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姑山水传说

玉姑山水传说

　　一。

　　在我的家乡有一座玉姑山，山上有玉姑峰，山下有玉姑潭和玉姑溪，崇山叠翠，绿水潺湲，风景十分优美，而且有着许多美丽神奇的传说。

　　小时候，我常听父母和乡亲们绘形绘色地说起玉姑山水的神奇和美丽，心里十分向往。但是，家乡距离玉姑山一百多里路，当时在我头脑里那可是个遥远的地方，只可想象，不可到达。父母亲也只是当作故事讲给我听，并没有要带我去游览的意思。我想象中的玉姑山，就像同样是听大人们说的孙悟空的老家花果山一样，有山、有水，满山有美丽的花果，山上有神奇的水帘洞，是个山美水美、有好吃好玩的人间仙境。

　　玉姑山水到底怎么神奇美丽？因为只是耳闻，不曾亲眼目睹，终是不得确知。但心里依然向往，不能忘怀。我只好根据大人们说的、和自己想象的神奇景象，不断在我的小伙伴中传说。可是不少小伙伴也都知道玉姑山的故事，常常说起，讲得活灵活现，就像亲眼见过一样。我很惊诧，以为他们到过玉姑山；一问，他们和我一样，也是从他们大人那里听说和自己想象来的。于是我不再相信他们。有时同一个地方，同一件事，我们说的竟然大相径庭。我就说他们错了，他们不接受，反说我错了。小孩子单纯、幼稚、气盛，互不服气，就争论起来，甚至扭打起来。事后，我虽然嘴上不服输，不认错，但是心里却没有底，不敢过分坚持。那时候我就暗暗立下誓愿，一定要亲自到玉姑山去看一看，来证明到底谁说的对。

　　从家乡到玉姑山虽然只有一百多里路，但是要实现这个美好愿望实在不容易。我请求过父母亲，希望他们在农闲的时候带我去；他们不答应，说农闲还有农闲的活。有一回一个卖货郎说他就是玉姑山的人，要带我去，父母又不让他带，怕把我拐跑了。为此我还和父母闹别扭，说拐跑也比蹲死在家里好。直到我在家乡度过天真幼稚的童年，又读完小学和初中，考取高中到县城读书，才终于实现愿望，得以到玉姑山游览，亲眼看见了玉姑山的庐山真面目。玉姑山水确实很美，比我想象的还要神奇美丽得多！

　　记得那是我到县城读高中的第一个学期。金秋十月，天高云淡，秋风送爽，正是旅游的好季节，好天气。我约了几个同学，打算趁星期天去游玉姑山。他们也都有这个愿望。

　　从县城到玉姑山有公路，通汽车。记得票价是五角四分钱。一去一回，一元零八分。当时，这可是我们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大家商量了好久还是舍不得这一元零八分钱，最终没能成行。

　　我不死心，决定再想其他办法，千方百计，梦寐以求，一定要亲自看见玉姑山水，揭开她的神奇面纱，把美好愿望变成现实。

　　机会终于来了！一个星期后，一位家庭富有的县城同学童小乐，答应和我一起骑自行车去游览玉姑山水。小乐的父亲是县供销社主任，家里有两辆自行车。自行车在当时可是先进的现代化交通工具，不是一般人家能够有的，大约相当于现在的轿车。我高兴极了，心里激动得狂跳不止，对这位善解人意、乐于助人的好同学和他当供销社主任的父亲，简直感激涕零，钦佩之极，尊敬有加，不知说什么才好。

　　星期天吃过早饭，我和小乐骑上自行车，穿过大街熙来攘往的人群，出了市区，上了公路，直奔玉姑山而去。一路上只觉得轻风扑面，风驰电掣，好不惬意！两人跑了一个多小时，两腿发酸，觉得有点累，便放慢了速度。抬头看，玉姑山莽莽苍苍，云蒸霞蔚，似乎就在眼前了。

　　真是“望山跑死马”！眼见玉姑山就在眼前，可就是不到，我们只好再次加快速度。又跑了约一个小时才来到玉姑山脚下。我顿时心花怒放，心潮澎湃，精神大振，所有旅途的疲劳和多日来的愁苦烦恼，全部冰消瓦解，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了。

