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那香

第一章 一笑诺序繁华梦（1）

　　六岁那年，家中来了一位四处云游的道人，白发长袍，暗袖生风，堪甚仙风道骨。那人面目祥和，朝断香招手，示意她过去。断香转头便跑，哪知仙风道人倏瞬便来到她身后。苍迈的指轻弹了下断香的额头。

　　收好了，小断香！

　　道人把一块明黄色的布塞进断香稚嫩的手里。

　　世遗焚香，唤名无那。其香极难点燃。心中始焚，风吹不熄，浸水不灭。但待自焚而尽，燃启成灰。此烬久聚不散。佩戴熏闻，无毒可侵，百病具消。

　　无那燃时无烟无味无息，燃尽则已，香味奇异旖旎魅惑，水洗不散，异香永留。

　　永记，这布巾里的，是无那。即使清贫至焜，也定要保全。无那生为断香。它定会给予你莫测的望。

　　无那生为断香。

　　竟是如此珍稀，有怎会为断香而生？

　　断香把那黄布包又塞回道者的衣袖。

　　您不必开我玩笑。断香福薄，无分，亦是无缘保全这香饼。

　　道者脸上窘然，转而勃怒。

　　风栾定，老儿何曾诳断！便若无寡之人，老儿并勿费时而寻，命归断香者，定有因由！将无那收好，望断衷由。切记，切记。

　　适逢多事之秋。

　　柔赧江南，徙置金戈大漠。

　　霏祎辙扈烟云敛，落日阡河淡莫愁。年前道者一笙陌，年后胭悠尘归落。

　　十年了，芮婳仍是未脱稚弱，却是已然尽显娇柔。对比断香的冷漠，更为娆绰娇酣。

　　阿姐，那儿有商队。

　　芮婳一指前方的影斜，断香的思绪随之流转：夕阳如血，昏黄的沙色深处，膘悍的马匹昂然奋进，那些粗犷的大汉正追踪着一抹皌白的剪影，手中紧握着的，除了长鞭，那是似乎……宽长的利刀！

　　芮婳，你快回屋，叫他们都躲到酒窖去。

　　断香转身推搡着芮婳，落寞的眼里终有一抹惊惶。

　　阿姐，你不回么？

　　芮婳的声音似柔云浮逸，软得没有章法。

　　快回吧。勿唤我阿姐了，我自有分寸。

　　十六年，十六年来，史家何曾认过这个女儿？若不是那仙道人胡话，道说史家会因断香而昇湮，恐惮断香早已不在史家，甚至，该早已不在人世了……

　　阿姐……

　　史小姐，请回。

　　这个所谓的家，也只有这十四岁的芮婳会对自己予所关切。但可知，你看到的不是那交易布绸纸砚的睦修商队，许是未闻残忍的杀戮啊。

　　芮婳听闻断香的疏离，杏眸温润，终是蹒跚归了。

　　断香躲在草垛后，窃视着人与马的追逐战。那皌白的身形微显弱势，肩背的衣袂被粗长的马鞭扯出长长的血口子。断香一惊，脚下不小心踢翻了旅人余留的陶罐。响声惊到那些壮硕的蛮人，有人一把提起断香的衣领，把她重重地摔在那抹皌白前方。

　　你怎么样？

　　那是个俊朗的少年，麦色的肌肤，脸上的线条刚毅而又柔和，英眉下的星眸惹得断香移不开神。嗓音低沉却清晰，是那种惑人的磁性。

　　叮——！

　　那个提过断香的大汉把少年的剑夺过，一把摔在断香面前。

　　小子，杀了他！否则我就杀了你！

　　断香低垂螓首正对着少年的手，那修长的指尖攥紧，骨节明显泛着苍白。

　　断香倚剑起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迈近白衣少年。

　　空气窒然停顿，所有余晖都显映在惨白的剑锋上。锋利的折劾，勾闪出凛人的冰寒。

　　少年如樱的唇边划开一抹绝美的弧，断香手中的剑，就如此顺畅地刺入少年的胸膛。血从伤口沁迸出来，点滴渗入少年的白衣。仿似在夕阳的雪光中，开出点点傲然的红梅。断香煞白了脸，强忍住心中的愕痛拔出了剑。艳红的血，洗过剑侧，点点渗至剑锋，寒光锋烁，诡异无比。

　　粗鲁的汉子见目的得逞，纷纷扬鞭策离。

　　你怎么样？

　　断香慌忙丢下血剑，跪坐在少年身边。

　　少年霎然握紧断香的手腕。

　　我信你。我的，女人。

　　他笑了。溅了血的嘴角，勾起丝丝魅惑。

　　断香朝他走去时，他看到了她多番翕动的唇。她说，别躲，相信我。

　　他知道！

　　因不若芮婳的弱柳扶风，且要在客栈出入，断香虽是手无缚鸡，却也男装示人，但算避嫌。共处十余年的芮婳都难以认出自己的装束，竟被他一眼看穿？

　　断香讨厌那种鹜然自欲的霸道。秀眉微蹙，言辞冷寒。

　　起来。

　　少年用未受伤的左手支地起身，步步散漫地迈过断香带领的廊路，细细踩着她踏过的脚印，看到她在夕阳余晖下的斜影，心中顿生疑怅。

　　分明是柔绰的红妆，为何要宽袍掩影？分明是柳眉芙面，为何要黄沙遮施？分明是青丝远黛，为何要违额绾首？

　　需要些什么？

　　断香把少年领入一个阁间，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女人，故意与我疏离么？白衣少年唇际浮上一丝玩味。

　　水，纱布。他轻声道。

　　纱布？是，受了鞭了，还有……那不深的一剑。断香暗忖着，便走出了房间。

　　看向廊外她逆光的背影，油然生出万千落寞。也许，她遮掩自己的美丽，是在护卫自己，她的身影如此纤柔，却执韧。那种孤单的坚强，深深硌痛了他的眼。

　　女人，我不会让你孤独。

　　隐约觉察道一道微灼的视线。少年环顾四周，垂首轻摇。别想太多了。他关上门，褪下上身撕裂的白衣，正待涂上自备的疮药，眼角忽然瞥到胸前那一抹稍许凝结的暗红。

　　心上三寸，女人，这一剑可刺得不浅啊。

　　霍然，断香脚步匆匆奔进少年的房。她把手中的水和纱帕放在近处的几案上，忙回头掩了门。转身看到半身裸露的他，消瘦的脸霎瞬通红。

　　你……

　　断香低下头，手足无措。

　　女人，自己种下的因，便得负责。

　　断香愕然。负责？她抬起头，正对上少年似笑非笑的眼。

　　我胸口的剑伤是你所致，你得替我包扎。

　　可我刺这心上三寸，是不足致命的。

　　之前救了我，如今，便想我失血身亡吗？

　　断香无奈，梦魇一般，终是缠绕了少年狰狞的伤口。她飞也似的跑回自己的房，他柔和又宣誓般的声音还环绕耳畔。

　　女人，今生只是我的。我，朔的。

　　她的手心抑住疯狂跃动的心口。猝不妨，臂上被一个雪色的毛绒亲昵地蹭了下。

　　没什么的，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