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灯读书

挑灯读书

　　妹妹不乖，她懒惰，留下功课让爸爸做。

　　妹妹是一个让我非常头痛的人。在学习上，更加是令人摇头叹息不已。到后来，我不管她了，也无力去理管这放任的孩子。课本作业若有不懂的地方，她不问人，也不像囫囵吞枣般阅读，她是一让连吞都不想吞咽，连不求甚解也宁可不解、不看的人。家里有书，有很多书的内容也适合她看；她也有好些书，大约是开学时从学校订购的，我的书她没有看，而她自己的，则塞进了本是装衣服的抽屉，被五颜六色的衣裤压住，喘不了气。

　　所以，她语文很不好，这，更是令我的头痛病常常发作的原因。

　　不看书，不愿看书，是她的弊病，要她拿起课文念一遍，仿佛要她进坟地寻幽探秘似的，死也不肯；尽管她终于肯了，肯念了，可念读不过是应付敷衍而已，随便得很。懒惰，就是她自知却死也不肯对症下药去治疗的病症，犹如患感冒，若不理会，渐渐会恶化为重感冒、发烧，甚至愈来愈严重，诱发其他的病。

　　我们家没有补习老师，从小开始，我们也没有到过补习社“进补”。自懂事以来，如果在学习或功课上遇到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问题，我们会找爸爸，也只能找他，向他求教。这就是一个解决疑难的好方法。可是后来随着时间过去，功课一年比一年复杂和艰深，我发觉单单靠爸爸，看来是不行的了。而且，他不但需要照顾我的功课，还要兼顾妹妹（那时候她小学四年级），我知道是非常吃力的。所以，我提了一个主意－补习。这个想法当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经已产生，那是因为进了补习社的同学，成绩都比我好，使我觉得补习和补习社是让人成绩变好的地方。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当时忽略了重要的一点：成绩不是魔术，并不能把弯的汤匙变成直，不能把差的变成好；成绩好过来是需要为达成自已定下的目标付出代价，牺牲玩乐、做无聊事的想法，付出努力，默默耕耘学问。直至中学二年级，我终于央得爸爸的允许，答应让我补习。事实上，补与不补，我觉得没有多大的分别，因为其主要的因素，是自己的恒心和勤奋，好比一个病人，即使眼前放着一碗碗管用的药汤，可他不肯喝，失去求生的意志，那么，他还会有可能好起来吗？所以最后，经过反反复复地去与不去，我终究是没有再去了，仗靠自己，相信自己的能力，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我的病会偶尔复发，然而，妹妹的病却从未好过，出现些许起色，这或者是认知上的差异。

　　由踏进中学开始，我明白到，任何的事都必须依靠自己去做、去完成，靠不得别人，也不能常是依靠别人，长年累月的依靠，会渐渐变质，倒会成为依赖。

　　妹妹无疑是养成了过分依赖的坏习惯，依我看来，罪魁祸首是爸爸，是爸爸宠她宠回来的。

　　往时的妹妹学习情况比较好。小学时，遇到不会做的功课她会缠着爸爸教她，一定要弄出个答案来。其目的当然不在于求知，而不过是解难，处理掉麻烦的作业，然后安心游玩，免去自己如果欠做功课所得到的责难与惩罚。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一目了然，也许爸爸多少都清楚妹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那时的妹妹，起码有着“并肩作战”，和爸爸一同解决和了解问题的心，可是现在，却犹如王小二过年，愈是离谱、过分。

　　如今，她就读中学二年级，遇到不会做的功课，特别是算术（数学功课仿佛每天都有，她也总是不会怎么做。），就放到爸爸平时放腰包的地方，还附上一张便条，内容大致是：爸爸，这些功课我不会做，请你帮忙解决吧！如果是我，我是不会理睬她的。她曾要我“教”她功课，可是她的“教”，不是一般的“教”，而是要你呼之欲出，把答案娓娓道来，让她填上，干脆利索地完成功课。我说，教导是可以的，我能把课文详细解释清楚你知道，而答案却需要你自己去找；如果真的有不理解的地方，我会提一提你。她闭上咀，不再跟我说话，乘我一不留意时，把几本作业放到爸爸的桌上。奇怪的是她总不学乖，学聪明点，一次又一次，屡见不鲜地向我讨答案，当然，我也是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她，并伺机教训她一顿。然后，她没趣地从我身旁消失，或苦苦地对著作业，猜出个答案来；或打电话，与朋友聊聊天，以作解闷。到后来，一问一答，一求一绝的情况依旧出现，我也好厌烦，却也蛮期待，因为，那会是我义正严词地教训她的时候。不过有时候，我宁可失去这样能教训她的机会，她会自觉地明白到，当碰到不明白的地方或难处时，能真正帮助自己的，只有自己，自己去翻书找资料，细细咀嚼笔记和回想老师在课堂上的话，都是能让自己解困的办法，因为，自己的内心若能坚定不移，他的想法也会如此，是坚定的、牢固的。虽然，我们会遇到不能不依靠同学朋友帮助的时候，可那帮助的意义，仅是依靠，靠一下而已，片刻以后就应该站起来自己走，否则，这一段时间，甚至一辈子，人只能像病重的人，必需旁人的搀扶才能站立，走一两步。这是可怜、可悲的事，而我，不想明明看见这样的一个将来可能会落在妹妹的身上，而睁一眼闭一眼，置若罔闻，当作从不知道，不加理会，我是不能这样做的。

