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忆六伯
这个十一,公司放了3天假。虽然假期短,但我还是执意要出去游玩的。可是,就在我出发的前夜,六伯来电话了,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家一趟,于是,在国庆节的午后我一个人开车回到了生我养我30年的故乡。
到家的时候已是傍晚,阔别多年的故乡不见儿时的模样,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幅乱乱的有些脏兮兮的村落。记忆中的宽阔路面变得窄小不平,车子艰难的在高低错落的土道上爬行,窗外依稀可见袅袅炊烟,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喊叫声。当年树枝夹成的栅栏也已被高墙院落所取代,我无法看到一堵堵高墙后的繁荣景象,我想不明白在人们致富的路越走越宽收入日益高涨的今天,行走在脚下的道路怎会变得如此的窄小难行?
六伯家也是在高墙院落之中。刚刚迈入围墙的大铁门,就被一种浓浓的中药香所吸引!我熟悉这样的味道,这种夹杂着不同中药成分的药香是我成长中不可磨灭的记忆组合。寻着药香,我信步走入了药室,六伯正愣愣的坐在炕上抽烟呢!昏黄的灯光下,朦胧的烟雾里,六伯的头发呈现出菊样的色彩,他佝偻着身子,头缩得低低的,眼神呆滞,屋子里除了钟吧嗒吧嗒的走动声外,没有任何一点的声响。
我站在门槛外,轻声的唤道:“六大爷儿,我回来了。”
六伯慢慢的抬起了头,直直的看向我。许久才张口道:“哦,回来了,回来好啊!”
我的眼睛湿润了,心里酸酸的。这就是我的六伯么?这就是我一向引以为荣的六伯么?是的,无可否认,这就是我的六伯。他4岁开始认识中草药,6岁学医,10岁行医,60年来已是远近闻名的中医,也是乡亲们景仰的一代名医。骄阳下和六伯辨认草药、病人前望闻问切学习的情景在我成长的记忆中挥之不去,甚至在梦中偶尔也会再现几分回忆。依稀记得学习针灸时,那年我8岁,六伯对我宠爱有加,他不仅言传身教,而且任我在他的胳膊、腿、前胸、后背甚至脸的部位任意的刺扎,而目的就是让我辨认并熟悉人体的不同穴位的位置!“银针刺穴”,是家传绝技,六伯曾有意让我学得此门手艺。他说我天性聪颖,对医术悟性极高,是几个孩子中最有希望的可塑之才,因而他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对我讲解着此门绝技的种种要点和注意事项,可惜我枉有虚名,心不在焉,最终走上了和六伯的希望相悖的道路。自此,六伯很少和我说话,人也变得落寞少言,他对父亲说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到了娃们这一代绝迹了,是他的罪过。好在堂弟愿意担此重任,义无反顾的走上了行医之路,并功成名就站在了中医的顶峰前沿,这也是六伯唯一欣慰的地方。
“六大爷儿……”我哽咽着说道,“我是沫沫。”
“哦!”六伯勉强的笑了笑,笑得有些僵硬和干枯,他起身艰难的向后退了退,让出了大部分的位置给我。恍然间我才意识到六伯老了,他已经是70岁的古稀老人了。
“六大爷儿……”我噎唔道,“我回来了……”
“沫沫,回来好哇,好哇!”六伯反复念叨着。些许,他抬头问我:“沫沫,六大爷儿教你的东西,还都记得吧?”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30年了,我完全背离了当初的梦想,游离在家门之外,年少时的高傲、轻狂与任性成了我今日最最心痛的无奈和追悔!
“哈哈——”六伯忽然哑然长笑起来,笑声在昏黑的小屋里有些森然的可怕和些许的无奈,我木然的望着六伯,我知道我成就了六伯的梦想,也打碎了六伯的希望。可是,在昏黄的灯光下,我却分明看到了六伯的脸颊淌落下来两滴浑浊的泪!
“人各有志。只是廉颇老矣,安能饭否?”许久,六伯才感慨道。
我无言,搀扶着六伯慢慢的走到了正屋。
六娘为我沏上了一杯上好的红茶,“喝吧,你六大爷儿特意为你留的好茶!”她说。
“喝吧,你从小就寒大,血性凉,喝杯红茶暖暖身子吧!”六伯背靠着厚厚的被子一字一顿的说道,并关切地问道:“沫沫,在外边,还喝这个么?”
