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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少事

作者: 朔然 完成状态:已完结

  秋日午后的阳光很明媚,洒在村子南边的废弃的屋子灰青灰青的瓦楞上,再蹦到屋子前面开阔的灰绿的草坪上,一漾一漾的,像水面上泅开的水波。草坪上许多灰灰绿绿的蜻蜓,还有一些颜色鲜艳的蝴蝶在不知疲倦的飞来飞去。

  卡树从废屋里钻出来的时候,右手上握着一把深褐色的驳壳枪,头上满是蜘蛛网。阳光洒在他汗津津的脸上,显得他十分的疲惫,并且透露出一点点的无奈和对刚才发生的情况表示不可理喻。但是规则如此,他没有办法改变。

  卡树把枪丢在地上,并身躺在草地上。在屋子里呆了那么长时间,直到这一刻他才感觉到自己有点累了。

  阳光依然耀眼,却很温和。卡树静静地躺在草地上,细细的回想之前一切皆可能发生差错的地方:究竟是什么直接导致了这一严重的后果。但是这似乎只是徒劳。卡树一点也记不起来是在那里出现了意外,这使他非常的烦躁。而草坪上不断翻飞的蜻蜓和蝴蝶,弄的卡树更加的焦躁不安。

  在不断的梳理参渗和综合分析中,卡树慢慢的进入混沌的梦乡中。微风拂面,草坪上的蜻蜓和蝴蝶却像在之前某一刻约好了似的,越聚越多。

  冬天的雪可真大,又轻又白的像棉花一样从天上呼啦啦的涌下来,天地间好像突然被什么人用厚厚的棉花包裹了起来似的,雪白雪白,亮晶亮晶的。

  卡树天没亮就被他老爸从炕上揪了起来,整理好行装向黑山进发。卡树背着大大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一些进山用到的工具,比如开山刀啊绳索啊辨别方向的指南针什么的,但不会是很多,这其中的道理想必你也能明白。

  老卡头则背上他那把跟了他好几十年的,擦的噌亮噌亮的的老猎枪,和满满一行军壶的烧酒。

  烧酒可是个好东西,要是能在大雪天里喝上一两口,管教你暖的像春暖花开一样舒畅。所以在我们这个小小的村庄里,每到冬天来临,每家每户都会早早的预备下满满的一大缸烧酒的,男女老少都会喝这东西。整个子好像就是一酒庄。

  山里的雪很厚,都差不多能没上卡树小小的膝盖了!地上净是走兽的足迹,这可把卡树他家老头子给高兴坏了,揣着猎枪顺着走兽的足迹就一路杀过去。

  而卡树,大清早的出来还呵欠连天的,头脑都还停留在温暖的炕头上没有缓过劲来,这刻却要在老爸每一次枪响后“噌”的判断出击中猎物所在的方位,并迅速跑到其所在方位,打开编织袋,把那些命途多舛的动物丢进去,然后继续下一个目标,这是一个高难度的反应。可想而知卡树的痛苦。

  对于这个问题,卡树曾经跟他老头子进行过十分委婉而又态度鲜明的交流:这对于一个不满8岁的孩子来说,充满了多么大的困难和艰辛,并且超乎常理。

  但是老卡头子觉得这是一个锻炼他儿子今后超强的反应技巧和生存能力、贯彻毛主席“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精神号召并且付诸实践的大好机会。在对于卡树十分委婉而又态度明确的要求的逐一梳理后,进行了思想深刻的批评教育,认为卡树的这一言行是荒谬无稽、抢词夺理和不思进取的表现。所以为了尽快把卡树训练成为赫赫有名的打猎师,和有所作为的世纪大好青年,每次打猎老卡头都会带上卡树进行艰苦卓越的锻炼。可谓用心良苦。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辉。有这样的老爸,怎么能说是不幸福的呢?这简直就像说猎枪不是用来打猎的而是用来说明这仅仅是一个猎人的身份一样不可理喻。

  所以,我们都一致认为,老卡头是一个真正的模范父亲,而卡树非常幸运的拥有了这样一个父亲。

  后来,卡树跟我们说,那天可真是一个非常美妙的日子,他们爷俩猎到的野味整整塞满了他带去的那个编织袋,兔子、果狸、黄鼬、扁嘴鸭,等等,什么都有。以致于装不下的一些小的鸟类就直接挂在了腰带上……

