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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
燕辞归,客尚淹留。
垂柳不萦裙带往,漫长是,系行舟。
---------唐多令·吴文英
花林已过,紧接着是如锦带似的房舍,有平房、瓦屋、茅舍、四合院,交织成一片。
整幅图画看来犹如一座小小的农家村落。
‘汪汪汪!’
‘咯咯咯----’
再走得近些,鸡鸣犬吠已然可闻。
马车驶近,人声已然鼎沸。
“回来了,回来了!”
“二少主他们回来罗!”
许多凑热闹的孩子边跑边叫,活力十足地随着车子后面追赶跑跳碰。
望着窗处的景致,愈瞧便愈让夜隐感到惊诧。
“到了。”车子终于停下,停在一栋红砖的四合院前。
章任天先推开车门跳下,才扶她下车。
四合院的中庭格局并不大,除了各式花卉盆栽外,一株老榕的浓影蔽日,自成一片凉荫。
这就是’乾坤门’门主的居所,没有富丽堂皇的排场、没有高楼台屋宇的豪华,事实上,客观存在竟和一般农家房舍毫无两样,完全打破了夜隐原本以为庭院深深的假想图。
奇怪!那些小山流水呢?雕梁画栋呢?成群上打的奴仆环婢呢?这些怎么统统都没有?都到哪去啦?
不是她势利,而是纯粹的好奇而已。
“恭迎二少主,”夜隐的足尖才着地,前面便传出一道道整齐的喝声。
一群侍卫纷纷叩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个的脸上都带有欣喜、如释重负的神色。
“你总算晓得要回来了。”一名白衣玉面的公子慢条斯理的走来。
“哥。”章任天咧嘴一笑,迫不急待的拉着夜隐向前。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我也只不过是嫌家里闷了点,出去散心透透气罢了。”
“是啊!你一走就是大半年,人既然平安无事,就该捎个书信回来报平安吧!干嘛让爹娘愁白了头发。”他以斯文的语调,不动声色的贬人。
这就是章君天。
他就是’乾坤门’里的‘玉面修罗’。
“哈!”章任天很不给面子地捧腹大笑,“爹巴不得把我从娘的身边剥开,好完全独霸住娘哩!说不定我每回‘离家出走’时,他还会放鞭炮庆祝呢!”
被他说对了!
章君天抿着嘴,似笑非笑的,仿佛默认了老弟的说法。
他爹对他娘的那股独占欲,连他们两个做儿子的都‘望法莫及’呢,这连现在,明明知道自己的儿子打道回府了,他爹依旧没有结束和娘的‘每日午憩’哩!
“就位就是弟妹吗?”章君天对夜隐尔雅的作了一揖。“你好,在下章君天,我那不成材的弟弟受到你的照顾了。”
她不太自在的回礼。“哪里。”
章君天颔首,“一路上辛苦了。任天,还不快带人进房休息,我随后会派人来伺候弟妹的。”
“也好。”他心疼地打量夜隐精神来济的小脸,一把抱起她。
“放我焉。”夜隐一怔,立即小声地命令,现在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这样实在太丢脸了。
“好好,等到了房间,我自然会把你给放下-----放在床上。”他在她耳边喃语。
“你!”语带暗示的话换来一记铁沙掌。“闭嘴!”
“哎哟!小姑娘,你打得人家很痛耶------”
“闭嘴------”
章君天优雅的挑起眉,唇边含笑的目送这对欢喜小冤家离开。
书房内,章家兄弟俩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这是‘五行居’最后一笔经济命脉的产权。”
章君天慢条斯理的将帐本、商号契约、银票等摊了一桌,口气轻松得象是在喝茶,一点也不象在谈及一个即将被摧毁的门派。
“乖乖,你的行动还真快呀!老哥。”章任天吹了一声口哨,算是为‘五行居’哀悼。
“这是爹特别交待的。你要知道,他可是一向很疼你的哟!”章君天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章刹天的确比较放纵这个貌妻子的小儿子。
“啧啧!这下可好玩了。”章任天翻了翻那些契约与银票,“这些可都是老本哪!‘五行居’的崔老头不被气死才怪。”
“他是死了。”章君天一语惊人的道:“方才探子又传回最新消息,崔汉仁昨日清晨暴毙在自己的床上。”
“暴毙?”
“气急攻心,口吐鲜血。”
“啊!”章任天颔首,“活活的被气死吗?还挺适合这老头嘛!”
