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
罗素在《幸福之路》里说“一个欧洲人,如果他到过纽约和芝加哥,他就等于看到了未来,欧洲……将要走向的未来大概就是现在纽约和芝加哥的样子。另一方面,如果这个欧洲人来到亚洲,他看见的就是欧洲的过去。我听说,在印度能看见中世纪的情形;在中国能看见18世纪的情形。如果乔治。华盛顿能够返回到今天的地球上来,……除非他去中国,否则就找不到真正回家的感觉。当他的亡魂在中国游荡时,他会第一次看见仍旧信仰‘生命、自由加幸福的追求’的人们,看见如美国独立战争期间的人们一样以同样的态度对待这些事情的人们。而且我想,不用很长时间,他就会成为中华民国的大总统。”多说一句,《幸福之路》是本好书,假如你不幸患有人生迷茫的时代症,这本书可能会有所帮助。
罗素的意思就是我们不用坐“时间机器”就能看到未来和过去,美国是落后世界的未来,印度和中国是“过去”。现在美国仍然领先,代表“过去”的已经变成非洲……能超越现世而回到过去或到达未来大概是所有时代人共有的幻想,为了满足人类的幻想,威尔士写下了《时间机器》。在中国,这有个专属的名词,叫做“穿越”,这方面的小说叫“穿越小说”,正引领着年轻一代阅读的新潮流。其实罗素的说法我们也都能体会得到,他认为走遍世界就能看到未来与过去,他没想到的是,现世的中国人不出国门已经能真正感受这些。
实现“穿越”,速度是关键。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关键词不是力量,不是质量,正是“速度!”。Come on ! go !三十年来,中国的发展速度已经到了真正令所有人吃惊的程度。中国速度让西方人困惑不已,估计他们研究《孙子兵法》,对“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很是忌惮,知道中国人的智慧深不可测。开始他们揣测这个数字有点高。后来他们来到中国,又觉得这个数字有点低。不得不说,我对他们这样猜测有些不悦,但看到他们这样困惑,也很高兴。
今年是改革三十年,按说依照我们的习惯,应该有一批大的纪念活动,但是现在情况有点反常,大的活动还没有出现,纪念文章也不多见,当然这里面有流年不利的原因,今年似乎不大适宜庆祝。经济学家写了很多文章,但主流是要反思。这是好事。说这些都太大,不大好开题,好些东西我也不真懂。我倒是愿意说点自己的事情。
近三十年里,中国高速发展,我略一回想,觉得自己正坐在威尔士的时间机器里。
我小时候在农村,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情形很有中世纪的古风,住的房屋乃是“版筑”而成,漆黑的屋里掌着豆大的灯。房舍俨然,鸡犬相闻,当街有辘轳井,人们往来耕作使用的乃是耧车,历史课本上说耧车乃是汉时的伟大发明,也许是太伟大了,所以到我小时候还能看到家父扶着耧车耩地,形制古今无二。拉车用小毛驴,轻来轻去很方便,对骑驴我很有心得。毛驴脾气乖张,一定要在农耕时节它拉车犁地到傍晚累得半死的时候骑上去,要是平时它非尥蹶子把你踢到天上去不可。我看到牧童骑牛的国画就感觉不对劲,水牛我不知道,反正黄牛根本就不能骑,再累的黄牛你骑上去它也要发毛,撒蹄子就跑。我尝试过几次,牛不像驴那么干净,下得牛来,满裤子牛油,回家有挨揍的危险。我妈揍我是因为裤子难洗,我爸揍我是因为爱护老黄牛。农耕时节,老黄牛贡献良多,我对我们家没有什么贡献,还要趁它之危,实在欠揍。对此我也说不出什么来……现在看着欧洲人一百年前关于中国农村生活的记录,回想当年,有似曾相识之感。当时记录者说,据说,这种情形自明朝以来就没有多大变化。大概一个明朝人甚至汉朝人诈了尸来到我们村,不会有太大的惊讶,假如把他放在现在的北京,应该就惊成了雷劈的鸭子。
看我这样描述,诸君可能以为我跟季羡林老先生一般年纪或者生活在边远山区,但看看文风您也知道,我很年轻。我生活的地方也还说得过去,是现在号称全国经济强省的山东……真论起来,我是“80后”,但是说起我小时候的记忆,不客气地说,是爷爷辈的……