  其实我们知道,卡树高兴并不是因为所猎得的那么多猎物,而是因为捡到了一把抗战时期的驳壳枪。这让卡树在我们村子的孩子们甚至大人们之中很是炫耀了一些时日。

  山里的天气可是摸不着脸,特别是黑山里的天气,变化多端。所以我猜想黑山就是因此得名。并且不同凡响。一般猎人在冬天都不敢贸然进入黑山,只是在周边上猎取些出来觅食的倒霉小兽。老卡头不同,他是专业并且顶尖的猎人,在他年轻气盛的战争年代,就因为帮助解放军在黑山成功的歼灭一股土匪。所以黑山在他眼里就只不过是一颗小黄豆,放在嘴里一磕崩就碎了。所以人们都称他是森林的老兔。

  不过老卡头轻易是不进黑山的。在我们村里人的眼里黑山是座神山,不能轻易冒犯的,否则会带来恶运。很多贪心的猎人就常常是一进不回的。虽然老卡头不怎么相信神这东西,但村里人的崇敬他也跟着崇敬,不会去冒犯,说不定哪天在黑山上那倒霉运就降临了呢。也许所谓的三人成虎就是这样的吧。但他偶尔还是会进黑山转转的,并且每次进山猎得的猎物他会分给邻居一些,也算是一件功德事。老卡头不是贪心的人,所以他从来没有在黑山出过事。

  这次也是因为想要特地的训练一下卡树,才进山来的。近段时间来老卡头觉得老的特别快,再不把这一身从小打猎训练出来的野外生存技巧传授出去,恐怕就没时间了。现在他就是觉得他父亲卡树他爷爷传授这一秘诀太迟了,以致到现在他还只是一个本本分分的猎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成就。一生碌碌无为。他不想让这种悲剧再在卡树身上重演了。

  就在卡树像往常一样在老卡头彭的一声枪响后,跑到猎物倒地的地方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卡树只看到雪地上一滩鲜红的血,却并没有看到眼神绝望落寞的濒临死亡边缘的可怜动物。

  “没有。”卡树摊着手对不远处的父亲说。

  “嗯?”枪法如神的老卡头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山里的雪开始下了。本来老卡头打算这一枪之后就往返了,毕竟贪心不是他的专长。

  “看那边,有血。”卡树说

  “那是刚才中枪的野兽的。”

  “可能就在附近呢,咋们要不要找找?”

  “好。”

  卡树和他父亲沿着血迹走了很长一段路,却始终不见受伤猎物的踪迹。老卡头觉得应该回头了,但卡树还是兴趣怏然的。因为他在父亲开枪的之前看见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动物,且从来没有见过的。他觉得要是把它抓来养着,说不定那是一种享受呢。

  雪越来越大,再不下山那就有可能要被困在山里的,要在平时老卡头可没有什么怕的,毕竟他是森林的老兔啊,。可是今天带着卡树,这情况可就不一样了。虽然也是个锻炼机会,但这未免也太过急进了,不符合他的逻辑。而且卡树也太小。怕会有什么意外,毕竟人算不如天算。

  在往回走的过程中,意外还是发生了。

  卡树因为父亲分担了肩上的一些重量,顿感轻松,所以便这里蹭蹭,那里踢踢,一不小心就陷进了一个流雪坑里。这流雪就像流沙一样恐怖,转眼卡树就被吸力陷进了半个身子。老卡头一把就丢掉了猎物、枪杆,一下就扑到边上,紧紧的抓住卡树的双手,拼命的扯,豆大的汗珠从他开始慢慢苍老的脸上滚下来,脸憋的红红的,连皱纹都拧成了麻绳。

  “爸爸!”

  “兔崽子,不要松手!他娘的!!”

  “……”

  “你他娘的,给我紧紧的抓抓住了啊!”老卡头声音都变了。

  …………

  “爸爸!”

  “儿子……爸爸在这里……在这里!”

  “……别怕!”

  这年头的雪真大啊,怎么这年头什么都他妈的反常啊!老卡头想起那年冬天在煤油灯下和卡树他娘们俩喝酒、剥花生米的情景,想起卡树他娘那年就这样慢慢的沉入雪堆里,心底就抵不住的一阵阵悲伤。想我这老卡头活了大半把年纪了,也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啊,厄运怎么说来就来了呢?这老天真他娘的不是人来的。

  三四分钟后,雪慢慢的没过了卡树的肚子,老卡头越来越绝望,可是眼里迸射出因为绝望而愤怒因为愤怒而可怕的光。

  “爸爸……”

  “……嗯!”

