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在释夏几乎快要看呆的时候，一个冷颤突袭，使她回过神来，从反光的玻璃中看自己，却如一潭死水。

三楼第三间教室的阳光总是很充足，释夏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喜欢看天空漂浮的大朵浮云，喜欢看阶梯教室外面的墙壁上疯狂生长的爬墙虎，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只壁虎。释夏很喜欢凝望那里，麻雀蜂拥而至，又“呼啦”一下忽然像受到惊吓一样散开，眼前豁然开朗，出现的是她所期盼的明眸皓齿。

新闻联播开始的时候，天空依然红的发亮，用湿抹布擦过的黑板依然可以发射出光来，去水池洗抹布的时候，碰到了正好从男厕所走出来的谢柏，释夏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眼前这个有着狰狞面容的男生，曾经把一盆凉水从她的头顶浇了下去，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又是令人颤抖的微笑，他堵住释夏的去路。“你看这是什么？”他伸出右手，让释夏看他手背上的淤青。释夏根本懒得去看，拨开他的手准备走，谢柏反射地抓住释夏，脚下一块砖头绊住释夏，令她险些跌倒。她挣脱开，有些生气的说：“你想干什么？”谢柏不怀好意地抓了一下自己的下唇说：“这是那天徐渐生打我留下的淤青，我会去告他，这样他就会背上处分。”“既然你想告他，那天打架老师问时你为什么不告，还拼命掩饰说你们只是闹着玩的。你也太窝囊了吧。”“你说什么？你他妈的敢这么跟我说话，活腻了啊，告诉你，我可以不告徐渐生打我的事，但是我会去告诉老师你们早恋，让全校的人都知道你这个婊子勾引徐渐生，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妈也是婊子吧，所以你爸才不要他。”

十指握紧，指甲陷进手掌心里，释夏忍住怒火低声说：“不许侮辱我妈。”“侮辱怎么了，你妈就是婊子，三八，贱妇……”

红的发黑的血顺着谢柏的脑袋流到脸颊上，他愣在原地，瞳孔放大，即使在这一刻，他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一向温柔娇弱的女孩子会像个疯子一样抓起脚下砖块粗暴地砸向他的脑壳，谢柏疼得叫唤起来，右手用力地按住头上被砖拍开的窟窿。释夏丢掉砖块，咽下一口唾液，恨恨地撂下一句话：“以后你要是再敢说我妈一句坏话，我就用刀捅死你，不信你就试试看。”

谢柏依然惊恐地盯着释夏离去的背影，鲜血和云霞混为一色。天际殷红。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一弯月亮，一颗星星，凑合地挂在天幕上。

释夏找到一个破旧的水池，拧开水龙头，把脸埋在水管上开始抽泣。

两天前，传来的还不止是那一个车祸的噩耗好吗，伴随着的，是爸爸外遇的消息，那一刻心脏明显地凹陷下去，朝着一个阴暗地角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去，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

月光透过玻璃窗将客厅描绘出浅薄的轮廓，母亲坐在沙发上，看不见表情，释夏扔下手中的书包，快步走到母亲身前，单腿跪在地板上，她甚至想用手指去试探母亲的鼻息，可是她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荒谬。母亲看了一眼释夏，气若游丝的开口：“做了点稀饭，赶紧去吃吧。”对面的房间突然亮起温暖的橘色灯光，照映在母亲的脸上，刻出了一条条细微的纹。

讥讽嘲笑，指手画脚，流言蜚语，长了翅膀一样在各个地方的上空飞翔。

教室门口，释夏和班主任面对面站着。

“真的都想好了吗？”班主任面色凝重。

“嗯，都想好了，以我们家现在这种经济状况，我必须得退学，否则我妈她就真的得砸锅卖铁了。”

“那你爸爸救出来了吗？”

“还没有，为了救我爸爸，我妈已经花掉了家里全部的积蓄，如果这样还是救不出来，我们就真的没有办法了。老师，我只是想给家里减少点负担，求您答应我的请求吧。”

“你的学习成绩很不错，如果现在就放弃学业流落到社会上，恐怕你这一生就给毁了。你还是先回去上课吧，这件事让我考虑一下。”

只有释夏清楚，她只是想尽快逃离这个冷嘲热讽的地方，走的越远越好。

谢柏的头的右侧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像一个白色的恶性肿瘤，他一脸阴险的笑着对释夏说：“这么有勇气跑去给老师主动承认错误啊，怎么说的呢，实话实说吗？说因为我说你妈是……”

释夏扭头狠狠地瞪着他，谢柏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收回了一脸坏笑和他那欲出口的后半句话，表情慢慢归于平静。

做完广播体操，大部分学生都三五成群稀稀拉拉地向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走去，释夏和一些女生向教室走，忽然，一只滚烫的手抓住释夏的胳膊，释夏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带动，跟着飞快地跑起来，周围的女生用一种或羡慕或不屑的眼神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变成两个白点。

蔓延着爬墙虎的巷道，释夏叫喊着让他放手，徐渐生放开手，释夏摸着胳膊上突出来的血红指印说：“你在干什么？”徐渐生的浓眉不由自主地挤在一起，略带生气地说：“我才问你要干什么呢？好端端的退什么学，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知道。”“你知道个屁。”释夏愣愣地望着徐渐生，他的眼睛明亮的像一面可以反出光的镜子，鼻子在麦色的皮肤上显得那么挺拔，虽然一直被扣着很帅很英俊的头衔，可是徐渐生的性格却依然很沉稳，很温和，很乖。或许这个词不适合来形容男孩子，可他的确是那样，他是父母，老师以及学生们捧在手心上的翡翠，和徐渐生小学同学到现在，释夏真的从来没有听见他骂过人，这个“屁”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不合适，显得那么别扭，让人难以接受。

一种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的东西突然窜进咽喉，火一般迅疾的燃烧。

“你没有听说吗？”“听说什么？”一句反问，释夏了解徐渐生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心里似乎有一块石头落地，她微微笑了一下说：“听说我厌学了呀，渐生，你别看我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那是我强迫自己学的，其实我一直都是不喜欢学习的，我退了学可以去外面打工，我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这么简单，我都想好了，你不用劝我的。”有那么一种冲动，的确有那么一种想法，徐渐生想打释夏一巴掌，能把她打醒了也好，虽然明知道这个理由是在敷衍自己的借口，明知道她是发生了一些不愿意告诉自己的事情，很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可是他不能问，他应该尊重释夏。尊重她每一个决定，哪怕是欺骗自己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