现在这帮倒霉苦命的孩子,三四岁就开始学英语。我六岁开蒙,八岁正式上学,之前上墙爬树捅马蜂窝,下河摸鱼逮蛤蟆,无所不为耍了个遍。说到学英语,那已经是初中的事了。我小学的时候也接触过英文字母,但是念法完全不同,a,b,c,d分别念“啊”“白”“踩”“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是哪位天才发明的念法。我还想找他算帐呢,就为了背这些字母,老师提着耳朵把我揪到半空中……到现在我还能用这套念法把26个字母两秒半中之内全部背出,我刚掐着表试过,但是也没有什么用,白白又挨了英语老师不少揍。谢天谢地,我初中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胖墩,老师已经不能拿我做空中悬浮实验了。高中的时候我开始接触电脑,当时我感觉到非常恐惧,我到大学才学会开机……后来吃惊的事多着呢,我上了大学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电梯这种东西,琢磨了好几天才知道怎么开,自打学会了开电梯,我每天都上图书馆……妈的,我连银行卡怎么取钱都不会,去柜台上去取100块钱,人家不给我好脸色……你可以想象我是多么地窘,窘事多着呢,我去上大学的时候第一次坐火车,可以想象我很兴奋,除了兴奋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我在火车上找不到厕所,找到厕所后,不知道怎么打开厕所的门,但是我又不好意思问别人……我当时是羞急交加,遭老罪了……
话说回来,鄙人也不是吓大的。虽然我深恨我们的教育制度,但是我得说句公道话,我们的教育体制毕竟不是一坨牛屎,它毕竟教会了我识字,我不能吃饱了奶尥蹶子。虽然小时候我们那里一切都落后,但是我很感谢教育部的不知道哪个天才,他规定全国教材必须统一。我从小到大学的课本跟全国所有人都一模一样,这一点上不比谁差。“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朝辞白帝彩云间”,我都会。我从小爱看书,小学的时候,我看邻家大姐的高中历史课本,记下了汉莫拉比法典,十几岁我开始读经典,觉得报纸上发表的时文都是些狗屁。到了高中,我开始看大学的课本,已经开始对老师不满意……照这个速度下去,大家一定会以为我会考取北大,我感谢大家的好意,但是事情的发展出现了一些异数,我没有考取北大。因为竟然要考数学,所以我至今仍然深恨中国的教育体制。我请大家原谅,我的叙述漏了一点,那就是我从小就对减法和除法不大明白,混合运算简直要命,四年级学打算盘,背口诀,我差点疯掉。从初中开始到高考结束,我的数学就没及过格,从这方面来说,我确实是个天才。大学里我数学考了九十多分,我承认,我作弊了,不然我到2046年也不能毕业。我以前一直自视甚高,自从知道高考要考数学之后,我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我变得非常自卑,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是全班最丑的人,我同桌一口大龅牙,我对他很好。
大学毕业后,我到了北京。去故宫的时候,我吃了一大惊,故宫城墙下的基石简直非人力可为,我就不明白那两对华表是怎么雕刻并竖立起来的,那可是一整块的汉白玉。除了古迹,我觉得北京也不过尔尔,金融街的大厦我见了也不惊奇,因为我在大学的时候看了上百部美国电影,按照罗素的逻辑,我是在美国电影理窥见了未来……其实没到北京之前我就已经到了见什么都不吃惊的地步了,出门拣了钱我也是掖起来就走,不吃惊……小时候我多么善良,拣了一毛钱虽然也掖起来,但是心会狂跳。这里就涉及到了人的观念的穿越……
我小的时候,家父持教严厉,我等儿辈话语权缺失,你要是想了解这些情况可以参考一下《红楼梦》。贾宝玉、贾蓉之流虽然嚣张,但是贾宝玉别见贾政,贾蓉也别见贾珍,见了大腿就哆嗦。《红楼梦》里最嚣张的是薛蟠,那是因为幼年丧父。《红楼梦》号称封建时代的百科全书,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虽生于寒门,但对贾政毒打贾宝玉,贾珍令仆人往贾蓉脸上吐唾沫并不是特别吃惊。我要是历数小时候挨的揍,恐怕诸君都要一头栽倒。我父亲非常爱我,为了送我上大学不惜倾家荡产,所以这些我就一直就不大强调。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昨日黄花枯,红楼已成梦,父权已死,儿权当立,斗争是摧枯拉朽一边倒,家父与时俱进,也已挂甲多年。上次回家,我妈给我讲事,说刘三的儿子结婚,儿媳妇是新青年,有独立思想。