　　爸爸真的很好，他每天晚上很夜才回来，差不多十二点以后，才能听见钥匙扭动的声音。他并非立刻倒头大睡，也不先去洗澡，而是在房间细阅妹妹留给他的东西，专心地“做功课”。功课完毕时，已经快两点了。每天六点以前爸爸就要蹦起来去上班，可想而知，爸爸只有几个小时，根本谈不上充足的睡眠，醒来，身体还是疲倦的，他昨天承受的辛苦仍然未曾减退。

　　近来我常笑话他：“爸爸你啊！以前不好好读书，现在该是尝起恶果的时候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三更半夜，还要挑灯读书，说不定，当妹妹考公开试的时候，你也能一齐参加呢！”

　　爸爸没有回答或反驳我什么，他只是微微一笑，然后若无其事地翻阅他的报纸。

　　我所说的，听起来像在挖苦爸爸，其实并非如此。我是在暗示。暗示如果爸爸继续纵容妹妹，让她总以为凡事，包括功课上，都有爸爸去帮助她的话，那么最后，不是也会换来一个老大徒伤悲的后果吗？这显然是错误的思想，必须立刻纠正过来。另外，挑灯渎书一词，我是想告诉爸爸，他下班回来，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却还要“兼顾”妹妹的功课，这不是刻苦的磨练，反而是一种折磨，是爸爸本来不应该也无需承受的。

　　爸爸的疼爱，早已变质变化，成为骄纵。我感觉到的是伤心和痛心，感到妹妹的愚昧有多错。她会把功课留给爸爸，却不会将责任自己承担，这种行为，这种态度，不是就像用刀宰割着爸爸的身心，伤害他整个人，他的心灵吗？

　　今晚，爸爸房间的灯又亮起来了，微弱的光线从门缝透漏出来，形成一道长长的灯影；他不是在工作，他从来也不用把公事带回家处理的。我知道，爸爸在“处理”功课，至于是谁的功课，我当然心知肚明。我能做的，是喝杯水，无奈地叹叹气，无奈地回到床，别过头，不再想念关于爸爸的一切，替他的疲累自责。

　　到底是不是我的错？是不是我自己没有以身作则，担当一个好的榜样，所以妹妹才会这样，从年少时候的依靠，渐渐成为过份得不能自拔的依赖，像一个无药可治的恶疾。是否我的忽视，才令她这么依赖别人的帮助，欠缺自我努力勤奋的勇气呢？这个问题，常恶狠狠地敲我的脑门儿，很痛，痛得我心会淌泪。

　　也许过错并不在我身上，错不是我犯下的，是爸爸。爸爸对她的疼爱，过量地投注，已为溺爱。在日常生活里，很多事他都担护他的小女儿，原谅的指标和我相比起来，往往来得宽宏大量许多。我曾忌妒，却一点也不羡慕，而现在，我连忌妒的感觉也消失殆尽了，心里反而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感，更庆幸自己没有享受过这种过分的疼爱。因为，我清楚地看到了一颗恶果。它站在我的眼前。这种爰溺之下，爸爸仿佛亲手培养了一颗存在缺憾，将来必须凭着自己的醒觉才会有所改善的果实。

　　我必须劝解他，告诉爸爸，他一直以来对妹妹宠爱得过分的行为，是错误的，错误到头来，会害了她。若果她碰遇到什么难题，尤其是功课，让她自己想办法解决吧。年轻人，脑筋比任何人都要灵活、聪明，懂得设想和思考，会寻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方法。至于妹妹，我想，还是需要一步一步，耐心地引寻她慢慢走前，令她能了解到一个道理和事实，努力以后能有所得的是自己，而努力勤奋等精神和力量，是旁人无法赐予你的，需要自发性地动手动脚去做，靠自己用身心体会才行，才会成功。要知道，想成功并不容易，不是轻而易举的，所谓的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所指的是一番空话，说完了，废话一大堆以后，就算是完成好了，但这些，全都是没有意思的。如果一个人，连力气也不使上半点，又怎么能与成功沾边，谈得上离成功不远呢？也许他们连进步的影子也看不见呢。

　　希望一个人能作出改变，改好，把坏习惯拔除掉，是很困难的。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对她的勉励和支持，鼓励支持背后，存在着无限的爱护与关怀。我们是一家人。

　　也许爸爸明晨仍然要挑灯读书，让自己忙忙碌碌地渡过寂静的漆黑，不过，这种日子应该快要过去了，妹妹会成长，会思考身边的一切人和事，反省自己行为上的对错，她会改变。她会理解到某些零碎却重要的道理，觉悟出一点东西来。

　　看来，当那一套从学校订购的中国古代著名小说重见天日时，妹妹，就不会再是从前的妹妹。

　　挑灯读书，是一种勤奋学习的表示；然而，此时此地，都要视乎挑灯读书的，到底是谁。

　　十月十七日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