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

一

　　几天都处在烦乱的情绪中，他象一个初学驾驶的驾车者，凭了一时的勇气到了野外，去作爬坡的壮举，又由于胆怯不敢加大油门，在转弯陡地处熄了火，再点火时又踩了两下油，那车轰轰两声向前进了一点又倏地后退，无奈地产生要回转的念头，技术的疏生使他刚一加油就得马上踩刹车，——有什么法呢，后面是峭壁悬崖。

　　这是一个因一时好奇而爬上驾驶台的驾者，他没有赛手的理想，他也不曾想过要驾会车后作生计，他只是如一个顽童看见坐在里面的人很神气，就有了摸摸方向盘的欲望。他不知道里面的驾者们真的自己神气得不得了，或是外人以为的神气。

　　晚上，他拿起了《凤子》，写书的先生故乡与他隔得不远，虽说起来是两省的区别，其实也就不过几小时的车程，他常从那里经过。那儿真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这个地方是他在打工路上的几折反复中见到的，回家时常要经此路过。小城那条河里的流水被石墩分割，潺潺远去，岸边石墩上时有农妇用木棒噼里啪啦地椎打衣服，小城那条河里的流水被石墩分割，潺潺远去，岸边石墩上时有农妇用木棒噼里啪啦地椎打衣服，敲打声有节奏地回荡在这有着漓江一般精致却夹杂着朴素原始的山水间。然而它却早就存在他的脑海中了。

　　是十三岁那年？是十五岁那年？他记忆不太清晰，只能有一个大概的时间段。清晰的是二老蹲在对面的山上草间竹众里唱歌，含着殷切的期盼，他就看见了翠翠嘣嘣乱跳的心，在绽放着欢悦。——梦里才能出现的一幕景象！他尚未成熟的心灵里就有了一个憧憬，憧憬自己将来有着这样的爱情，如纯洁的山里小白合，在柔和的月光下，在溪面浮着的薄薄白雾中开放。

　　这是一九三几年的故事。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终不是他，哎！——对，他不能进入那个地方，用文字建筑的《边城》。

　　这个老前辈！拿起书，他就有些感慨，在经历兵荒马乱之后他如何还能写得出那样美的境界？那些媃美细腻的文字怎么会出自一位军人的大脑呢？可真是童心不泯啊。

　　叫他如何不感慨呢，他只是在打工路上行走了十年，便觉得自己已经枯涸了，他经笔端流下的心灵之汁，再不能涓涓衍行，他如果学了别人也闲情逸致地舞文弄墨，那拿笔的姿势终是不象，那字也是一个一个的爆发般迸出来，夹杂着狂躁，那墨汁滴落在纸上，不甘心地叫喊，象赤脚踩在火炭石上面一样乱蹦乱跳，一点韵致也没得。那看见的人，不由地就要捂了自己的嘴，嗤嗤地笑出声来。

　　“不过因为每一个作者，每一篇作品，皆在”向社会即日兑现“意义下产生，由于批评者的阿谀与过分宽容，便很容易使人以为所有轻便的工作，便算是把握了时代，促进了时代，而且业已完成了这个时代的使命；——简单一点说来，便是写了，批评了，成功了。同时节自然还有一种以目前事功作为梯子，向物质与荣誉高峰爬上去的作家，在迎神赶会凑热闹情形下，也写了，批评了，成功了。虽时代真的进步后，被抛掷到时代后面历史所遗忘的，或许就正是这一群赶会迎神凑热闹者。但是目前，把坚致与结实看成为精神的浪费，不合时宜，也就很平常自然了。

　　本书的写作与付印，可以说明作者本人缺少攀援这个时代的能力，而俨然还向罪恶进取，所走的路又是一条怎样孤僻的小路，故这本书在新的或旧的观点下来分析批判，皆不会得到如何好感。这个作品从一般读者说来，则文字太奢侈了一点。惟本人意思，却以为目前明白了把自己一点力量搁放在为大众苦闷而有所写作的作者，已有很多人，——我尊敬这些人。也应当还有些敢担当罪恶，为这个民族理智与德性而来有所写作的作者——我爱这些人！不害怕罪恶为缘的读者，方是这一卷书最好的读者。“

　　他嫌自己踩在火炭石上面般的文字难看，他就不敢应承作者的位置，只是一心看老先生这篇关于《凤子》的题记，我是什么样的读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