崔汉仁名仁人不仁,在‘五行居’内带头吃喝嫖赌,子孙有样学样地奸淫掳掠,久而久之,‘五行居’便慢慢变成外华内虚的空壳子------会有此下场,只是早晚的事了。
‘乾坤门’与‘五行居’原本便有旧隙,只是多年来王不见王,倒也相安无事,偏偏上加章任天外出溜达时好玩地和‘五行居’抢着要花魁陪酒,‘五行居’输了,便牵引出两个门派的陈年旧恨,‘五行居’的人遂卑鄙地在章任天的酒中下药,再以众袭寡的逼他走入绝境。
“娘那时知道你坠江了,一声不吭就晕过去了。”
现在讲起来是云淡风清,但是,当时’乾坤门’为了章任天的失踪可是闹得鸡飞狗跳哩!
“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章任天头低低的,难得摆出一副乖宝宝样。
“下次你自己可得多注意些。”章君天摆摆手,话题一转。
“你是怎么和她认识的?”这个‘她’当然是指夜隐罗!
“是这样的-----”章任天便将自己落江后怎样被夜隐救起,直至两共居一间小屋中的生活点滴道出。
“我要娶她。”章任天赶快加上一句,“而且,实际上我和她已经是夫妻了。”
“是是!我们都知道了,恭喜你,小弟!”章君天笑道。
夜隐有孕一事,他们早由天马的飞鸽传书中得知,但如今由准爹亲口中道出,听起来感觉就是不一样。
“嘿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人家比较努力嘛!别太羡慕我喔!”一提到这一桩‘成就’,章任天马上又笑得很‘三八’。
拜托!羡慕他什么呀,真是的,’乾坤门’暗忖。
“弟妹看起来相当沉静呢!她是哪里人氏?”
“不知道!”章任天很干脆地回了这句三字真言。
“不知道?”章君天一怔,随即又象是想开似的一笑置之。
夜隐的身份的确不重要,只要章任天喜欢就好,想当初,他与爱妻不也是这般吗?
不只’乾坤门’的宅邸建筑让夜隐感到意外,就连里头的人物也让她意想不到。
在古朴红漆的圆形木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水酒,章家人齐聚一堂,眼巴巴的等着章任天与他所带回来的新媳妇。
这般‘盛大’的阵仗让夜隐的脚步倏然停顿。
“怎么了?”若不是章任天心有灵犀一点通,及时悄悄的握住她的手,恐怕她已经开始掉头往回走了。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怯场的心情,只能下意识的搂紧怀中的小狸,惹得它不禁发出一声叽叫。
“放心,来。”章任天笑了笑,一手拎起小狸,扔给在墙角伺候的丫头,示意她们退下。这样,饭厅里便没有其他外人存在了。
夜隐的心这才稍稍安了下来。
章任天再一笑,便扯大嗓门喳呼道:“孩儿给爹娘请安!爹呀,您的皱纹又多了好几条,当心不再象孩儿一样年轻英俊又潇洒喔!娘啊,孩儿好想念您的花容月貌喔-----”
他一边喋喋不休,一边朝那名娇小的中年俏妇扑了过去。
“不准碰我的女人?”冷飒飒的一句话飞来,章刹天倏地将手边的筷子甩了出去。
那看似随意的劲道,却精确无比的朝着章任天双腕的虎穴射过去。
“不!”夜隐脱口而出。
原本腾飞在空中的筷箸赫然止住去势,铿锵两声摔落在地面。
“哇!”众人不约而同的爆出一声惊叫,先是呆呆的看了那双无辜的筷箸好一会儿,又齐齐的望向夜隐。
夜隐整个人犹如身陷冰窖,她激切的神情倏地全在脸上冻结住了,寒意由她的脚底一路住上攀爬。
章家人的反应------她太熟悉了!
那一天,她的娘亲便是以这种惊悚的神情直勾勾的瞧着自己-----然后,她便被送走了。
娘!娘!不要赶我走,不要!不要-----
“不要-----”她的神情的些恍惚,身体颤颤便要往后倾倒。
“小姑娘!”幸好有人及时接住她。
“你没事吧?是哪儿不舒服吗?”章任天紧张地查看她的全身上下。
“我----”一股突来的酸涩,哽咽在她的心头。
她好害怕,第一次和章任天的家人见面就‘露出马脚’!他们----他们会怎么看待自己的能力呢?
