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秋天的最后一天,老人感觉心头的清凉和温馨快消失殆尽,不知不觉中有些冬日的肃杀和冰冷在慢慢逼近。午后的阳光还是很暖和,老人坐在廊沿的藤椅上,捧一杯茶,享受秋阳的抚慰,时不时眯起眼打个盹,大花狗很温顺地伏在他的脚边,不时吐吐舌头,打一两个响鼻。
老人的心里就象一汪秋水那么明净,没有一星杂念,偶尔在风吹过以后,转过头打量一下四周,屋角的老枫树正谢落许多斑斓的叶子,象饱经风霜的行人正掸落的一身风尘。老人注视着那些如同彩蝶一般随风而舞的树叶,刹那间,感觉就是生命里流淌的旋律,有过热烈,激情,寂寞甚至低沉,只不过,在瑟瑟秋风里,很快就会曲终人散。
突然间,老人心头萌出一天真的想法,想问问这些红红黄黄的叶子累不累,在心里头问,轻轻的,如同与相知的人儿窃窃私语般那种——眼皮有些发涩——又眯上眼,任风扑面而来,甚至,把它看成了小孩柔嫩的手,梳理着他业已花白的头发;只是,红叶止不住的在他心头滑落,先前的那些祥和与宁适,也随风而去了。
转念之间,沉重的岁月,又袭上心头。
恍惚间,走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褴褛不整,头发就象秋天的一蓬乱草。那就是刚刚懂事的自己;家没了,爹娘也没了,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碰巧来了解放军,看着他们神气的样子,一心想当兵,开始没有一个领导肯要他,说他小,还没有枪高,等长高了再来,那时候脾气就是犟,认准的事,从来没有回过头;你不要我,行,我跟你走,你走到哪,我跟到那,总有一天,把你跟烦了,你就要我了。
这办法还真管用;起初还是没人肯要他,一天,有气无力的跟在队伍后边,冷不丁一个小个子老兵挡住他,问,“小鬼,跟我们有阵了吧?”
眼一横,不做声,反正你不要我,懒得尿你!
“还有脾气,有种!你跟我们五天,走了快两百里,就凭这,你这个兵,我要了。”
就这样,自己也穿上了军装,跟一大群人混在一起,就跟回了家没有两样;不知道连长怎么就看上了他,没过多久,点名要他做了通信兵,时不时还教他写字学文化,是不是瞅准了他的机灵?
永远都忘不了那次攻坚战,敌我双方在不到五百米的开阔地上,来来回回争夺了十几个回合,每冲锋一次,就会有人倒地不起,急得连长直打头;连长的眼睛通红,脸色铁青,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跟连长都差不多两个年头了,没见过他这么严肃过。炮火还在稀疏不断,连长的眉头紧锁,受伤的左臂还不停的往外冒血水。
“通信员!”
“有!”
“告诉一排长,在战斗打响后,给我往死里打,只要剩下一个人,都要抢站到制高点。”
“是!”甩开脚步,一阵风去了,回来的时候,连长已冲到第一线了。
这场战斗的激烈和残酷,远非一般人的想象,攻击再次受阻,成批的人把命留在了那里。
连长两眼冒火,哑着嗓门吼,“通信员,告诉三班长,等我猛烈攻击是,带几个人绕过去,把拦路的钉子拔了!”
“连长,我去!”