我点了点头,含泪喝了口橘红色的茶汤,柔柔顺顺的,滋味浓烈,香气鲜锐,微甜,有种兰香味,“是滇红吧?”我问道。
“嗯!”六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而又感叹道:“可惜了啊!可惜啊!”
我明白六伯话中所言之意,但却也无语。端着我儿时端过的老式茶杯,默默的喝着香甜浓郁的红茶水,药香与茶香连同一片难忘的记忆在我鼻前萦绕,儿时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心里徒增一片愧疚。我曾是六伯引以为傲的接班人,可惜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选择了转向,从此与家族的希望背道而驰。如今,再次回到阔别多年的故里,心里却莫名的感觉到一阵苍凉:六伯老了,儿时嬉戏的手足同胞纵走四海,家里曾经显赫一时的中医与茶文化也因人丁稀少后继之人远在天涯而车马行稀,人烟冷落……这一定是六伯最不想、最不愿看到的凄凉景象。
“六大爷儿,身体还好吧?”我轻声唤道。
“好!”六伯满足似的点了点头,进而闭眼入睡了。
“瞅瞅,老小孩老小孩,真是不假!”六娘手指着六伯夸张的说道。
我苦涩的笑了笑,轻轻的扶六伯躺下,小心的为他盖上被子。末了,我用手摸了摸六伯的脉,脉相显示他心律平缓,起落搏指明显,波动小,次数48∕分钟,但脉细小,有种浮大无力的感觉。当时我没有细想,以为这是70岁老人的正常的现象,但转而又觉得六伯的脉相有些不太正常,总感觉是阳虚气虚较重时出现阳亡气脱的危险阶段的征兆,便慌忙打电话给远在云南的堂弟求证,可是,这个电话还没有打完,就传来了六伯过世的噩耗!
……
送走六伯后,我一个人坐在爷爷留下的药室里呆呆发愣。往事经年,记忆犹存人已不在;如今逝者已已,而生者痛之无期。各种各样的中草药余量各异,但样样俱全;药室虽小,却干净清爽,药香浓郁,弥人肺腑。站在药箱前,我想起了我的爷爷,我的六伯和我的其他兄弟姐妹们,当然更多的是关于六伯的记忆。六娘说六伯一生没有去过医院,他发现自己得病后没有吃一粒西药,只是简单的熬制了副汤药,接着就开始准备后事了:他把家里安排得井井有条,把子女间的财产分配得一清二楚,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他为何在生命的最后关口只是打电话让我一个人回家来看看他,是因为我离他最近,还是因为他独独对我更加挂念?而我却也未能在他临走时陪送他一程!不知道这是不是遗憾?
回城前六娘给了我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她说是六伯留给我和堂弟的。打开,里面是一些厚厚的有些泛黄了的医书,在箱子的一角,竖放着一圆桶散装的茶叶,茶叶种类共三样,中间用纸盒细致的区分开。六娘说很久以前六伯就开始念叨我了,并把他的这些没舍得喝的茶叶一点一点的仔细的封存好,叮嘱她这些茶只能给我,因为在他看来给其他的人就“白瞎了好茶”。在茶桶的封盖夹有一张纸,里面是六伯苍劲的毛笔字:安然一份放弃,固守一份超脱!
我知道六伯不仅原谅了我当年的任性和选择,也给了我足够的理解、宽慰和祝福。我无法自己了,抱着茶桶哇的失声痛哭起来,“六大爷儿,六大爷儿……”我悲切的喊道,所有的后悔和愧疚都在声声的呼唤中显现。儿时的无知和今日的追悔,都在声声的哭喊中找不到回音,心中的种种忏悔和内疚都变成疲累的不可原谅的无奈!
今天,是六伯走后5天的日子,5天里我是在心的折磨和情的倦惫中度过来的。我把六伯留给我的茶放在了书房最醒目的位置,它时刻警醒着我鞭策着我,它让我学会尊重和善待,知道选择和珍惜!未来的路上,这桶永远珍藏的香茗将伴我走过心灵的寂寞与成熟,将伴我走过人生的风雨行程,因为它不仅泡得开唐诗宋词晨钟暮鼓,也泡得开秦砖汉瓦驿路风沙,更泡得开我人生路上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六伯,我会永远铭记您的嘱托,摒弃浮躁,真正的做到:安然一份放弃,固守一份超脱!
六伯,您是我心中永远不可抹却的记忆,是我永远的亲人!
六伯,祝您在天堂里生活的幸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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