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总有退去的时候,从脚裸退到脚背直到露出脚趾,那一刻时间突然静止,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剩记忆,沉睡已久之后突然开始咆哮。
释夏的初中是一个断层,回头张望的时候是无边无际的寂静深渊,寒冷,阴森。
像是一个世纪的长短镜头,黑白图像间断着模糊播放,眼前零碎的白点密集,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越来越快地旋转,吞噬掉所有的光线,掉进深不见底的恐惧中。黑与白的隔界,有透明的液体来回穿梭,无法停止。
阳光以重复不变的角度望着这个世界,燥热的午后,楼下的麻将依然哗啦作响,云层很薄,天空是透明的蓝,阳光将屋内的光线填的很充足,一丝风都没有的天气让人觉得反常,释夏抓起床上的书包准备去学校,经过客厅的时候,电话铃急躁的响起,这样的声音就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心脏上缓慢的移动一样,释夏去接却被母亲抢先。
“什么时候出的车祸?他有没有怎么样?死了几个?他现在人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句,使得去抓门把的手僵住,释夏转过头看着母亲那张紧张焦虑以及充满恐惧的脸,感觉像在照镜子一样。
亲挂掉电话,视线和释夏对上,她抖着双唇很困难的挤出一句话:“释夏,你爸,他,出车祸了,撞死了两个人,他现在已经被抓进警察局了。”
脑袋突然嗡的一声,像数只蚂蜂齐齐地以最大冲击力撞向它们认定的目标,然后在一瞬间形成密密麻麻的洞。
阳光变得更加猛烈,鼻翼上的汗珠汹涌地向外冒着,怎么擦都擦不完。
两条平行在头顶的天线拉扯着家与学校的距离,路上的行人像一幅糟糕凌乱的素描,让人头晕目眩。
那条原本十分钟就可以走完的路,那天她却走了很久,那条原本闭着眼睛都可以轻易跨过的有几个坑的路却变得相当陌生,不时地撞倒人,不时地被一些物体绊住脚,像是恐怖片里经常会出现的一些枝桠藤蔓,会自动地伸出像人一样的手脚,将人缠绊住,越挣脱只会越紧。
“释夏。”数学老师叫着她的名字。怎么这么不真实。就像她半个小时前听到爸爸出车祸的消息一样,像梦。一个几乎快要将人吞噬的梦,梦里开满争先斗艳的曼陀罗,迎面扑鼻的气味填满着身体每一处地方,一瞬间让人窒息,小时候去外婆的菜园子一定会经过的水沟散发出来的那种腥臭味,缠绕在每一朵曼陀罗上,令人作呕。
释夏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去解释那道看起来很复杂的二元一次方程,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黑板上,可以很清楚的看见万千尘粒在空气中翻滚,升腾,降落。手指在“解”字后面停了很久,已经超过了一趟火车过站时停留的时间,教室里的学生开始按奈不住不停地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某个方位传来一声,“猪一个,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做。”释夏开始龙飞凤舞地飞快写起来,脑海里根本就是一片空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只是越写越多,停不下来,顿时半张黑板都是让人眼花缭乱的数字,释夏扔掉粉笔头逃一样地奔出教室,跑到水池边的时候下课铃响了,又有很多学生在走廊里追跑打闹起来,更多的人在玩泼水的游戏,释夏避开他们,努力找寻一个较为安全的道路。“哗”一盆水从释夏的头顶浇下去,顿时,走廊里只剩下水顺着头发掉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正在播放的VCD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人都定定地望着释夏,阳光把周围的一切照的花白,强烈的光束投影进释夏的眼眶,火一样的灼热,滚烫。