新青年要求一结婚就独门独院,拒绝在父母屋檐下生活,说“家里不要喘气的”。我纳了好大闷,什么是“喘气的”?父亲沉默良久,说:“爹妈都是喘气的。”我听了笑得打跌。我儿时发小现在孩子都满屋里乱爬了,父亲并不着急过问我的婚事。我邻院姐姐,出门打工,爱上了一个青年,爱得不行,要嫁,家里不准,她跟人跑了。现在我们村的年轻一代对这种做法很崇拜,出现了若干例仿效者。我也很欣赏这位姐姐。这事放在二十年前,不是玩话,这可是要出乱子的,我见过有人跳辘轳井。现在父辈们对这些做法也比较宽容,我妈深明大义,紧跟时代潮流,劝人说:这是什么时代了,现在开明的父母都不挡这样的事。我们村现在看上去还不是十分现代,但是人们观念已经非常现代,搞起了民主选举,有人拉选票,晚上被人砸了窗户。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至今在陌生人面前仍然呆头呆脑,沉默寡言,不善与人打交道。这与我严厉的家教有关,很多人认为我情商低下,这是对我的污蔑。我小时候读书,“幼怀大志,寡言笑,喜怒不形于色”这是标准的王者气度,我一直朝这个方向努力着,现在变成情商低下了。这是什么世道……我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这么一批奸人,以前他们说自己智商高,现在又讲素质教育,拿情商来说事,我对这些奸党没有好感,所以我总是沉默寡言,拒绝与他们交谈。
威尔史密斯拍过一个片子,中文翻译成《我是传奇》,虽然我很喜欢他,但是也不认为他是传奇,回想起来,我短短二十几年的时间里,整个就是一个穿越,同时我觉得中国社会也正在完成从传统到现代的穿越。这样能得出一个爱国的结论:我与祖国同在。我没有说我是传奇,我没疯。与我们这个巨变的时代相比,没有谁是传奇,自己说说胡话可以,心里怎么想还是要有个把握……
我们生活在一个走向伟大的时代里,从小到大,我所见到的一切都是越来越好,我到过的每一个城市都是吊塔林立,进行着新的建设,几乎每年都是一个新的模样。中国农民工实在是伟大。站在中关村大街上,有人告诉我,二十年前,这里是一片浩瀚的庄稼地,这令人难以置信。人们的观念也经历着暴风骤雨般的巨变,我们乘坐着时间机器超速前进,这是一个令人眩晕的时代,我们没有时间怀旧,昨天刚刚翻过,就已经成为历史,今天不被承认的,明天就已经习以为常,五千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时代。三十年来中国人迸发出来的力量让自己都感到惊异。这样的力量一旦爆发,任何想让它停止下来的举动恐怕都很难奏效。要知道,这股力量已经积蓄了太久太久。时势造英雄,我相信我们这一代人里将出现n多的巨人,每一个行业都将这个时代里树立后世的传奇。我们这一代的经历是千古不遇的,我们这一代的记忆是独一无二的。我感谢这个年月。虽然我辈现在可能感觉不到自己的幸运,很多年以后,当着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肯定会有人对我们这个时代嫉妒得发狂,恨不能钻进我们这个时代来,树立自己的传奇。可惜,他没有机会。
假如上帝允许我选择自己降生的时代和地点,我有四个答案,古希腊时代的雅典,文艺复兴时代的佛罗伦萨,魏晋时代的中国,当代中国。当然我们知道,上帝不存在,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实在很偶然,我们生在哪个时代完全是随机。我生在了一个伟大的国家里,我还生在了这个国家走向伟大的时代里,我将亲眼目睹这个时代走向伟大。早生三十年或者晚生二十年,我都不会这么高兴。要知道买彩票错一位数都不行,我觉得我们这代人不偏不倚中了个头彩。今年五月,范美忠在著名博文《那一刻地动山摇》里开首写到:“我曾经为自己没有出生在美国这样的自由民主尊重人权的国家而痛不欲生!。”我敬佩范兄有说这句话的勇气,但是假如真的让我转胎到美国,我还真不干。这不是有志之人的选择。正如本文开篇所引用那段话,如果华盛顿能够复活,我觉得他可能会选择投胎在乱世中国。虽然他有被段祺瑞干掉,不能成为大总统的危险,但我相信他可能还是会做这个选择。
因为,有大事干时代实在是太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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