　　二。

　　两人立即下了车，仰首观望。但见青山叠翠，巨石壁立，奇峰插空，云遮雾绕；几股瀑布从高崖上飞泻而下，落入山谷，声如雷吼，震天撼地。面前一条小河波翻浪涌，滚滚东去。小乐告诉我，这就是玉姑溪，因山得名，是玉姑山上的泉水汇集在山脚下形成的。

　　我们把自行车寄存起来便开始登山。山脚下树木稠密，生长着大大小小的柳树、洋槐、楝树、椿树、梧桐，还有一棵银杏树，两人合抱粗，挂着牌子，说树龄五百六十二年了。我不相信，说从何而知？小乐说肯定有历史资料记载。我还是不相信，说山上山下这么多树，难道每一棵都有史料记载？小乐也说不清了。

　　山脚下有一条斜路通向山顶，初为土路，从树林中穿过；渐渐变为石磴，一级一级，步步登高，盘旋而上。

　　我和小乐一边登山，一边观看山景。只见山石为黄褐色，大大小小的石块，像农民的秫秸垛一样，或有序或无序地挤压在一起。有一块巨石，约两三丈高，像城墙一样直立着；它的上面有一块横向的巨石突现出来，像房顶一样严严密密地盖在上面，神奇得很。

　　小乐说，玉姑山的石头为水成岩，又叫沉积岩，是地壳岩石经过机械、化学或生物的破坏后沉积而成的，大部分是在水中形成的，有砂岩、页岩、石灰岩，所以呈现出黄褐色或灰白色。有的岩石中还夹有生物化石。我觉得神奇有趣，便在石壁上寻找，果然找到一块木化石，一条一条的木纹看得清清楚楚，摸一摸却和石头一样坚硬。这回我相信了他的说法。

　　岩石的缝隙里生长着大大小小的树木，有直立的，倒挂的，斜出的，还有先倒挂再弯曲向上的。千姿百态，千奇百怪。

　　我不解，问，是谁把树的种子种在了岩石缝隙里？小乐笑了，说，亏你还是农村人，连这个都不知道？我们应该感谢这满山飞翔鸣叫的鸟雀，它们从山下的树上叼食果实，把果肉吃了，果核丢下来，掉在岩石的缝隙里，雨水给了它水分，太阳给了它温度，于是它们就生根发芽，终于长成了树木。这时我也想起来植物课讲种子的传播时曾经讲过这种情况。于是我说，大约还有风力的作用。小乐说，主要是鸟的作用。你想，什么树的种子靠风力能够吹到这么高的山上？我认真回想所知道的树种子，觉得风力都不可能吹到这么高处。我更加佩服小乐知识渊博，能学以致用。

　　其实玉姑山并不算高山，资料记载，海拔只有三百五十三米，所以还不到十点钟我们就登上了山顶。站在山顶观看，玉姑峰只不过是一个巨石层叠、向前高高突起的山崖。然而在山下观看，绿树参天，云遮雾绕，难见其真面目，再加上人们美好善良的丰富想象，它就变成了神仙，一位亭亭玉立、低眉下望的少妇仙女玉姑。山也因此得名。这使我立即想起关于玉姑山的神话传说。

　　小时候父母亲告诉我，玉姑山上有一位美丽善良的仙女叫玉姑，她每天带着儿子站在山顶上，不怕风吹日晒，雨打雷击，坚持向上天祈祷，为天下百姓祈福，保佑普天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们安居乐业。可是玉姑的儿子受不了长期烈日曝晒的艰苦，常常背着母亲到山下的玉姑潭里洗澡，弄脏了潭水。玉姑潭的小龙阻止不住，发怒了，他潜入潭底，卷起百尺巨浪。玉姑的儿子不知厉害，又来玉姑潭洗澡，结果被淹死了。小龙把他的尸体抛入玉姑溪，随溪水流入大海。玉姑不忘为百姓祈福，虽然她十分痛苦，想念自己的儿子，但是想到天下的百姓，想到自己的职责，她始终坚守岗位，不愿离开山顶。她每天低眉下望，盼子归来，痛苦的眼泪化作飘飞的瀑布，从山顶飞落下来，落进山涧，落进玉姑潭里，年复一年，就形成了一条小河，人们叫它玉姑溪。