绵绸质料的短袖衬衫被冷水浸的透透的,没有冷的感觉,倒有一种被人拿斧头从头劈下来的感觉,身体的血液开始倒流,心脏上像是有一把锯在来回拉扯,刻下越来越深的凹槽。转过头去看,一张邪恶的脸,挑着不屑的眉看着释夏,手上的金属盆子发出刺眼的强光,男生举起铁盆,朝释夏的头砸去,周围的一切很静很静,所有的事物都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那些原本棱角分明的东西都只剩下些柔软的线条,释夏闭起眼睛,她看见一条狭长的光,无数的白点在闪烁,没有任何停下的迹象。然后那道光变成了阴影覆盖在眼膜上,释夏张开眼睛,徐渐生挡在身前抓住了那男生举着铁盆的右臂,然后狠狠地向他挥起一记拳头,释夏转过身,缓慢地移动着脚步,播放键终于被按下,走廊开始吵闹,打在每寸肌肤上发出钝重地响声,女生扯着嗓子的尖叫声,男生粗暴的呵斥声,变成一个巨大的瀑布挂在释夏的背后,脚下的水渍流成一条曲折的线,缓慢的步子变成清脆的跑步声,只有自己听得见,只有自己知道蹲在废弃的铁门边的空地上哭了多久,阳光被黑色的云强硬的压下去,轰隆隆地笼罩住整座世界,仰望,发现一切都与先前的不再一样。
那时释夏所读的中学真的很美,从绿色的大铁门穿进来向左拐是一条五十米左右的林荫道,梧桐树吸取着日月精华开得相当繁茂,阳光只能拼命地从树缝露出微弱的光线,只能扑打在白色校服的一角,每次抬头仰望那些高大的梧桐时,都像在仰望一个世纪的时光,让人充满无限的遐想。肩并肩走在大片投影上时,可以闻到那些细腻柔软的幸福气息,所有的悲伤和冷漠都在这里被浓郁的绿色所溶解,像在嚼牛奶糖一样,香甜的味道通过咀嚼渗进齿缝,味蕾,喉咙,心脏,在血液里欢快地流淌。
九月开学时坐在教室里,打开窗户可以闻到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桂花的香味,那几株桂花树一直很有生命力的存活着,像冬青一样,并且飘着不败的香,可是当很多学生争先恐后地从树上摘掉那些旺盛的黄色花瓣放到文具盒里时,它们会很快地枯萎,甚至在下一次打开文具盒时还会闻到迎面扑来的恶臭。每天下午都会有大把大把的女生聚在操场边看同班或别的班的男生踢足球,打篮球,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孔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是在看世界杯,那时的操场很绿,夏天升国旗的时候,一脚踩进去就会惊醒一团团的小蜜虫,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朝自己及周围的人袭卷过来,它们更喜欢鲜艳的黄,淡色的粉和纯洁的白,喜欢着大部分女生都很喜欢的颜色。那些疯狂成长的草,像在宣泄自己的愤怒一般,打扫除的时候,会看见一群一群穿着白色校服的学生,在操场奋力地拔除杂草,然后,会有很多男生女生平躺在草地上,眯起眼睛静静的望着大幅被染红的云霞,几只麻雀的脚上像被人绑了几颗石块一样挣扎着想往更高更远的地方飞去。
落日的余晖洒在脸上,有难以名状温暖。被拆毁的那幢房子,曾经是老师们办公的地方,很像是在电视剧里演的战争片里地下党们住的地方,红色的瓦片在日光照射下熠熠发光,经过年代洗涤开始脱皮的灰白墙壁,褐红色的楼梯扶手被劣质的油漆粉刷后不久就开始褪色,水泥地面被勤快的教师打扫的很干净,尘土被水熄灭掉的气味,就像下雨时雨水与泥土的混合气息,有种钢铁发锈的味道。
站在门口的时候就觉得像旧上海的古老建筑,里面如果没有人住会让人觉得特别阴森,不需要电风扇,不需要空调,里面有大自然般的凉气,外面的阳光无论如何都照不进来,两层楼的房屋有的只是令人渗骨的寒,干燥的时候,鼻腔里全部是书本的味道,感觉像在印刷厂。
夏那个时候是政治课代表,每周一和周三都要去政治老师那里送作业,办公室在二楼最东边那一间,门的右上方挂着一个用红色的笔写的小牌子,上面写着——初中政治组。大概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里摆放着六张办公桌,三张摆一面,如果老师都把椅子拉开坐,中间狭窄的过道会没有办法走过去。还好,政治老师在最外面靠门的方位,不用往里面死命的像挤公交车一样地挤来挤去。每次进办公楼的时候释夏的胳膊都会硬生生地冒出来一些鸡皮疙瘩,办公室的门口有一扇窗户,斜对着教学三楼的走廊,每次从办公室出来,释夏都要站在窗前观望斜对面的走廊很长时间,她一直望着那个阳光下的少年,少年的头发被阳光照亮发出耀眼的棕黄,麦色皮肤显的特别健康,释夏被少年的笑容深深吸引。
那笑容像一弯清泉,没有任何忧伤与烦乱的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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