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鼎足之金 第一章 黄沙蔽天金龙现(上)
风啸响满天。流沙飞满天。
千里大沙漠好像都给这场飓风掀了起来。凄厉的风啸声中,天昏地暗,一座座小山般的沙丘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飓风来得突然,去得也快。风过天亮,火辣辣的太阳又当空悬挂,喷吐着炽灼的热浪。天威不测,倏忽间极动极响又变为极静极寂。千里大沙漠一望无际,象一座巨大无匹的烘炉,黄褐色的沙砾都要给烤焦了。
静寂、死寂、绝寂。犹若混沌初开的远古,千里万里无声息……
无声无息的大沙漠中忽然有了动静——
一“瓜”状物体缓缓钻出了沙砾。紧接着,一“桶”状物体也升上了地面。这一“瓜”一“桶”连在一起,俱裹在篷布中,乍看上去颇具几分人形。只是,它整个儿缓缓上升,“身体”各部位没有丝毫异动。若是人,也是具风干了的木乃伊。
有了动静,依然没有生机。
“瓜、桶”升上地面后,仍在升空不止。一头骆驼随着缓缓钻出了沙砾。
终于有了生机,有了生命!“瓜、桶”是给骆驼托出了沙砾!并非风干的木乃伊,也不是破土而出的神袛。僵死的“瓜、桶”忽然有了生气,一跃下了骆驼,沾满黄沙的篷布飞扬开来,露出了活生生两个人!
这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面上的皱纹几乎已给沙尘填平。他怀中抱了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女孩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给沙砾埋得窒息。
在老者急急慌慌的叫声中,女孩“哇”地一声哭将出来。老者取水囊喂了她几口,嘶哑的嗓音柔声道:“茹儿不怕。茹儿好乖……”女孩扬起小脸,奶声奶气道:“刚才我又看到娘了。外公,天堂远吗?娘怎么还不回来亲亲茹儿?娘把茹儿忘记了吗?”
老者一怔,两颗大大的泪珠在眼眶中转了几转,终于还是滚出,砸到女孩额上,旋即化成了蒸汽。女孩慌道:“外公别哭!茹儿再也不想娘了。等茹儿长大了,自己去天堂找娘去。”老者轻抚着女孩黑黄难辨的头发,心下酸楚,强颜一笑:“外公没哭。是沙粒迷了眼睛。”抬头望着无边无际的茫茫沙漠,天地间就只有祖孙这两条渺小的生命。
天堂在哪儿?天堂不就在头顶脚下眼前身后?
忽然间,两条渺小的生命周围又出现了生命——八条强有力的生命破砂而出,立在两人周围。
是八条剽悍的大汉!各人全身俱裹在黄袍中,只露出一双双毛茸茸阴森森冷厉厉凶霸霸的如兽之瞳,手提大刀金光灿灿炫目夺魄!
女孩双眸灼痛,将头深埋在老者怀中。老者双眸也灼痛,心中也震惊,双眸却眨也不眨,面色沉凝如冰:“诸位有何见教?”
天无声。地无语。人不动。八条汉子似乎又没了声息。千里大沙漠、浩瀚天地间又恢复了静寂、死寂 、绝寂。
良久,也许只是一霎,其中一人恢复了生气。人无声,左手举起了一块黄灿灿金牌。牌上刻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龙眸中两道金光直射老者双眸。
刀光黯然。八人遍体的金光黯然。当空的烈日黯然。天地间就只有这两束龙眸金光辉烁。
老者如冰的面色不再沉凝,陡化成流动的水、升腾的空气……
金龙令!竟然见到了金龙令!老者几乎忍不住要呼出声来。
别怪老者震惊。莫怪烈日黯然。金龙令出自大漠金都。“金龙现世,灭绝声息”!近两年来,这八个字响遍大漠,又像瘟疫一样远播中原、江南、天涯、海角……老者怎么也没想到,逃过了汉人一次次的追杀,远避到荒僻的大漠中来,竟然见到了人闻丧胆鬼见心寒的大漠金龙令!
“金龙现世,灭绝声息”!难道怀中外孙女这幼小的生命也要就此终结?
老者不怕死。征战沙场大半生,万万千千的部属全军覆没,侄夫婿惨遭杀害,如今就只剩下了祖孙两人,若非怀中这幼小的生命,老者早已没了活下去的勇气。早就在战场上拼死拼活,生生死死在故乡的土地上,而不会眼睁睁看着亲人、战士一个个在自己面前壮烈牺牲,不会一路逃避到这鸟不飞兔不跳的大沙漠中来!
大漠金都!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老者嘎声道:“老夫是汉人!生平第一次进大漠,与大漠金都向无牵扯,为什么……”不等他问完为什么,回答他的是八刀齐动!