  “好痛!”

  “忍一下……男子汉!”

  ……

  “我好像踩到什么了!”

  “啊……”

  五六分钟后,流雪好像缓慢了。卡树也没有再继续下沉。这样老卡头稍微感到一点轻松。

  “啊……”

  “怎么了?”

  “我肚子被什么划到了。”

  老卡头猛吸一口气,一猛劲就把卡树从雪里像拔萝卜一样拔了出来。卡树肚子上的衣服被什么划烂了,那破裂衣服处的纤维带出了一团暗褐色的东西。

  “呵……呵呵……呵呵呵呵……”老卡头躺在雪地上直喘气,汗水在脸上愉快的淌下来。

  “兔崽子!呵呵……”老卡头拿起行军壶猛灌了一大口烧酒。

  …………

  “咦,这是什么?”卡树捡起地上那团暗褐色的东西说。

  “……”

  “什么?”

  “嗯……这是……好像是一把枪。驳壳枪。”

  就这样,经历生死边缘的卡树,得到一把上天赏赐的驳壳枪。

  其实这只是阴差阳错的运气,或者像卡树说的缘分宿命什么的,这是几千年前就注定了,只是等着一个机缘让卡树去找到它。就像东海的定海神针,注定只有孙悟空才配拥有它,而这驳壳枪也只有他卡树才能做它的主人。

  而这次生死之行也在卡树后来的人生中一度成为他引以为豪的谈资。就比如说,当我们在吹嘘谁的见识广的时候,卡树就会老是抬出这件事来:“老子曾经还在鬼门关上逛了一圈呢,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的我们都极为佩服。

  孩提的我们都相信是这样。并且极度的拥护他,就像古代的臣民拥护无上荣耀的帝皇一样。只有三水是个例外。

  这刻,卡树从废屋的北面的门洞里钻出来时,心情很是不爽。因为这是他们在玩土匪与警察的游戏中,第一个被踢出局的孩子。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而且最让卡树不能释怀的是他竟然是三水给踢出来的。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

  刚才他猫着腰,揣着驳壳枪,穿过北庭那个门廊时,竟然没有发现躲在柱子后面的三水。或许是柱子太大,完全把三水挡住;或许三水太瘦小,完全被柱子挡住。反正不得而知。卡树确确实实被三水“毙”的一声踢出了游戏,这似乎很不和常理,卡树扮演的警察上司竟然被三水扮演的土匪老大给杀了,这简直难以想象。就像当初卡树他老头子在黑山的失手而让一个美丽的动物跑掉了一样的不可理喻。

  电视里的好人都是九死一生笑到最后的,而坏人都是不得善终的。

  这不仅仅在卡树,连当时的我们都难以接受。

  长大后我们才知道,其实正义也就是那么回事。

  九月的天空出奇的蓝,是形容不出来的那种深蓝,很诡异很诡异。天上没有多少云,只是在接近黑山的那边天有很小的一泛一泛的浅白,像极了水的波纹。一漾一漾的,很是美丽。妈妈说过那其实是海水,海就是那个样子的。

  卡树没有看见过海,不知道海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东西,妈妈说就是很多很多的水的地方,比我们村子北面的河的水多出好几千倍。所以每次看天空的时候,卡树都会想到大海,想那么多水的一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可惜卡树很久没有听到过妈妈的话语了,就连“妈妈”这个词也渐渐的淡出了卡树的儿时记忆。卡树不知道他妈妈去了哪里。老卡头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只有想海的时候才会想到妈妈,想到妈妈曾经跟他形容的大海的样子。

  游戏还没有结束,卡树躺在草坪上被太阳晒的昏昏欲睡。此刻的村南的这个草坪是异常的安静,只有蜻蜓在飞舞,偶尔还可以听见从村里传来的一两声狗吠和鸡鸣。

  卡树的驳壳枪丢在一边,枪托是深褐色的铁木,刻有防滑花纹,底端的饰物环上还系着卡树少先队的红领巾。鲜红鲜红的红领巾已经被弄的有点脏了。枪管是铁的,呈亮呈亮的,那是卡树花了三个星期用砂纸磨光了铁锈才弄出来的。此刻在太阳的光辉下闪着冷冷的白光。

