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窝

　　在儿时的回忆里，我有时候总会想起燕窝来。

　　那时候，生活环境较好，家境也阔点，爸爸对我很好。其实，从小他就非常疼我，只是我不领情，常常和他吵闹、发脾气，我年纪愈长，和爸爸的关系也逐渐变得没小时候那么要好、那么亲密。他也“移情别恋”，把昔日的疼惜留给妹妹。以前每天，我都会吃燕窝，吃了多少连我自己也忘掉了，不过，我所吃的也算不了什么贵价东西，只是白兰氏的冰糖燕窝而已。可幸的是，我敢肯定自己吃下的，不会是假货，毕竟那时候，商道仍存。虽然说不是贵价的东西，可是一天吃几瓶这玩意儿，也需要不少的花费，可是爸爸就是肯为我花这些钱。现在我长大了，人也后悔了，觉得爸爸为我花的，是一笔一笔的冤枉钱。我想，如果我当时不贪吃，爱享受，懂得把购买燕窝的钱存下来留到现在，究竟能买来多少本好书呢？爸爸每在下办以后，握着我的小手，到楼下随处逛逛，或买零咀给我，或买一本图书或漫画让我闲闷时看看，然后，他会领我去药房，问我家里的燕窝吃完没有。其实，爸爸是明知故问。当他来到姥姥家的时候，早已问过姥姥了（我从小就和姥姥同住，直到升读小学时，才被父母接回家。）。我很诚实，回答说已经吃完。爸爸就会立刻从钱包里拿钱买。要知道，一盒冰糖燕窝，也需要二百多，差不多三百块钱才能买到的。爸爸舍得花，不少辛苦赚来的钱全花在我的身上，因为他认为钱应该花，也值得花；吃了这些，会让他的孩子身体健健康康，肥肥白白，勿用受到病痛的折磨。

　　如今，当我想起那盒放在药房的玻璃柜子里的一瓶瓶燕窝，直觉得爸爸很傻。他太傻了，他怎么会以为这种甜吃，会让孩子的健康更好，身体变壮呢？也许，他的想法真的挺傻，带着傻气，可是，他心里希望我健康地成长的愿望，和从这些事上所表现的爰与关怀，我都能感觉到，像小时候吃燕窝般，小手抓着汤匙舀着，一口一口地吃进心坎里。

　　吃了燕窝，当真会让人身体更好点吗？我心里总是存疑。从营养学来说，它的确有其营养价值，而我也知道，鸡蛋能作为它的替代品。只是，姥姥常称我的皮肤细白，摸起来滑溜，我就会打趣地回答说：“是的，因为从小吃着姥姥煮的菜，又常吃爸爸买给我的燕窝，养补回来的！”姥姥不说点什么，微微地笑着。她也认为，爸爸以前特别疼我，甚至不过是摔倒跌跤般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大惊小怪地问我有没有大碍，有时更忍不住拉着姥姥的手，详详细细地问个没完。每当姥姥看到爸爸这个慌慌张张，像把心房也掉没的样子，就会边摇头，边取笑他实在太疼自己的孩子了。

　　不知是否小时候疼过头了，我仿佛觉得爸爸不疼我了。其实不是，他仍然是疼爱我的，有时候我晚了回家，爸爸会给我打电话，说用不用驾车来接我。我回答说不用，自己已坐着公共汽车，归家途中了。或者，不是爸爸不想疼疼我，亲亲我，而是我用双手推开了他，推得他远远的，直到他死心，不再来缠我为止。正如我回家般，我说了一句不用就挂掉电话，却没有由心里说出一声谢谢爸爸，然后才交代自己究竟身处何方。

　　从小开始吃点燕窝，皮肤是不是会比较漂亮，对于这个问题我真的很难说得明白，也不懂得怎样去解释它，分析其中的道理才好。只是，燕窝存留在我的记忆之中，占有一隅，这点我倒是十分清楚。想起那红色包装的盒子，盒子里面的几瓶燕窝，要掀开瓶盖周围的铜色铁条，才能吃得到一缕缕的冰糖燕窝。想起燕窝，仅仅燕窝这两个字，我会不自由主地想起爸爸，他肥厚的手掌，我仿佛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暖，感觉到他像害怕我会走掉似的，紧紧地握住我，虽然他握得我很紧，我却不觉得痛，爸爸是温柔的，温柔的带着我走来走去，买我喜欢的东西给我。这个情境，多么亲切，多么难忘，却又像渐渐地离我远去，我将手伸得高高的，抓住了，一会儿，它又拔脚想逃去，我再次伸手，甚至连整个身体也拉直要去抓它，抓到了，后来它仿佛又要走开……，这种感觉，像周而复始地从我的脑海里来来去去，不能停止。

　　说到底，燕窝这东西我没有吃过多少，可是单单说冰糖燕窝的话，却是从小吃到大的。那一小瓶燕窝，甜味适中，每一次当我吃着时，心里都是欢喜的，脸上总挂上微笑，自己扭开瓶盖，美滋滋地吃起来。一瓶燕窝，它的甜味，盛载着品尝者童年的欢乐，直到现在，十几年仿佛转眼就过去了，燕窝很久没有吃过，虽然我手里有钱，却怎么也不想独自一人，孤独地跑到药房买来吃，那不是我心里想要的、想重拾回来的东西。依旧渴望着，爸爸能牵着我的手，领我到药房买冰糖燕窝。其实，是不是燕窝，是甜的还是咸的，对我来说都已不再重要了，我一点也不会介意手里拿着的是什么，那只是一种形式罢了。我不会像小时候般，只顾着自己一个人吃，我会和爸爸分来吃，他一匙我一匙，聊聊往事。

　　谁人会没有往事呢，爸爸当然也有属于他自己的往事和从前。我也有，大多的旧事都和他有关，能乘机向他撒娇、平反，装出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要他道歉，最后，我俩一齐开怀地大笑起来。

　　燕窝的味道，我早已忘记；它的味道即使是甜的，可是又有多甜呢？清甜吗？好像是，却好像不是。它的气味又是怎么样的呢？是否带着冰糖的气味呢？唯有当中的一份难以言喻的情意，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依然能够感觉到爸爸对我无微细致的爰，每次细细回味着，都令我心里非常感动。感动如何，未了，又是惭愧与叹息。

　　想起的人，往往会是爸爸，他的身影，会将自己早已放下的情感勾起；不愿想起的，却往往又是他，他把我的悲伤和哀愁通通撩起，尽管已到达思想的尽头，都无法摆脱。

　　令我惭愧的一切，我要用心作出弥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