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行

第一章

　　晚上刮起了大风。在晚餐后。

　　晚餐没有吃饭。少女的母亲做了好吃的蛋抄面。喝粥。她不大喜欢喝粥，从小就不喜欢。粥黏糊糊的，怎么处理都很难喝完。味道留在口中让人什么也不想吃。当然，也有她爱喝的粥。白色的。清淡的。那样的话就很合她的口味。

　　父亲在餐桌上时不时地和她说话，也和母亲说。但她也不大愿意说。话题无非物价上涨，医疗事故，贪官污腻，教育升学，古今中国，偶尔也谈世界末日和环境保护。母亲知道的不多，很多时候在听，而她又不怎么说话，于是话题持续不了多久。

　　父亲在餐桌上说到了《推背图》。

　　“这个啊。很准的。这个是古时候人做的预言。这本书我现在还有啊。等一下找出来给你看。”

　　这个引起了她的兴趣。

　　“为什么说它准。”

　　“就说武则天的预言。话说当年唐朝到了李世明时，有个叫李淳风的善于占卜，跟李世明说有个姓武的女子会专权皇帝之位，要他杀了她。皇帝当然不太信。于是问他今年的状元会是谁。如果他说对了就废去武则天。李淳风说，若问今状元，乃火犬二人之杰。放榜当天，状元乃是狄仁杰。李世明吃了一惊。但终究恋着武氏的美丽，就把她送到了妮姑庵，并没有斩草除根。到了李世明的儿子，因天天想着武氏，又把她重新招入宫。最终未能套过预言。你说是不是很准呢？中国占卜这样东西，有时是很准的。只是后来失传了……”

　　少女已经无心再听下去了。她想看那本书。母亲也来了兴趣，问了许多问题，父亲也说了其他的话来了。可她没有怎么听。她默默吃着自己的饭，想着又或许许没有想着零零星星的事情。

　　这个世界也不过如此，再神通广大的人，再鼓劲精通的人，说到底还是阻挡不了什么事情发生，最多也就只有他自己能置身事外。这个世界的人都有一种执迷不悟的迟钝，未来渺茫的事情他们看不来，别人告诉了也只能抛于脑后。毕竟人始终是人，被周围狭小的空间所困。他们顺着时间的步伐走动，似乎一直朝着某一个方向走去，可是那个是什么地方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只不过顺着别人期望的方向走罢了。慢慢的，时间一点一点流向了一个比未来更加渺茫的地方，直接流进了棺材，活了一辈子也只是为了别人，为了儿女，但到头来，他们的子女又像他们一样，顺着别人的意愿行走。

　　算了算了。吃着吃着饭，怎么想到了这么渺茫的事情来了。况且武则天和个人未来又有什么联系呢？

　　少女歪头想了想，想不明白，连刚才想什么来了也不甚清楚。于是不知所以然地咽下了最后一口饭。

　　母亲一吃过饭，就去床底下一大堆零零星星的东西里找出了那本书，竟然还有两本。刚好，她拿一本，母亲拿一本。

　　“另一本是那时我买给你爷爷看的，他那时还乱在上面批来着。”

　　少女没有说什么，拿了书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

　　夜幕已然完全降临，外面一片昏黑。

　　少女走上楼，把自己的房间的灯打开了。雪亮的灯光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说不上安逸，舒适。灯光，它只是一种让你似乎能看见现实的媒介罢了。但它是空洞的，没有任何其它意义。除了照明。

　　但也有例外。

　　比如爱迪生的电灯便是非比寻常，它不同于我们看见灯光，不属于我们熟悉的的光线。

　　在这个没有时间，没有限制的房间里，少女翻开了书本。开头一大半都是写刘泊温身平的，有如诸葛亮一般的神通广大，甚至更加厉害，毕竟他懂得过去未来。她看了一会儿，就哗啦啦地把发黄的页子翻到没有解开的后来的几幅图上。

　　她找到了那些字迹，爷爷的字迹。这让她感到意外。却没有不安。爷爷已经去世很久了。他们之间说不上有什么感情。她甚至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下来。她只是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确实，沉重。一种像潜藏于万丈深海的沉重，无法派遣，无法摈弃，无形无影，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着。犹如一种有行有感可触摸的东西存在着。它隐藏在他、她的皮肤里，她的身体里，紧紧与她相拥抱。可是她又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触摸到。但它很沉重，意外地沉重，黑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然而，毕竟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似乎很久了。她说不上来。现在她没有感到什么不安，只是感到了意外。她开始惊奇于过去曾经存在过，那么真实，那么切切实实地存在过。是的。字迹。干劲有力，行如流水。爷爷的书法很好。春节的对联以前都是他写的。他甚至给别人写。很多时候不收钱。但人家作为礼貌还是会给钱。在那间他住过的房子，依然贴着他以前写下的书法。红底金字。这是他留下的，有形的东西。也是他一直企图留下的一点什么东西。可是除了她，再也没有人注意，没有人想起。或许是他们想得太多，所以忘了。又或许压根儿就从来没有企图想起。

　　书法，是她对死去的爷爷唯一的记忆。

　　未来。

　　书中的东西大部分看不明白，但古文诗句隐喻，象征的东西太多，没有到发生的时候，看什么也是白费的。但到底，名堂多少还是能看出一点的，大概是又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又或许已经过了），世界将实现”大同“，也就是共产主义。在之后，图画上，就是一个人推着另一个人的背。下面写道：一阴一阳，无终无始。

　　终者至终，始者至始。

　　茫茫天数求此中，世道兴衰不自由。

　　万万千千说不尽，不如推背去归休。

　　预言此终了。

　　世界大战。

　　世界大战？

　　她把书放到一边。

　　对未来的事情，既然没有发生，再看也是枉然。做无用功。况且是地下出版社出版的书，质量和内容都很难保证。

　　罢了。

　　她打开了收音机。音乐从中传出来。她又把它关上了。看起了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

　　夜晚静悄悄地来临。

　　俄顷，狂风卷袭了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