金龙现世,灭绝声息!似乎是上天的使者、地狱的无常,根本便不理会世人的疑问,也许根本便不为什么,一旦金龙现世,便只有声息灭绝!
老者是十几万大军的首领,冲锋陷阵,血战无数,不信神、不信邪、不怕鬼、不怕魔,既然血战难免,遂收了疑问杂念,咄地大喝:“装神弄鬼,且看是谁灭谁的声息!”原地一转,踢起一圈黄沙,飓风中冰雹般扑打向四扑而上的金都使者。他瘦长的身子随了自风暴中心遽窜升空,斜窜突围。
他身在半空尚未落地,后边八人八刀已先后杀至。老者急沉重心,继而蹬足腾掠。八人随了他一起一落。茫茫沙丘之上,一灰八黄九条人影排成了一列起起落落,踢起了一长溜黄尘。八人八刀变成了老者金灿灿的影子,甩不掉、摆不脱,咬定了他、吃定了他、杀定了他、灭定了他!
黄尘飞扬,变成了一条长龙,变成了里许大的一个圆圈,变成了数里大的一片乌云。人在黄尘中。人在乌云中。老者要得正是这种效果。极势中蓦然煞止,反臂抓出,又快又准又狠又残,并指插入最前面一人胸膛,反手抓出了一颗活鲜鲜人心!
汉子惨号半声,摔倒于地。金龙使者原来也是人,也能出声,也能死!
老者转身又奔。转了半圈,如法炮制,又抓出了一人心脏。余者已不敢续玩这如影随形的游戏。一人胡哨一声,后边三人在尘沙弥漫中斜刺里冲上,拦住了绕圈奔行的老者,与另三人六刀挥舞成幢,将老者死死困住。
老者连日奔波、恶战,实已筋疲力尽,仗了一股狠劲,出其不意毙杀两人,再要故伎重演已力有不逮。六人成圈围了老者时涨時缩。怀中女孩却也久经阵仗,眼见满空金光血雾,耳听锐风凄啸,骇得小脸惨白,硬是咬了唇不哭一声。
老者只手拒敌,凶险迭遇,心中一阵悲哀,一阵愤慨,一阵痛苦,一阵绝望,仰首一声长啸,啸声激愤悲苦,在无边无际大沙漠中翻翻滚滚传扬开去。对方心头一震,攻势稍滞。老者低首惨然一笑:“茹儿,外公带你去见爹娘。”血水淋漓的大手向女孩脑门拍下。
在老者心中,委实不愿外孙女生息毁灭于万劫不复的金龙令下。他宁愿自己杀死胜于自己性命的这唯一的亲人!手掌拍至中途,忽听得一声锐急的长啸远远传来。老者心念一动,血手中途转向,抓向左侧略作怔愣的汉子。一颗鲜活的心给他手到擒来,反手甩出,击中右侧汉子面门。血淋淋的心在汉子金黄的面上炸开,汉子哼都不及一哼仰天摔倒。
八折其四,余者再也端不出上天使者、地狱无常的凌驾于世人、睥睨生命的架势。再听得那远在天边的啸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是清晰,持金龙令的汉子慌骇大叫:“快!快!并肩子杀!杀……”
老者哈哈大笑,抖擞了精神,一只手掌变幻无方,在漫天金光中穿插来去。鏖战中,天边的啸声已进至里内。已清晰地辨出是三种啸声混响。一雄浑、一清脆、一激昂。双方鏖战益炽。一欲立毙之于刀下,另一方竭力抵挡,弥天黄尘中金光灰影翻翻滚滚缠卷一处,虽然少了四人,惊心动魄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四使者狂攻一阵未能奏效,暗暗心惊。一人听着啸声犹针似芒,刺耳扎心,蓦地大叫一声,蹬足后翻,弃战逃窜。余子受了感应,扭头便奔。四溜金光自老者处四射开来,射穿了黄尘,向着一望无际的大沙漠延伸开去。
金龙使者竟也怕死!可他们心胆欲裂之际忘记了行规——不能灭绝,便被灭绝!
