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赘

累赘

　　中秋节之夜，秋风送爽，月光明亮，金柱从老家回到厂子刚坐下不一会儿，电话铃就响了起来。他低头一看，是老家打来的，心想，这刚从家里回来还没有一个钟头，能有什么事儿。

　　他拿起电话，就听那边急促地说：“老叔，不好了，家里着火了！”

　　“什么，着火了？”金柱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地问。

　　“是，您快回来瞧瞧吧，救火车刚到，路太窄，到不了跟前。”

　　“那，你爷爷奶奶怎么样？”

　　“他们没事儿。”

　　“那就好，我马上就到。”

　　由于平时都忙，爱人李健很少休息，从老家过完节后她就和女儿一块儿去了娘家。金柱怕爱人着急，打电话只说“我有点事儿回老家一趟，你早点回来”，跟门卫也只说了声“家里有事”就走了。

　　他拄着拐出了门，见车在车库里停着。因为放假，司机都回家了。他本想打电话让司机回来，可又一想，司机家里离厂子十里地，骑车到这儿再快也得二十分钟，倒不如开自己的三轮摩托更方便。

　　今年的天有点凉得早，他刚出门，觉得有点冷，忙回去披上风衣。走出门，他又停住脚步，心想，不行，万一老爷子老太太的衣服都烧了呢，我还得拿几件预备着。

　　他打着了火，坐上车，心里告诉自己，反正事儿已经出了，消防车已经到了，决不能慌乱，一定要稳住，自己决不能再出事儿。

　　他把车档拉杆儿定到三档，时速保持在20迈，残摩在他不知走过多少回的柏油路上突突的走着。

　　尽管他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着急，可眼前还是仿佛看到一片火光，想象着自己刚刚盖起的大瓦房不知给烧成什么样了。心咚咚地跳个不停，一幕幕的往事不断的涌上心头。

　　前年，他要把祖上留给自己的三间老旧房拆掉重新翻盖，拆房的刚上房，他大嫂就出来阻拦，说这老房子是官庄的，有她一份，要盖也行，先得把家分了。他爹一听就火了：“分什么分，你那边是五间，这边是三间，要不然你搬过来换换。”他嫂子说：“那不行，那房是我自己盖的，跟这没关系。”他爹一听就气了，大声说：“你敢说是你自己盖的，那房上的木料是不是放家里的树，码地基的石头不是我买的？连盖房动工找人、吃饭都是我管的，你不就自己买了几千块砖吗。这是我的房，我想拆就拆，你管不着。要分家，叫金钟来，你给我滚！”让他爹一骂，大嫂灰溜溜地走了。大嫂这一闹，还真给金柱提了醒儿，他原本想把拆下来的木料做窗料，地基上的碎石头继续埋在地下，这回他想好了，凡是旧房上的东西一点都不用，全码在墙角。拆完他亲自到哥哥家，告诉他们找个车拉走，老房上的一根秫秸他都不用。正好那天他哥在家，他嫂子没敢出门，他哥说：“你该怎么用怎么用，别听你嫂子瞎扯淡，我什么都不要，你要是还缺啥言一声，哥这儿有的你随便拿。”听哥这么说，金柱顺了一口气，可那东西他还是一点没动。

　　他这个嫂子，虽然比他大十岁，他可太了解了。当年和他哥结婚的时候，他哥在城里工作，她在农村，家务活一点不干，到生产队干活怕脏怕累，变着法的闹着要进城。可进了城吧，尽和人家条件好的比着讲吃讲穿，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工作换了好几处，没干二年就被他哥撵了回家。回家后，觉着跟公婆一块儿过不合算，闹着分家单过。尤其是对金柱，整天不视好眼看，嘴里还一天不断的数了他“瘸腿子”、“迟磊”，早晚是她的“累赘”。气得金柱憋了一肚子气，那时小不言语，后来大一点就和她干仗：“你臭娘们甭瞧不起我，我迟磊也迟不着你，累赘也赘不着你，不愿意在这儿家你走，我就是要饭也不会登你的门！”爹娘没法，七凑八凑给她盖上房，让她搬了出去，总算去了块心病。平时，她连婆家门都不登，可她一有事就来，见什么拿什么，没什么要什么，不给就闹，爹妈也拿她没办法。

