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你抛弃

第一章

　　生活是海

　　我们是船

　　既然远离了岸

　　漂泊

　　注定

　　永远

　　……

　　从没见过大海，真想象不出海是什么模样的，眼下这哪里是海？分明是水的天，水的地，水的色彩，水的造型，那如花灿开的浪，那时起时伏的波，如冲锋陷阵的大军，如熙熙攘攘的人群，海浪飞扬起满带腥涩的细小泡沫，飞溅到人的脸上、衣服上。

　　他轻倚着船舷，用手理着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心里不觉有些颤栗了。他真的没有想到海会是如此的可怕。它真的太蓝了，蓝得那么深沉，那么浑厚，那么粗犷，那么迷离，像一眼无法探知的古洞，像童话中那个幽蓝深邃充满神奇和诱惑的魔瓶。他不知道这潘多拉的魔瓶里是否盛放着他未竟的人生？

　　朱自清说这海蓝得像欧洲小姑娘的眼，而在他看来这海简直就是一个神奇缥缈的梦。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儿一片宝蓝，那儿一片钴蓝，这儿一簇普蓝，那儿一簇孔雀蓝、紫罗蓝，还流淌着山岚般淡淡的寒气。

　　她们为什么越是美得浓艳，他就越感到阴森得可怕。他知道这海底原本是远古的战场，曾是古堡的城墙，曾是年湮代久的繁荣和凄凉。无论是杨贵妃沐浴过的氢，还是哥伦布呼吸过的氧都在这里汇合。时间和空间在这里拥抱，毁灭和不朽在这里碰撞，历史将岁月沉淀成血红色的珊瑚岛，所以她才会蓝得这样沉寂，蓝得这样宽广。

　　他饱吸了一口满是苦咸腥涩湿漉漉的空气，顿时觉得原来海就在他的心里。

　　他甚至无端地觉得这个神秘的宝瓶盛下的不只是他的未来，而且还盛放着他的从前，不然她怎么会蓝得像个谜？难怪那个老哲人曾捋着胲下那一抹苍白如雪的山羊胡须大发感慨：“见到大海，人自然会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感觉。”

　　是啊，大海原本就是生命的摇篮。天地间自从有了太阳，冰川世纪开始融化，一点一滴地融化成水，水又汇聚成海。是大海这位历尽沧桑和罹难的慈母用亘古不移的双手不停地摇啊摇，摇来了蜉蝣动物，摇来了原生动物，摇来了环节动物，摇来了脊索动物和脊椎动物，摇来了猴，摇来了猿，直到摇来了人类。

　　他蹲在船板上，凝望着油腻腻的海水和海水映出的俊美但却过于憔悴的脸。他顿时心里一沉，感到一种无助的凄凉，一种疲惫的无奈。眼前一阵眩晕，真想就势扑入大海，好在海底觅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远处的舵手响亮地骂了他一句，他又沮丧地回到了现实之中。

　　他真的该有一个家了！当他倦了累了好有一个可以停泊的港湾，一份心灵的寄托，不能像现在似的，爱也无人恋也无人，纯粹的闲云野鹤，游来荡去。

　　“家”，他想着这个早已陌生了的字眼，眼里蓄满了酸楚的泪。泪光中他彷佛看到了连绵起伏的沙丘，茫茫苍苍的草原，看到了被那条奔流不息的河水漂走的苦涩的童年和牵牛花爬满的茅草房，老柳树下奶奶曾经讲过的童谣。他的童年遗落在故乡的田埂上，被鸥鸟的翅膀给衔走了；他的童年丢失在荒芜的漠地上，被远去的驼队给吻散了。赤脚走过的河畔已被青青的芦苇滋满了，记忆的深处只留下那一声声苍白的叹息。

　　多少年了，他真的好想回到写有他童年和少年的故乡，哪怕只是看上一眼，然而这只是一个清澈的心愿，多少思念，多少牵挂都随着月光去了，因为在生活的汪洋里他却成了一叶无法靠岸的船。

　　海水摇荡着小船，他的心也在不停地摇荡着，如同他摇荡着的人生。船靠岸了，他的心还在摇荡着……

　　他的这次远行是悄然的。临行时他没有向任何人告别，甚至没有向她告别，就匆匆地收拾了行囊，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只在她的房间里留下了他的那幅《生命》和一首小诗，后来这两样东西则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她只是不懂得它们真正的含义，朦朦胧胧地觉得那诗写得很像那么回事，那画中无边的冰雪正在春风的吹拂下点点融化，斑斑驳驳地露出一丝丝绿草，那草太绿了，绿的有点弱不禁风，特别是那句写在画中的话：“雪地下的一丝新绿，引来整个宇宙的春天。”带劲极了。

　　那首诗是这样写的：

囚

　　我渴望明确的生活

　　却不知从哪条路上涉足

　　纷繁复杂的金钱世俗

　　曾使我怵目惊心

　　五光十色的物欲追求

　　曾使我惘然踌躇

　　像脱俗者 自得其乐吗

　　只要关闭心灵的窗户

　　像实惠家 时髦富有吗

　　只要甘做金钱的奴仆

　　像小市民 惬意甜蜜吗

　　只要学做出色的主妇

　　不，决不

　　冲破蔽束双眼的迷雾

　　抛弃庸俗的物质幸福

　　向理想的生活极目

　　……

　　对于这首诗她只是觉得是专门写给她的，到底在暗示什么？她似是而非，只怪自己读的书太少了。

　　面对着画，她领悟不出更深层的东西；面对着诗，她品味不出真正的内涵，她感到迷惑、迷茫，甚至恐惧，就好像口渴得四处找水的盲人突然掉进了枯井里。

　　难道世界上还有比物质和金钱更让人觉得幸福的东西吗？他为什么说走就走，一声都不吱，他心里还有我吗？难道我不值得他爱吗？还是他嫌我不干净？这世界有多少干净的？她苦思冥想却想不出什么理由，心烦意乱。

　　她苦苦的等待了多少年，从少女等成了少妇，终于把她梦中的白马王子等到了。认识了他，她高兴得好像又变成了少女，然而就在她费尽心思即将抓住的那一瞬，他却幽灵般的消失了。害得她大病一场，茶饭不思，她暗骂自己太痴情了。

　　说心里话，他的确也很喜欢她，不只是因为她的美丽，更重要的是她的温柔贤惠和善解人意。准确的说她是一个女人味十足的女人，这年头富有女人味的女人实在少见。

　　认识了她，他也画过很多美丽的画，也做过很多美丽的梦。但他十分清楚，她富有的生活尚且依靠那个满脸络腮胡须的家伙，而他又怎么能依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