　　这个故事在家乡一代代传说，神乎其神，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真正登上玉姑山顶、了解真实情况的却寥寥无几。以前，我常引为憾事，为之痛苦；现在看来，这也并无遗憾。因为这个故事已经为人们树立了一个大公无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光辉形象——玉姑，值得人们永远崇敬和学习，跟它的真实情况无关。我想，这大约就是父母亲只愿讲故事给我听，却不愿意带我来看山的真正原因吧。

　　下山的路上，我把这个故事说给小乐听，他说他也听说过这个故事，只是不相信。他查过资料，玉姑山原叫峪崮山，因为有了这个传说，后来就改作玉姑山了。看来还是先有其山，后有这个故事的。故事反映了人们美好善良的愿望和精神寄托，希望在苛政如虎、官吏如狼的残酷现实中，有一位真正忠于职守、不畏艰难、大公无私的神仙来保佑他们，为他们祈福。

　　三。

　　回到山脚下，我和小乐又一起来到玉姑潭边。只见高高的山崖上几股飞瀑流泉像急雨，像暴风，从天而降，呼啸而下，泻入玉姑潭中；潭水冲波激浪，打着漩涡，犹如蛟龙戏水，卷起一堆堆雪浪银花，声如雷震，力敌万钧。想起玉姑的故事，我想，这里面真有蛟龙作怪吗？这么湍急的潭水，玉姑的儿子怎么能下去洗澡呢？难怪会被淹死。

　　离开玉姑潭，沿着玉姑溪蜿蜒东去，只见溪水渐渐平缓清澈，宛如一条流动飘逸的素练。溪边有几条小木船停泊在那里，供游人租用。小乐说，咱们坐船游玉姑溪吧？我知道租船要花钱，便摇摇头。小乐说，不就五毛钱吗，我请客！拉着我上了小船。船工划起船桨，小船在碧波中轻轻荡漾，清风迎面，绿水潺潺，飘飘欲仙。抬头看，晴空万里，蓝天白云，艳阳和风，鸥鹭飞鸣。看两岸，绿树密布，烟柳如画，连绵延伸，一望无际，犹如两条绿色长龙，随着小船向前行驶，缓缓后退。极像电影里的镜头。

　　我看着看着，一个问题升起脑海，指着两岸密集的柳树问船工：老大，这些柳树为什么栽得这样稠密，而且杂乱无章？船工笑着说，你再仔细看看，这些柳树像人工栽的吗？它们全是玉姑溪涨水上来的柳棉生长出来的。

　　船工介绍说，每年柳絮飘飞的时候，正是初夏的梅雨季节，玉姑溪两岸的雨水带着泥沙、柳絮一齐注入溪中。玉姑溪河床狭窄，输送不了两岸急剧注入的雨水，溪水就向两岸猛涨。平时溪宽不过二三百米，此时竟达上千米！多亏两岸筑起防洪大堤才不致泛滥成灾。汛期过后，溪水回落到河床里，却把泥沙和柳絮一齐留在了溪两岸的沙滩上，于是两岸便生长出这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的柳树来。玉姑溪蜿蜒百里，流入淮河，这两岸的柳林也长达百里之遥。

