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江湖风云录

第一回 灭门惨案（上）

　　大明皇宫，御书房。朱元璋黑灯瞎火地坐着一动也不动，犹如一尊雕像。在思考事情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呆在黑暗中，特别是重大的事情。

　　“皇上，上官大人有事禀报。”太监轻声召唤。朱元璋正要怒斥，一听是上官一锋，忙叫太监掌灯。“传”，他面无表情道。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多忙，只要检校有事禀报，他都亲自接见。多少年来，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习惯，所以，无论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哪怕是哪一个大臣家里新添了一名仕婢这样的小事。上官一锋是朱元璋最信任的锦衣卫首领，自从三年前他加入锦衣卫，屡立大功，很快被提拔为都督佥事兼指挥使，统领锦衣卫。他头脑清晰，办事干净利索，很合朱元璋心意，而且身怀绝艺，深不可测，七十二路追魂剑，至今罕遇敌手。他只忠于皇帝一人，令满朝文武为之胆寒。

　　上官一锋匆匆赶来。“皇上”，他跪在阶下。朱元璋转过身，屏退太监，道：“事情办妥了吗？”。上官一锋道：“奴才该死，李仕鲁的老奴杨威和儿子逃脱了。此外，李家再无活口。”

　　朱元璋在书桌前踱来踱去，长久无语。上官一锋往常像利剑般的鹰眼，充满了不安，没有人能猜透朱玩璋的心思，在朱元璋身边，可能一夜之间成为身居要职，权势熏天的重臣，但也有可能一夜之间就人头落地。李仕鲁，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罢了，”朱元璋道，“就为李仁鲁留一滴骨血吧。李呆子生前还算是一个忠臣，只是一时糊涂。好了，你退下吧。”上官一锋忙感谢天恩，退出御书房。

　　从皇宫出来，上官一锋招来亲信，郭东海与镇南天两名千户。郭、镇二人均是上官一锋最信任的得力助手，郭东海一套霸王掌法十多年前已威振大江南北，端的是刚猛无比，上官一锋尚未加入锦衣卫时，其已任百户官职。镇南天三十六招鬼门拂穴手也是鬼神莫测，令黑白两道闻风丧胆。上官一锋上任后，曾举行比武选拔赛，镇南天一人打败三十多名武功高强的校检，震憾全场，深得上官一锋喜爱，不久便向皇上举荐为千户。上官一锋道：“皇上虽不追究我等责任，但斩草须除根，尔等须继续追查李氏余孽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此外，通知欧阳教主，密切关注江湖动静，协助尔等。我不信一个十二岁的孩童，能逃出我的手掌心。”郭东海二人齐道：“上官大人请放心，我等必将其擒获，不留后患。”上官一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郭、镇二人退下。上官一锋心中恨恨道：李呆子，得罪了我，不叫你李家断子绝孙，不消我心头之恨，很快就叫你全家在阴间相会！

　　原来，李仕鲁为人刚正不阿，前年上官一锋兄长因贪污被人揭发并送至大理寺。上官一锋因此向李仕鲁请求从轻处理。而此时朱元璋正开始大肆清洗贪官，李仕鲁不但没有听从，反而向朱元璋告知实情。朱元璋勃然大怒，下令将其表兄处死，并罚了上官一锋一年俸禄。上官一锋与李仕鲁由此结下了不解仇恨。但由于朱元璋对李仕鲁极为信任，没有任何把柄，他也不敢冒然下手。直至此次，朱元璋决定大力提拔僧众为官，而李仕鲁屡次劝戒激怒了朱玩璋，上官一锋借此污陷李仕鲁在家出言不逊，说皇上起用僧众是因皇上是和尚出身，改不了和尚脾气，如此大量起用僧人必使大明倾复等云云。朱元璋本来将信将疑，孰料第二天早朝，李仕鲁第二十九次上书劝戒。朱元璋心中腾起一股怒火，心想，明知此事我心意已决，还如此劝阻，岂不是故意损我皇威，其心可诛。且不论是否真有口出欺君之言，冒犯天威之事，单凭这一点就该死，遂下旨满门抄斩。百官对此事虽有异议，但再无人有李仕鲁般胆量再行劝戒，故僧人为官的数量激增。

　　这下，上官一锋巧借朱元璋之手，除了李仕鲁，出了一口恶气，心情甚是舒畅，回到府第，马上搂了娇艳的妻妾尽兴鱼水之欢。

　　然而朱元璋却并未就寐。在黑暗中闪烁的目光，仿佛能刺穿人的心腹，看透一切阴谋与诡计，让人不寒而栗。他想起了今天早朝一怒之下，下旨李家抄斩时，李仕鲁那失望的眼神。他明白李仕鲁是个忠臣。当年朱元璋崇尚朱熹学说，命人到处寻访朱子学人，有人举荐了李仕鲁。朱元璋拍着李仕鲁的肩膀道：“朕求子久，奈何姗姗来迟。”李仕鲁感动得热泪盈眶，拜伏在地上道：“臣愿为皇上拼死效命，不惜肝脑涂地。”朱元璋遂任命他为黄州同知，临行前亲切地勉励道：“官虽不大，却是亲民之职，需要汝等饱学之士，行圣人之言，朕才安心。”李仕鲁上任后，忠于职守，治民有方，政绩卓著，声名远播。一年后，朱元璋把他召至京都，提拔为大理寺卿。他刚正不阿，正气凛然，敢言人之不能言，被朱元璋视为股肱重臣。

