有还是心有疑虑,这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胡天成看出了张满有的疑虑,心里想着,怎么,给你钱你还不要了,不识好歹!当下就说:“满有,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没关系,这个合同村上被占了地的人手里都有,你明天去看看,看是不是我糊弄你了!明天我再让人来取,我要拿回去给财务上,是让他们给你算钱的!”

  张满有被看穿了心思,尴尬地笑了笑,讷讷地说哪里哪里。

  谢平原打圆场,“好啦,就这样啦,来咱们喝酒!”

  谢平原和胡天成很能喝酒,一杯接着一杯,还相互讲一些事情,这些,张满有是听不懂的。谢平原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大笑,张满有只有端着酒杯陪着,虽然答应了给钱,但此时此刻心里依旧不痛快,面部的笑容牵强而僵硬。

  窗外,夜色正浓,皎洁的月光照在山背的雪上隐隐发光,整个村庄显得格外寂静而冷清。

  第二天,张满有就去了村里的李财旺家。李财旺的耕地被占了5亩,也是签了合同的,合同是和昨天晚上胡天成给自己的一样的,只是不同的是,李财旺的上面写的是300块钱一亩,而自己的写的却是500块。到此,张满有稍稍放心,还略微有点高兴,毕竟一亩多了200块钱呢!

  下午把签了自己名字摁了自己手指印的合同交给了前来的小石。现在的张满有很高兴,一是为自己能努力争取还给县长写了信,不可思异的是县长居然给了回复,很为自己感到自豪;二是不光解决了问题,还签了合同每亩地多给了200块钱!张满有高兴地哼起了小调,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钞票的到来。当初为失去耕地的那种痛惜之情再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张满有已经开始打算怎么安排这六千块钱了。

  6

  冬天里的北方村子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土黄色,土色的房屋,土色的墙,连墙跟下的鸡和晒太阳的人都是土色的。中午时分的太阳温暖而懒惰,偶尔的几声鸡鸣驴叫提醒着人们回家吃饭、喂喂牲口。太阳一归西,风就来了,冷得人打哆嗦,于是人们就各回各家,抱点柴火,守着热炕头去了。

  日子就是这样过去的,悄无声息却也满满当当。

  眼看过去了十多天,胡天成的诺言还没有兑现,张满有开始着急了!

  过了半个月,张满有决定去找胡天成。铁厂离村子有7里地,一会工夫就到。

  灰突突的厂房,破烂不堪的大门,两条狗守着,冲着张满有狂叫。张满有喊了几声,看门的老头出来,张满有问胡老板在不在,老头说老板不在,张满有又问知道不知道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老头依旧是那三个字,不知道。张满有没有泄气,把胡老板答应自己的事情跟老头说了一遍,老头面无表情跟张满有说,我劝你还是回去吧,财务是胡老板说了算,他不在,谁也拿不出钱来,你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吧!

  张满有不死心,想进去找找看,老头不答应,最后只好转身走了。

  回到家张满有和妻子刘桂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刘桂花说,让我爹给谢平原打给电话问问吧,他当时也在场的,胡天成不回来,那咱的钱也没影了?

  张满有跑去给老丈人打电话。第二天傍晚,老丈人打来电话,说谢平原讲了,这事他已经处理过了,剩下的他管不着也不可能管了!

  张满有着急的直骂娘,但到现在,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等。

  这些日子大概是张满有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了,焦急又愤怒。每天把羊送到山上,就回来,问这个问那个,四处打听胡老板的下落。他想,就是等,一定要把他等回来,难不成他不回来,不当老板了!

  日子又过去了半个月,张满有没有把胡老板等回来,却等来了一个让他晕倒的消息,铁厂已经卖给了另外一个老板!

  卖了就意味着胡天成已经不是这个厂的老板了,但是不是胡老板把欠张满有的帐一并卖给了新老板就不得而知了,而如今依旧是找人找不到,信儿没有一个!

  张满有已经处于抓狂状态了,恨不得拿起刀子把胡天成给杀了,这个狗娘养的,欠老子的钱不给!

  到如今,话虽这样讲,理却不是这样的,欠钱只有张满有一个人知道,也只有他一个人讲得清楚中间的曲折是非,证据却没有一个!就是说,欠钱这回事儿他说了,谁都不相信!

  这可怎么办,努力了这样长的时间,信也写了,状也告了,闹也闹了,合同也签了,现在找不到人了,这叫什么事!

  从另一个方面来讲,是人家蒙了你张满有,你张满有就是一个傻子,任凭你怎么折腾,都是没有用的,一个农民,一个老实巴交的羊倌说到头你还是一个农民,一个羊倌,不能变成别的,更不能跟人家坐到一块,喝酒?那是为了把你灌晕!被人家卖了你还替人家数钱呐!

  张满有眼睛发红,跑上跑下,没几天,嘴上起满了口疮。

  更多时候,老天爷是在捉弄你的!

  7

  妻子刘桂花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的时候,张满有正准备把羊赶到另一个山上。刘桂花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张满有,胡天成和那个新老板在村子里看地!

  听罢此话,张满有把鞭子一撂,撒腿跑下山。

  看来,传言不假,胡天成这个家伙真的把厂子和矿山给卖了!今天我就问问他,他卖了矿山,我的钱怎么办,我的地怎么办!他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当时正是下午的时候,中午的太阳晒化了昨天刚下的雪,雪水和土混合在一起让张满有摔了几跤,身上沾了泥。张满有顾不了那么多,他想到的只是见了胡天成一定要让他把事情给解决了,把钱给了!

  村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车,几个人正说笑着向车走去。

  张满有大喊:“胡老板!胡老板!等一等!”

  胡天成回过头,看到了张满有,相隔有几百米。胡天成没有停下等张满有,继而拉开车门上车,让司机开车。车子发动,加速向前驶去。

  张满有看到胡天成回过头来,本以为他要停下等自己,还似乎看到了胡天成的微笑,却不想他径直上了车,走了!张满有跑着追了上去,胡天成的车子加了速度,走远了。

  张满有停下,眼睛直直地看着远去的小车,直到消失,看不见了。

  张满有感觉到胸膛要爆炸,一股气憋在里面,感觉天黑了下来,他仰起头,哭嚎了一句:胡天成,你个狗日的,老子跟你没完!

  天渐渐地黑了。月亮升了起来,村庄和山峦静默在了那皎洁的月光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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