“放屁!执行命令!”话未落音,连长就带头冲出了掩体。
枪声终于停顿了下来,舍命相搏的战友终于打跨了敌人,战场上死一样的寂静,看着弹痕累累飘在制高点的红旗,通信员咬着嘴唇,突然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嚎,“连长------”把枪膛里的子弹,一古脑儿的射向天空------
大花狗响响地打了一个喷嚏,勾回老人的回忆,老人睁开眼睛,很专注地欣赏屋角的一树红叶;最后的这些秋风,在日光的烘烤下,也逐渐煦暖起来;老人盯着正打着旋儿飘然而下的枫叶,心里有个声音在响——是你吗,连长,是你来了吗?我知道,是你来了,你就骑在那一片最红最大的枫叶上,看我来了,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我,这些年,没少让你记挂,你别急,过不了几天,我就会来陪你了,我还跟你一起到部队上去,还做你的通信员,你还要我不?快了,连长,你等我等了差不多五十年了吧,等烦了?唉呀,别急,等我心事一了,我马上就过来,带一壶好酒给你解解乏,你听见了吗,这不,秋日里最后的一缕风,都要消停啰------
真是犟一回改变了一生,而且又幸运,提着脑袋穿过了无数次的枪林弹雨,无论是身体和头脑,都日益成熟,自己慢慢也走上了领导的岗位,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虽然见到女孩子就脸红,就是忘不了她们可爱的样子。
全国解放后的一年,由老领导做主,和一个比自己小七八岁的服务员结了婚。那一天,大概是乐昏了头,缩手缩脚的话也不会说,老领导取笑他:
“哎呀,傻小伙变成了俊新郎了,害么子羞,人生大事呀,还怕他们瞎起哄?闹洞房吗,不闹,哪来的喜庆?越闹越兴旺,越闹越儿孙满堂!”
碰到这么一群人,躲也无门,求也不管用,看着一拨人都不肯放过自己,三杯就一下肚,胆气涨了不少,不再躲躲闪闪:
“别瞎来,求你们还不行?平时还一口一个兄弟呢,唱歌跳舞你们找她,比酒量就找咱。俺只顾讨媳妇忘了朋友?什么话!谢谢,谢谢,大喜,大喜,大家同喜,大家同喜,酒要醉,人也要醉,什么?人生难得一知己,谁说的,有文化,俺是粗人,不懂,总归比俺有学问。你们这些小毛猴,不负气呀?不负就自己找个可心的人,试试,心里是啥滋味,哈哈------”
这时候,一只鸟从半空中划着优美的弧线,落到枫树上,叽喳一阵,老人在鸟声中又睁开眼睛,循声而望;红叶还在不知休歇的落过不停,从他的视线中划过,隐隐中,有一丝缺憾。天,出奇的蓝,白云也是韵味十足。老人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手,呷了口茶,抬了抬腿,把头又慢慢靠到椅背上。
——我知道是你来了,我的新娘。真是白云苍狗,人生无常啊;你寂寞吗?别怕,马上我就来过来陪你,来和你叙叙家常,尼 还会给我泡最好的雨前茶不?今生是我对不住你,给了你意想不到的伤害,还恨我吗?现在我是想透彻了。那个时候,我们都成了政治动物,看不到彼此之间的真情,如果那时候我们都能理智一些,说不定到现在还能一起看看报,散散步,一起看日升月落,怪谁呢?得知你在离开我以后比我想象的要好,心中真的很欣慰,虽然没有跟你联系,一知都关注着你;又得知你先我们而去,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你是我的新娘啊。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我知道自己的时日也不会太多了,马上就要步你们的后尘了。听说你在要去的时候还在一直念叨我,是不是太傻了?这些年,我给了你什么?到这个时候你还放不下?我转业回来后,娶了一个乡下女人,她可不象你那样善解人意,但是她很实在很体贴人,很适合做我这样的人的妻子,我这大半辈子,全靠她了,可惜,我让她太操心,儿女们让她太挂心,她终于承受不住,也先我而去了,我的新娘,我要感谢这一生中遇到的两个女人,等我来了,我一定带她来见见你,我想,老都老了,该没有年轻时的哪些醋劲吧,我们呢,是不是也该相逢一笑泯恩仇?快了,你听,秋风吹的正劲,我还能熬得住几个日子,我就要来寻找你们了——
有家的日子真好,有人照顾的日子真是享受,做梦都没想过搂着女人睡觉是如此的幸福甜蜜;结婚没多久,女人就有喜了,自己真是高兴啊,高兴的抱着女人都笑出了眼泪,心里默默的高喊:“爹,娘,你们知道吗,俺们这个家,有后了——”