　　金柱虽然腿有残疾，从小就有志气，尤其是嫂子叫他“瘸腿子”，说他是“累赘”，从心眼里腻味。俗话说，大丈夫可杀不可辱，好赖我也是个男子汉，你越是看不起，我越要干出个样儿来让你看看。高中毕业，因残疾大学没去上，他就边上班边自学，三年拿下了企业管理大专文凭，两年又续了本。在生产队干活，他和健全人一样什么活都干，从不要照顾；在福利厂，他勤奋工作，技术过硬，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一到就行。一年当上组长，二年当上车间主任，三年就提升为副厂长。可天有不测风云，企业竞争激烈，加上厂子领导管理不佳，原来挺红火的企业日渐衰落，面临破产。为了摆脱这一困境，镇政府决定进行企业拍卖、转制，并优先由原厂职工竞标，不过有个条件，原厂的残疾职工不能辞退。这一来，原来想投标的几个人都打了退堂鼓。金柱呢，找了几个残疾职工商量投标，可大家都拿不出钱来。凭着他学到的企业管理知识，他和几个哥们儿合计，提出搞股份制，一百元算一股，个人能出多少出多少，集体购买。大家有的赞同，有的犹豫，他说：“这事儿完全靠自愿，愿意就入股，不愿意就不入。反正我是要撑这个头，咱残疾人的饭碗决不能让人家夺去。

　　他托亲戚，找朋友，七凑八凑，凑齐了六万块钱，那几个残疾哥们见他这么有信心，也你两千他三千的把钱拿了出来，大家伙的钱凑到一块，总共才八万，离拍卖价还差两万，这可让他为了难，他拿着这八万块钱找到书记、镇长，要求延缓交款，领导们为他们这个创新举动所感动，决定把拍卖价降低。听到这一消息，金柱和他的残哥们儿乐坏了，大家齐心合力，严格质量管理，严格规章制度，建立岗位责任制，仅仅一年功夫，就扭转了局面，当年赢余四万元。按照股份分红，投资的职工每万元就能分红五千元。为了发展企业，他和大家商量，如果谁家里不急用，可以把红利作为股份投资作为发展资金。大家看到企业这样兴旺，纷纷举手赞成，有的原来没有入股的职工也纷纷把富裕的钱拿出来，这样一来，企业的流动资金解决了，设备不断更新，成本大大降低，仅二年功夫，金柱管理的福利企业就发展成为全镇管理最好、效益最高的典型。而他自己呢，虽然出资最多，本应分红最多，可每年只拿应分的一半，那一半呢，除留在厂里之外，补助困难职工，帮助那些家庭困难的重残人，还资助了两名残疾人家庭的大学生。几年来，他不仅成了小有名气的民营企业家，还成了助人为乐的慈善家，先后被评为县、市劳动模范。

　　凭他这几年的收入，要说在城里买两套楼房都没问题，可他一套也没买，就在老家把房子翻盖翻盖，一直让父母居住；用他的钱买的两辆车，都归厂里用，他根本不要报酬，而他自己外出办事，还时常骑他的残摩；再说对象，自从他发展起来以后，追她的姑娘不少，甚至还有大学生，可她一个也不动心，仍旧娶了和她一块儿进厂的肢残女孩李健。为了便于工作，他和李健一直住在厂里，孩子由父母带。更让人佩服的是，按李健的技术、能力，当个副厂长都绰绰有余，可为了避嫌，他一直让李健在车间干活。李健呢，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姑娘，不争权夺势，积极支持丈夫工作，把家里安排得稳稳当当，对老人非常孝敬，村里人见人夸。唯独他嫂子，气人有笑人无，当着李健说好话，背后就嚼嘴，什么“瘸驴配破磨”“王八看绿豆对眼”之类的话，让人听了恶心。有人听不过，当着她的面问：“你好，怎么也生个傻小子，有能耐别找你小叔子呀。”听人家一接她的短，她立时就溜了。