  卡树醒来是,游戏还是没有结束,这让他很烦躁。

  后来卡树还是回了家,他没有等到下一局的开始。他肚子早已经饿的呱呱叫了。而且越来越多的蜻蜓扰的他很是烦恼。

  卡树把驳壳枪插在裤兜里,拴在枪托上的大半截红领巾露了出来,悬挂在他的腰间。他像个小八路威风凛凛地穿过南草坪,转到大槐树,进入南门巷子里,朝家的方向走去。

  在这里,得向各位介绍一下我们村里的地理位置。村东面是连接国家二级公路的泥土路,大概有600多米。以前还只是很小的一条乡间泥路,后来扩建成为了2米来宽的沙砾村公路。这是我们对外联系的最频繁最便捷的通道。也是村里的主通道。它贯穿村中央经三个转折后到达村西头的小河,过了桥那就是临村了。

  在主干道的第一个折上,是我们村最有钱的权叔家,这条路就是他牵头扩建起来的。路的另一边是村里的大水井。那里也是我们童年时候的最喜欢的玩耍的地点,不过自从村里每家每户都开凿了自家的水井之后,它就被用水泥封上了。卡树家就紧挨着权叔家的右边。

  继续往西,经过一片大竹园就是第二个折,三水家就在这里了,我家则往西南,离三水家有200米远。每年夏天的晚上,我们聚集在那竹林里找夏蝉。那实在是一件趣事,每次都是三水找的最多,因为他家离竹林最近。

  三水家往南是南门巷,出了巷子有一棵很大的槐树,听前辈们说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了,自打我们村在这里定居之前它就已经在那了。过了槐树就是南草坪了,草坪右边有几间以前烧窑人留下来的废屋,屋背后不远是一个山坳子了,过了坳子就是黑山了。南草坪左边是一片开阔的田地,一直延伸到村西面的小河边。

  竹林往北是北回巷,通过它可以迂回到卡树家。但是路程会大大增加,巷子的北边是赵家村。

  卡树像个小八路威风凛凛地穿过南草坪,转到大槐树,进入南门巷子里,朝家的方向走去。

  下午四点。这个时候,村里的大人都下地里干活儿去了,村里显的特别宁静。卡树每经过一户人家都会惹起一大片鸡鹅和狗吠声。他把驳壳枪掏了出来,握在手里,对家禽动物们,做着瞄准射击的动作。那枪托上的鲜红的红领巾随风飘拂。

  走到三水家的时候,一条大黑狗从门洞里“唆”的蹦出来,朝卡树汪汪大叫。卡树把枪举过头顶,然后慢慢瞄准那条大黑狗,“砰”的一声从卡树的嘴里蹦出来,把大黑狗吓得一下子又蹦回门洞里去了。卡树得意的笑了起来:三水,老子轰了你!

  天空还是很清澈很湛蓝,但开始有些云上来了。阳光从云端射下来,有很美丽彩线,若隐若现。卡树看的眼花缭乱,可就是无法具体地分出各个光线的色彩来。到后来便兴趣索然了。

  卡树家里没人在家,屋子大门紧闭着,

  他斜靠在门背上,不知道老爸什么时候才回来。蓝蓝的天空像辽阔的大海,这让卡树想起那个叫妈妈的人来,想起那个很多很多水的叫大海的地方。

  卡树家前面就是村公路,路那边就是村里的大水井,村里人在没有自己开凿水井之前,世世代代都在这里打水。村里西面的那条河也只是用来灌溉、畜饮,和夏天的时候作天然大浴池。越过大水井,可以看见村南面的坡地,那里种满了粟米和大豆,还有玉米。不过现在都已经收割得差不多了。当然还有孤独地站立在坡地之上的稻草人,穿着破烂的衣服在秋风中颤抖。鸟儿已经很少踪迹了。当真已经有点秋的意味了。

  卡树掏出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打开了大门上的锁,屋里的小黄狗摇着尾巴迎了上了。

  在我们村里,大人常常要到田地里劳作,孩子都是自个玩耍、上学、回家的。所以几乎每个成年孩子(我们那6岁就是成年孩子)的脖子上都挂着钥匙,是用来开自家大门的。这也就成为了我们那代孩子成长中的一个特征--成年孩子的身份特征。在没有那把钥匙之前是要被其他有的孩子看小的。当然卡树也有一把。

  卡树进到屋子里,把驳壳枪丢在大堂的桌子上,就跑到厨房里咕噜咕噜地灌下了两碗稀饭。然后躺在大堂的椅子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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