老者一屁股坐倒,已无灭绝之力,气喘吁吁,只能望金龙飞逝而兴叹。听得啸声倏止,三个声音同时响起:“站住!”“休走!”“留下命来!”三条人影急掠而至,分头追出。
大漠金都之行规遂免遭破废。四使者的心脏各自被锋利的长剑刺穿。西逃的使者最是运蹙,首先做了飞来少女的剑下亡魂。少女娇叱一声,撤剑反掷,长剑化作一溜白光破风逐电,倏忽间追上了南逃的汉子使者,将他钉于地上。
老者坐在地上,满心地欢喜。两男一女三名少年折身回来,纳头便拜:“刘伯伯,侄儿(侄女)救援来迟,累您受惊了。”
时值公元一二三二年——南宋绍定五年、金朝天兴元年、蒙古国窝阔台在位三年,宋、金、蒙三国鼎立。南宋权相史弥远执政,傀儡皇帝赵昀镇座的小朝廷偏安一偶,甘乐而兴安。而仅仅立国廿余年的蒙古国却骎然日盛,短短数十年间,灭国数十,拓疆无算,平荡西夏,混统朔方,武功、军威鼎盛,此时全力南侵,拟一举灭金。数月前河南钧州三峰山一役,“金之精锐尽于此矣”!随着连下河南十余州,长驱直薄汴京,金朝已是危在旦夕。
南宋朝廷偷安江南,早已淡忘了女真人入寇中原的亡国之耻,更不理会女真人残暴统治下的汉族同胞。中原人民不胜其酷,只有奋起反抗,自我解放。红袄军便是在金朝统治下的山东、河北等地爆发的汉族人民起义队伍。十几年来,“红袄盗匪蜂起”,多达十余股、数十万之众,沉重打击了残暴的女真统治者,加速了金朝的灭亡。
这老者便是转战在河北一带的红袄军首领“神手圣王”刘钦山。此路红袄军原系刘二祖发起。刘二祖惨遭杀害后,其女刘飞霞自忖无力担此重担,力辞众将士推举,遂由刘钦山继任。麾下大将霍仪、彭义斌等足智多谋,骁勇善战,可谓兵多将广,蒙古、金国都视为劲敌。
蒙古人伐金之初,受尽女真人残虐的汉人俱皆感奋,以为出现了救世之师,红袄义军纷起响应。但未几便体验到了蒙古人的残暴尤甚金人,在金、蒙双双镇压下苦苦支撑。内皇五马山一役,红袄军在蒙古铁骑的镇压下全军覆没,刘钦山麾下大将霍仪刘飞霞夫妇、彭义斌先后阵亡,刘钦山带了霍仪的幼女霍欣茹由亲兵保护了杀出重围,却又遭到了红袄叛军李璮部下与蒙古人的追杀,一路逃进了大漠,身边亲兵早已悉数战死。若非三名少年及时赶到,爷孙俩现在已命丧大漠金都的金龙令下。
这三名少年却是“飞天神鹰”丁啸天的弟子、女儿。看上去老成持重的少年是大弟子柯凡,娇巧玲珑的少女是丁啸天的独生爱女丁莹,书生模样的则是三弟子陆中克。
五马山一役震惊江湖,被誉为无冕之王的三大神侠中的另两位“独臂神龙”陶博渊、“掌杖神丐”齐远威急遣群雄分路援救圣王。柯凡师兄妹一路寻来大漠。丁莹抱起霍欣茹,双面相贴,忆及其父母双亡,芳心酸楚。
各人正叙话间,听得“砰”地一声,南边天地相连处,一缕黑烟升空,黑烟尽头,金光闪烁,似是一条鳞光闪闪的金龙在半空中摇首晃尾。
“大漠金龙!”陆中克惊呼出声。只听东西北三方也是“砰砰砰”三响,随响声,半空中也爆出了三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金龙现世,灭绝声息!竟是不灭不休!
只听蹄声频密,四面各有一彪人马疾驶过来。黄尘弥漫中人烁金光、刀烁金光、马烁金光!
倏忽间,四路人马扬至,汇成包围之势,足有上百之众。内有一人金牌高举,语声冷硬:“抗杀使者,违拒天意,杀无赦!”
丁莹将小欣茹送到刘钦山怀中,笑道:“装神扮鬼,装腔作势,那才叫亵渎神灵,格杀勿论!”“论”字出口,人剑一线向四丈之外的持牌使者遽射过去,余音未了,森利的剑尖已刺至其胸前尺内。
持牌使者凛然端坐马背之上,本拟再来几句开场道白,理正言顺地行使金龙杀令,不料对方妍笑之中遽然发难,其势迅猝,本能地移牌护心,“叮”地一声,长剑刺上金牌。她连人带剑这一冲之势何其之大?金牌撞上心口,虽挡去了洞胸之厄,持牌使者疼呼一声,仰翻而出,重重摔跌于马后。
一击奏功,丁莹足尖轻点马背,翩若大鸟飘掠出去,手中剑犹似炸珠暴闪,向一众金龙使者施开了杀手。
多日来的奔波、忧急,早已令师兄妹心中窝了一团火,柯凡、陆中克清啸一声,随后抢上。一出灭绝声息的血战、残杀立时上演。
只是,要被毁灭的生命并非柯凡师兄妹,而是执掌金龙令、操生杀大权的众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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