　　这人嘛，别说嘴，他嫂子这辈子没干过什么事儿，要说命不错，可就是儿子不如心，先天智力低下。念了十年书，也就相当于三年级文化，二十多岁了什么也不会干，找工作没人要，后来还是金柱把他安排进了福利厂。别看残疾，他最听老叔的话，和老叔最好。尽管脑子不好使，可有的是力气，厂里的粗话、力气活都是他的事，他又不多说少道，不惹事儿，也挺让人喜欢。他哥呢，虽然有工作，可厂子效益一直不好，三天两头没活放假，更不幸的是，没到五十就得了类风湿关节炎，在家躺了二年就走了。临终前，他哥拉着金柱的手说：“我不行了，老家儿和你侄儿就交给你了。”金柱看着即将离世的哥说：“你放心，有我在，这个家就跨不了。”他哥一走，他嫂子的威风可没了，一天到晚的往老人家跑，见了金柱两口子也改变了态度，一口一个“俺他老叔、老婶的”，还嬉皮笑脸的求金柱给儿子介绍对象。金柱呢，可不跟她计较，大事小事都跑在前头。

　　金柱想着想着，进了村。离家还挺远，就见一股火苗呼呼的往上窜，他打了个冷战，心说完了，全完了，手不由自主的松了下油门，车立时放慢了速度。他真不忍心看到自己用心血盖起来的房化成灰烬。可事儿出来，也得面对，他又加快了速度。没想到，到了家门口，家里没有一点动静，着火的不是他家。他脑瓜一转，一掉头，立马奔向嫂子家。

　　嫂子家离他家有二百米，他没用三分钟就到了。他一看，可真惨呀！由于他嫂子爱占便宜，院墙把门口的大道挤成了小胡同，三辆救火车根本进不到院子，消防员只能站在很远的地方用水管子灭火。金柱把车停在一边，拄着拐走上前对消防员说：“你们把院墙推了，车往前开。”消防员说：“那主人同意吗？”“同意，我就是主人。”消防员听了金柱的话，把车一开，墙倒了，立马进了院子，三条水龙头直奔火蛇，不一会儿，冒起了黑烟。见金柱到了，他嫂子和他侄子象见到了亲人，拽着他哭成了泪人。忽然，他嫂子哭得没声了，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金柱一见急了，立马上前掐人中，掐了半天不管事，他刚要说打电话叫车，一抬头，妻子李健带着车到了，李健对愣在一边的侄子说：“快背你妈上车，送医院。”金柱和妻子会意的一点头：“你陪着去医院，我在这儿盯着。”

　　你别说，一辈子也没着过急的他嫂子，这回还真急病了，住了三天还起不来床，到了第十天，医生说你可以出院回家了，她可犯了难，对站在身旁的金柱和金柱媳妇说：“家，家都让我烧了，我没地儿去了，还不如让我烧死在房里得了。”说着就哭了起来。金柱见状，心里又气又恨，想起当初骂他的话真想掘她几句，可又一想，如今她正在危难处，还是忍了吧。两口子似乎同时说：“别哭了，我们已经把房子都给你收拾好了，你先在我们那儿住着，过后咱再盖。”

　　听到这儿，他嫂子哭得更厉害了，抽着自己的嘴巴说：“我对不起你们，我不是人，当初我瞧不起你，骂你是累赘，如今我倒成了你们的累赘，真是报应呀！”

　　金柱听了心里想笑，心说说的对，这把火算是把你给烧醒了。

　　半年之后，金柱帮嫂子重新盖起了新房。

　　一年之后，金柱又给侄子办了喜事。

　　二年之后，村里的和谐家庭光荣榜上，不仅金柱家被连选，他嫂子的名字也上了墙。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