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天惩

作品名：侠者仙途 作者：拙剑

　　清早醒来，陆正君便发现了这来自上天的谕示。

　　他这一生，侠义江湖，舔血剑刃，什么凶险、稀奇古怪的事没有见识过、听说过？但今天这离奇的事他就从没经历过、听说过，甚至做梦都不曾梦到过。

　　自从十年前少庄主陆风堂及堡中精英在莱州战役中悉数殉难，陆家堡元气大伤，但毕竟是武林世家，其时堡中陆正君的门人弟子不下数十，个个都不逊于江湖上独当一面的宗师级人物，加上堡丁等人人精通武艺，陆家堡虽称不上皇宫内院的戒备森严，等闲武林高手焉能在堡内无声无息来去自如？而以陆正君武功之高、警觉性之强，非但对方欺到榻前而未觉，对方就在他的身边挥毫泼墨，竟没察觉到一点动静！

　　神乎？鬼乎？在陆正君的印象中、在他所知中就绝对没人能臻此境界。当世各名门大派中没人能够，代表当世武学巅峰的三大神侠也不能够。

　　看来就只能是神鬼所为了。

　　但陆正君从来不信鬼、不信邪！

　　“阴阳相隔，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心中无鬼，便不会怕鬼。”这是他经常在门人弟子面前说的话。事实上，他不怕鬼。鬼都怕他的一身正气。

　　所谓神鬼，岂非本即人们的心魔？

　　发生了这样一件离奇的事，他仍然不信邪、不怕鬼。正因如此，他心底才禁不住泛起寒意，全身俱寒。

　　若不是鬼，那才是真正值得害怕。可怕地是人！人才能杀人！鬼不能。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若他不宣而杀，此时十个陆正君也早已在不明不白中死得不能再死了。

　　盯着那锋芒毕露、满透着狂霸不可一世的草书谕示，陆正君默默地念诵着：“南刀北剑，起名并肩……”

　　这人是谁？与江南蓝家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替江南蓝家出头鸣冤？

　　其实在陆正君心中，南刀北剑李家枪只是江湖朋友的玩笑，山东河间相差不远，两家祖辈倒是有过交往，但与蓝家江南河北，差相千里，根本便扯不上半点关系。事实上，两家本即少通音讯，陆正君此生就从未跨进过蓝家一步。蓝家之覆亡根本便是咎由自取，与北剑又有什么关系？

　　而江湖中岂非本来便有不可理喻的人天天出现、不可思议的事时时发生？况且，这本即一个妖魔横行的乱世。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陆正君这次也身不由己。无法逃避。不容拒绝。

　　这样犹魑似魅的人物！无论谁碰到这样的敌人，似乎都只能身不由己。陆正君知道，对方杀机既起，便已不容他退缩，拚也没用，集合全堡之力也没有用！

　　只能领受“天惩”！只能独领“天惩”！这样或可免除全堡生灵之涂炭！

　　是夜子时，乱石岗前。凄冷、惨淡的天光下，草木乱石间鬼影幢幢，阴风阵阵。年三十人们焚烧的纸钱残烬满空飘荡。准时赴约的陆正君心中也不禁一阵阵的发紧。

　　“天惩”何在？

　　就在他面前丈八。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陆正君一抬头，就发现面前丈八处多了一人。似乎本来便有这么一个人一直立在他面前丈八。

　　灰暗的天光，灰暗的长衫，灰扑扑的面孔。

　　来自天上？出自地下？

　　神乎？鬼乎？

　　总之不是人。没人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陆正君面前丈八。起码在以前从没有过。

　　不信邪、不怕鬼的陆正君不由得自心底泛起一股寒意，袭遍全身，深入骨髓。一直没离开剑柄的手下意识一紧，剑柄潮湿，那是他手心渗出的冷汗。

　　那似鬼非鬼的灰衣人开了口：“陆庄主素来不信邪、不信鬼，谁都知道。所以，我不是鬼，是人。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鬼不可怕。人才可怕。这似鬼非鬼的人才是陆正君尤觉可怕的。他是谁？陆正君可以断定，从没见过此人。

　　一时间，陆正君无语。灰衣人也无语。天无声。山岗也无语。阴风息止，满空飘舞的灰烬也已被一双双看不见的鬼手贪婪地攫去。空寂、死寂、绝寂。两人之间似乎成了阴阳相隔的那一带真空。

　　许久，也许只是一霎，灰衣人又开了口。阴森的声音飘飘浮浮，虽然只是丈八之隔，传到陆正君耳中，却似来自遥远幽冥的酆都：“陆庄主一定怀疑，站在你面前的究竟是人是鬼。咳，二十五年了，上天入地，四海飘游，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人是鬼了。”

　　“我知道你是谁了。”陆正君缓缓道：“你一直便是人非鬼。你便是江南蓝家的主人，大刀蓝天和。”

　　灰衣人身子一震，灰扑扑无表情的面孔上忽现出痛苦、怨恨的神色，仰天一阵大笑，笑声极是冷厉、凄惨：“你还记得与北剑齐名的江南蓝家！还记得与你陆庄主齐名的大刀蓝天和！嘿嘿，二十五年了！廿余年来非人非鬼的生活我过够了！新年伊始，我将永远脱离阴森的酆都，重回人世，不再怕光，不再怕人！不再东躲西藏！我要夺回我失去的一切！”

　　大刀蓝天和就是廿余年前的江南蓝家少庄主，一腔的雄心壮志蜕变成了野心勃勃，与神霄教叛徒凌云狼狈为奸，追随朱熹、史弥远在朝野间兴风作浪，最后竟丧心病狂，悍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抗金英雄韩侘胄凿棺戳尸，函首金国，由鼎盛江湖、万人敬仰的大侠终于沦为人人不齿的武林败类。对韩侘胄凿棺戳尸、函首于金后，他激起了公愤，史弥远也不敢再收留他，踢他出去做了替罪羊。

　　“所以，”陆正君道：“你重出江湖第一战便选择上了曾经南刀北剑李家枪齐名江湖的北剑？”

　　“南刀北剑李家枪齐名江湖？”蓝天和啐道：“狗屁！南刀是狗屁！北剑也是狗屁！李家枪更被李全那厮糟蹋的狗屁不如！南刀在年余年前便已魂断。廿余年后的今天，大刀蓝天和横空出世，但已不再是南刀，是斩鬼诛神唯我独尊的天下第一刀！大刀现，剑伤心，什么三大神侠、十恶二杀、猫兄虎弟、东方西门，都将在大刀之下黯然失色！哼哼，断魂刀，伤心剑，陆庄主，大刀复现，首先拿曾与南刀齐名的北剑祭刀，真不知该算你的运气，还是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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