　　听了船工介绍，我和小乐一齐看着两岸的柳树林，只见柳树密集无序，杂乱无章，而且大小不等，高矮不一，相信船工的话真实可信，不觉都点了点头。

　　说起柳林，船工的话就多起来。他说，听老人们说，解放前，这百里柳林全被一家姓杨的恶霸地主霸占着。姓杨的地主说，因为玉姑溪两岸的土地多是他家的，所以这溪水、这柳林就都归他家所有。谁到溪里打鱼行船，到树林里打柴放牧，他都要收税。有人不服气，说你家买两岸的土地，并没有买河买滩；强争了几次，结果柳树林没争到，竟落得家败人亡。人们见强不过他，也只好默认了。姓杨的地主自从有了这百里柳林，伐木收税，愈加暴富起来，一时富甲四方。有一回，他到县城办事，受朋友邀请，和一个工厂的资本家一起吃饭。宴席上，资本家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有些看不起长袍马褂、瓜皮小帽的土财主，向别人敬酒竟忘了向他敬酒。姓杨的地主生气了，一拍桌子说：你能有多少钱？摆什么阔？我有万亩良田，百里柳林！别的且不说，你只要在我的每棵柳树下面放一块洋钱，如果柳树完了，你还有钱，我这百里柳林就归你了。你敢不敢跟我打赌？资本家不相信他会有这么多柳树，以为是吹牛，就和他打赌。结果资本家的钱放完了，柳林还不到一半。从此，全县没有人敢和他比富；这百里柳林到底有多少柳树，更没有人知道。

　　船工划了一会船放下桨，坐在船头吸烟，任凭小船在水面漂荡。我说，你们这里的人好像特别喜欢柳树，我们走这一路，几十里，只见村头、河岸、路旁、沟坎，到处都是柳树。难道你们这里的土地只适宜种柳树？

　　船工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在船帮上磕了磕，又装上一袋烟，说，土地适宜只是一个次要方面，重要的是柳树是我们这里的吉祥树，种柳发财、生吉。你看，就连我们这里的村寨也多以柳树命名。比如柳砦、柳屯、柳甸、柳圩、三里柳、五里柳，都带个柳字。给孩子起名也喜欢用柳字。你像柳英、柳云、柳花、柳霞、春柳、玉柳……更多的还表现在簪柳、戴柳和使用柳编器具上。每年清明节，家家插柳，人人簪柳戴柳。男的用柳条编成花帽花环戴，女的把柳条的轴心抽去，编成花朵、花球、花练，簪在头上，绕在颈上，戴在手腕上，挂在耳朵上。人们说，“清明不戴柳，死了变成狗；清明多戴柳，活到九十九。”我们把戴柳看成吉祥祈福的大事！每家每户使用的筐子、囤子、篮子、匾子，甚至连桌子、椅子都是用大大小小的柳条编的。其他家具如车、床、门、窗、箱、柜，也都是柳木制作的。每年四月初八的庙会上，柳编的器具、玩具千姿百态，应有尽有。总之，我们这里的人与柳树渊源深远，栽柳致富，栽柳祈福，已经成为我们世代相传的心愿和工作。

　　听了船工的话，我笑着说，你们这里已经树了一位玉姑仙女，难道还要树一位柳树仙女？船工立即认真地说，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这世上什么都有神仙管着，山有山神，水有水神，谷有谷神，树有树神。孔圣人就是你们读书人的神，专管你们的。我说，我们不信神，只信毛主席。船工听我这么说，立即说，对，毛主席是总神，百神之神，普天之下，各行各业，都归他管着。

　　这一天我玩得高兴极了，不仅游玩了玉姑山水，见证了她的神奇和美丽，验证了我自幼听讲的神话故事，而且又听取了更多的神话传说。它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们是崇尚美好的，神话故事是劝人向善的。从此，我立志做一个行好向善的好人，一生一世从不敢为非作歹。

　　转瞬之间几十年过去了，社会跨入了新世纪，进入了改革开放的新时代，人们过上了小康生活。我已经到了耄耋之年，告老退休了，但身体还康健，经常外出旅游，看到更多的奇山秀水，如画风光，听到更多的民间故事，神话传说。但是，我还是忘不了家乡的玉姑山水，每年总要去一两次。有时外地的朋友来访，我也会陪他们一起去，给他们讲述玉姑山的种种传说。

　　如今的玉姑山已经开发成风景旅游胜地，山顶建起一座玉姑庙，大殿内，玉姑亭亭玉立，貌若天仙，彩装飘逸，神采飞扬。每天有值班尼姑上香，专人管理。一年四季，游人如织，香火不断。玉姑溪里，画舫如云，轻轻飘荡，欢歌笑语在水面飘荡。可惜百里柳林不见了，代之以现代化的宾馆、酒楼和游乐场，供游人游玩食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