　　朱元璋叹了口气，喃喃道：“李仕鲁呀，你真是个呆子。朕知道你是忠臣，可是朕为了确保大明王朝千秋万代，朕需要那些绝尽尘缘的和尚们作朕耳目。为了大明王朝，为了天子威严，朕只好拿你开刀，你地下有知切莫怨朕。”身旁的太监听了，吓得心胆俱裂，知道皇上最怕别人听到自己心事，当下佯作嗑睡，将衣袖抛到火炉中烧烤，直到朱元璋闻到焦味大声呵斥才醒来，终于逃过一劫。

　　三更已过。李府一片死寂，空气中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到处狼藉不堪。虽然尸体已经拖走，但是到处血迹斑澜，可见日间的屠杀是如何惨烈。李氏后院的那口枯井的木盖被轻轻托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迅速环顾一下四周，跟着从井中跃出，手中还抱了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童。那中年人一身管家服饰，眼光锐利，身手甚是敏捷，尽管抱了一个孩子，但丝毫不费半点力气。那孩子相貌俊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见到满地血腥，想要哭但又拼命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双目刹时又充满了恐惧，身子微微颤抖。那中年人轻轻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以示安慰，轻声道：“公子，呆会无论见到什么都不要出声，免得被人发现，我们现在就逃出城出。”那孩子甚是懂事，点头应了。中年人将孩子负在背上，双腿一蹬，“嗖”地一声窜上围墙跃了出去。那孩子吃了一惊，只觉得身子像腾云驾雾一般，若不是刚才中年人提醒，此时已惊叫出声。不由得闭了双眼，紧紧搂住中年人的脖子，生怕一个不小心摔下去，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声，想是中年人奔跑得很快。

　　中年人奔跑了好一阵，已到应天城外，这一路竟没遇到锦衣卫，却也感到诧异，又暗暗庆幸，希望老爷在天有灵，能保佑自己带着公子平安脱离危难。他哪里知道，郭、镇二人三个时辰前已派人从城中向城外追查，以为二人已逃至城外，此时已追至应天城外的群山中，反而赶在二人的前头了。

　　那中年人又跑了好一阵，已入漭漭深山之中，终于透了口气，顿时感到身体倦怠。那孩子见他跑得辛苦，忙用衣袖帮他擦擦额上的汗水。那中人年放下小孩，道：“公子，我们休息一会再赶路。”那孩子应喏了一声，若有所思，但小小年纪身遭巨变，言语反而显得有些迟钝了。

　　此时天色已微明，中年人靠着松树合眼打盹，那孩童也是疲惫之极，已经依在他怀中睡着了。忽然，他梦中大声惊呼“爹，娘……”，那中年人大吃一惊，忙用手捂住孩子的嘴，跟着孩子也醒了。身旁沉睡的飞鸟，给他这一叫，吓得扑扑地飞起。那中年人侧耳倾听，见周边无什么异状，这才略为安心。那孩子道，“杨叔叔，我要爹娘，我爹娘在哪里”，双目通红但始终忍住没掉下泪来。中年人心里也是一酸，心想他小小年纪便要承担这生死离别之痛，虽然刚才一路没提起，但梦中却说出了心中所想。想来老爷和夫人都已身遭不测，但这如何能告诉他？只能等日后安定居所，择以时日慢慢再说，于是安慰道：“公子，老爷和夫人可能也跟咱们一样，逃出城来了。我们现在要赶快离开，走得越远越好，过一阵我们再去找老爷和夫人，好吗？”。那孩子听了，略为放心，但终究是小孩心性，又说道：“杨叔叔，你怎么会飞？以前我都不知道，你跟谁学的，能教我么？”。他只道那是飞，其实中年人使的只是江湖中一般的行走之术，但在未涉及江湖的孩子心中，已经是钦佩不已。

　　中年人正要应答，忽来从西侧传来说话声，俨然是宫中的锦衣卫，隐约有十多人，不禁吃了一惊。待要负起小孩钻入树丛中逃离，又怕惊起飞鸟反而暴露了行踪，心中踌躇不决。眼看一小队锦衣卫越走越近，再也迟疑不得，便抱起孩子钻入齐人高的草丛中，希望躲过这一遭，等官兵远离后再行突围。走得近了，只听见一个百户模样的头目道：“大家搜仔细了，郭千户说了，抓住李氏余孽重重有赏。”眼见一群官兵从身旁经过，二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忽然，那孩子低呼一声，中年人转过头来发现一条杯口般大小的青竹蛇向二人游行过来，离小孩已不到二尺距离。中年人知道这蛇毒性极是厉害，不敢大意，左手两根手指在前面不停摆动，以吸引青蛇的注意。果然，那青竹蛇飞窜了过来，中年人的右手如闪电般从旁伸出，不偏不离正好拿住了蛇头七寸处。但是那孩子却因为这一惊吓，身子便向后倒。这一来终于还是让官兵发现了，只听那头目大声呼喝着围笼了过来。中年人知道已无可避，便道：“公子，你呆在这草丛中，切不可出来。我出去把官兵赶跑。”说罢便直窜了出去。只见他右手将蛇朝那头目直抛了过去，这一下出奇不意，对方没有闪开，只听一声惨叫，青蛇已咬中对方额头。中年人左手抓住旁边刺来的长矛，右手一招“青龙出水”击中那官兵胸口，对方立时跌出丈远，已然毙命。那百户见他如此神勇，一面大声呼喝兵士进攻，一面抽出响箭“哧”地一声射向天空。不一会，在一里外也响起了信号。那百户见强援就在不远处，登时精神大振，使一把大刀泼风一般砍了过来。中年人心中暗暗叫苦，如果叫对方援手过来，恐怕今日二人就要毙命于此了。心中着急，手上却丝毫不缓，一套六合拳法，招招致命，那百户军官只接得三招便中拳倒下了，其余均接不了一招半式便非死即伤。那孩子在草丛中见他武功如此高强，所向披靡，心中极是钦佩，一时间竟忘了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