她是妖怪啊!王爷,咱们得尽快将她送出王府,免得祸及无辜哪!
“嘘!没事的。”章任天想将她带往餐桌,孰料她却象脚底生根似的,动都动不了一步。
原本便已经等得颇不耐烦的章家人决定‘自动自发’,舍弃了餐桌,将章任天与夜隐团团包围起来。
“刚刚的事是你做的吗?”
刚刚的事就是这个小妖怪做的,王爷,恕妾身斗胆,这银儿小姐一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附身了-----
“是。”她答的恍恍惚惚的。
是的,原先她就是在怕这一点。
她不知道章家人一旦知道自己的能力后,将会的怎样惊惧排斥的脸孔?
“哇-----”章家人却异口同声的爆出一声声的惊叹。
夜隐闭上双眼,准备迎接残忍的结局-----
“这真是-----太神奇了!”欢呼声乍起,尤其是章母,她一个箭步冲向前,热切的握住她的手猛摇。
咦?
“你好厉害喔!你一定要教我这是怎么做到的,这一招我一定要学起来。”
咦?她在说什么?
“我也要、我也要!”章家的长媳妇-----也就是章君天的老婆爱玉,更是不输人后的勾住夜隐的手臂。
什么?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你们-----不怕吗?”
“怕?”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章母问道:“怕什么?”
“怕我----这个----”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直接用做的!
夜隐弹弹手指,那双落在地上的筷箸又飞了起来,遵照夜隐的意愿,飞至众人的跟前。
娘,你不喜欢银儿的耍耍吗?这样不好玩吗?
“好好玩喔!”章母着迷地频频点头,“你这是天生的吗?”
再度惊诧于章母的‘不同凡响’的表态,夜隐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好,好羡慕喔!”另一旁的爱玉口水差点流满地,她捶胸又顿足道:“为什么我没有?”
“没有?”夜隐不明白的重复她的话。
“我也要这种特殊又好玩的才能啦!”爱玉好委屈地咕哝道。
“啊?”夜隐的嘴巴张大到已经可以塞进鸡蛋了!
这、这怎么可能性?怎么可能?!
蓦地,她愤怒起来。
“不可能!你们不觉得这样很恐怖吗》我是个受了诅咒的人,不是吗?我爹娘都不要我了,他们都不要我了、不要我了-----”她愈说声音愈小。
“乖,不要哭,小姑娘,你哭得我的心好疼啊!”章任天用他的衣袖替她揩了又揩眼眶,但她的泪水却依然止不了,他不禁气怒地瞪了家人一眼。
“都是你们把她弄哭了。”他叨叨念念道:“娘,您究竟在说什么?如果把我的媳妇给吓跑了,您怎么赔给我嘛?”
“我怎么知道她这么害羞咩?”章母无辜地扁起嘴,乖乖地任儿子碎碎念。
“好对不起。你别哭了,好不好?”一行人又慢慢回到餐桌旁坐定。
“不!不是的、不是-----”她低喃着、哽咽着,“刚刚-----我还以为,以为-----”
“我饿了。”一家之主章刹天突兀的插嘴道,立即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是啊!”章母急忙替相公夹菜。“大家快开动吧!不然,菜冷了就不好吃罗!”
餐桌上的气氛又热闹起来。
夜隐以一口饭配一滴泪----
这餐饭,夜隐吃得特别咸涩,却也特别可口,她在心中暗忖,或许这就是幸福的滋味吧-------
她不见了。
章任天伸手往身旁摸不到人,几乎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
窗是开的,风吹拂着倚窗伫立的纤纤白影。
“你可别吓我。”从后头圈住她,章任天把下巴顶在她肩头,下巴的青碴刺着她的颈窝。
“我还以为你不见了。”他抱怨的话语中带着撒娇的意味,也潜藏着淡淡的如释重负。
他好害怕,其实,他一直都怕抓不住他的小姑娘。
夜隐不会知道在无数个深夜里,他经常会突然的惊醒过来。
在反复的梦境里,她总是在他的面前,毫无预警地一溜烟消失-------逼得他非得睁大了眼,凝望她直到天明。
原来患得患失不只是女人家的毛病,就连他这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也有呢!
怕什么?章任天,他在心中替自己打气,她已经是你的人,她的肚子里有你的骨血,她就算再捉摸不定,你也已经把她套牢了,她是怎么也跑不掉啦!
“快睡吧!”他带着她躺回床上,手掌轻抚着她蕴育生命的小腹,心情又好了起来。“明天还有得忙哩!”
对呀!明天可是他俩拜堂成亲的黄道吉日哩!
按照传统礼俗,未婚夫妻理当回避,甭说是同寝一室,就连相会一面也是愈矩的。
可是,’乾坤门’却对章任天公然夜宿在她居住的客房里,没多说过一句话。
事实上,当章任天每天清晨搂着她到外头散步时,’乾坤门’里热心的居民还会纷纷上前嘘寒问暖,表达出他们对章家新一代继承者莫大的关怀。
夜隐相当惊异于’乾坤门’里的一切,在这处净土上,家家户户都是井然有序,且十分的规律。
清晨的早市、吆喝的摊贩、织纺内的机杼声,全都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委实朴素得令人无法想起江湖人的风评------
‘乾坤门’,草木皆兵,阴狠毒辣,绝不留情!
“是喔?原来我们是被人这样批评喔?”章任天对她的疑惑不经意的哈哈大笑。
“拜托!在自己家里还要‘阴狠毒辣’给谁瞧啊?在自己家里,谁还喜欢硬板着一张‘绝不留情’的脸啊?我们家除了老爹那张木头脸天生变不了之外,我和大哥还不都长得英俊潇洒又可爱,你说对不对?”他边说还边抛‘媚眼’,令夜隐忍不住当场翻白眼。
说到’乾坤门’几位男女主人,也着实够有特色了。
当家主人‘冷面阎王’章刹天,他一脸寒冷冰酷,却娶了一个和自己的性子天南地北的妻子。
其长子‘玉面修罗’章君天,他一派尔雅斯文,却和活泼好动的爱玉结为伴侣。
而,对世事冷淡的她,却即将要和爱笑又爱闹的章任天成亲了?!
“如果没有孩子,你会娶我吗?”
在月光淡淡的温柔夜色中,她静静的问出她的心事。
“嘎?”这是哪门子问题?!
原本昏昏欲睡的章任天霎时被吓醒了。“你怎么会这么问?小姑娘。”
“会吗?”她执着地再问了一回。
“嗯------”他吞着口水,“那我要说实话喔!可是先说好,你不可以生气,也不可以想揍我,更不可以------”
“说!”光是听他这篇拖拖拉拉的备注,夜隐还真的有打人的冲动。
“我也想问问你,若不是你有了身孕,你会想嫁给我吗?”章任天一古脑儿招认了。
“我-------”被他这么一反诘,的确考倒了她。
会吗?她会想嫁他吗?她压根儿没想过这一点耶!
一般女子若是不幸失了身,她们期望的不就是那个破坏她童贞的情郎肯‘负责’吗?而她却不同?!难道她当真太冷情,冷到连这等大事也不在意吗?
“嘿!你这颗小脑袋又在想什么啦?”章任天已经学会读取她冷然面貌下的翻转心绪,此刻也不例外。
“不可以乱想喔!反正,你现在不肯对我‘负责’也不行,我可是会哭给你看的。”他粉认真的警告她。
“笨蛋。”思绪被打断,夜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微启的嫣唇冷不防被他贪婪地盖住,两人的舌与舌顿时纠缠得难舍难分。
笨蛋!她在心中暗暗地骂疲乏,但在责骂中,却包含了更多的激切与感动。
是怎样的男人才会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这般的骄宠?
其实,夜隐也一直都很清楚的知道------章任天爱她,而且,爱得明显到卑躬屈膝的地步。
他主动降格,变成她的‘男奴’,为她煮饭、打扫、洗衣------现在想来,那种种的‘伺候’岂是一般男子能‘忍辱负重’承受的?
问世间有几名‘男子汉大丈夫’肯为追求佳人芳心而如此的矮化自己?
也许,就在她救了他开始,他俩便在冥冥之中写下这段情缘。
“我喜欢看你冷冰冰的模样。”唇吻完了还示算,他更恋恋不舍地厮磨着她柔嫩的脸蛋,“你很美,美得让我想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温暖你-------”
如果她是一快寒冰,那么,他情愿当一炬火焰,只为焚出她的情爱。
啊-------她缓缓的闭上眼,浅浅的笑了。
有人要用他的一辈子来温暖她这颗冰冷的心呢!
得夫如此,妻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