女儿一出生,打心里希望她能快快成长,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再她能牙牙学语的时候,就把自己小时候长的儿歌一句一句的教女儿唱,女人总是笑他,教些啥呀,不怕把丫头教偏了?这鬼灵精呢,教一句,会一句,不出两年,他肚里就没词了,女人就把她知道的歌谣教丫头唱,等女儿上学了,成绩一直都是优,没少让他得意。
就在这时候,他成了个大忙人,跟她们娘儿俩呆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连家都不会;一天,学校的老师找到他,说丫头已经两天没上学了,问他知不知道是咋回事。
老师找上门,还有啥面子?抽个时间回家一看,女儿正伏在破桌子上做作业,看他回来了,一脸的喜色。
“说,为什么逃学?”,声音大得怕人;女儿顿时脸色煞白,缩在桌边,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不说?不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啪啪”就是两耳光,女儿极力忍住不哭,终究还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夺门而去。
躺在床上满脸憔悴的女人从沉睡中惊醒,声音里满是不安。“他爹,别怪孩子,丫儿是看我连爬起床的力气都没有,才没去上学的,你又忙,学校又那么远,想请假都不中。别怪丫儿,怪我
老人感到脚下动了一下,一睁眼,见大花狗正小孩子般衔他的裤腿儿玩。老人弯下身子,拍拍花狗的头,大花狗很得意的吐吐舌头,匀匀的呼着热气。老人的思想很快有回到了那些在心灵深处展示的空间。
——丫儿,还怪爹下手太重吗?爹是为你好,不好好上学怎么行?你也知道,爹是多么疼你呢,那一次,真是爹错怪了你;爹太忙,没有时间照顾你们母女俩,连你娘病倒了都没看出来;好闺女,很多事,爹得谢谢你,这个家要是少了你,真不知会是咋样子。你晓得不,爹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找你时,心口有多痛。你干吗要躲到桥洞里去,让我一夜好找!当时,你真那么恨爹吗?那天晚上,爹只想早一点找到你,早一点带你回家。
闺女,时间过起来真是容易,似乎爹只打了个盹,你一下子就窜成大姑娘了,这不,现时你也拖儿带女的呢,要教育孩子们好,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象爹先前那样,容易急躁,脾气有大,懂吗?爹老了,恐怕不能再瞅你几天了,可是儿哪,一切都顺其自然吧,人是命,要知足;你娘走得早,我知道她在那边候我呢,她太孤单了,爹要早一点过去跟她做伴儿;再说,人生七十古来稀,爹活到这个年纪,看着你们一个比一个有出息,还有啥放心不下的呢?人这一商,就象四季,不管春天多么美,夏天多么热,都躲不过秋风阵阵,黄叶飘飘,等小北风一刮,就完事了。你说,我还等什么?不过,你们要懂得生活,要珍惜生活,要知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道理,都念做人难,其实做人也挺容易,只要少一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啥事都好办。是不是?说白了,哪个人都是平等的,哪个不是赤条条的来又精光光的走呢?
日子说快也快,就是有再多的不如意,再多的说不清楚,还是一天接一天的往后翻。不说丫头大了,嫁了人,早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就是宝贝儿子,也从昔日调皮捣蛋的混小子,长成了个大后生,这不,不光都成家了,而且凭自己的努力,在政府部门谋了一份象样的工作,经常有人托他做些事情,有求于他吗,自然没有一个是空手的,开始儿子还推一推,渐渐也习以为常了,看见这些,心里就很是不舒坦,老是唠叨,小的们嘴上不说,心里特是反感。
一天,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乖巧的媳妇尽拣好的说给他听,可就是动不了他的心,媳妇心里有了些不高兴。
“爹,都啥年代了,还这么肯变通,你不是挺能想的吗?”媳妇一边给爹倒酒,一边轻言细语。
“再能变通,也得有个尺寸。“老人愤然,”都要象你们,干部的工作就不用做了,自由主义!“
“爹——,您别上火,这事怪我们不好,不该。。。。。。我们没伸手跟人家要这要那的,都是他们自愿的吗,再说,现在都时兴这样。”
“就你们聪明!真以为是人家情愿的,他们是没办法,不给你们送礼,办不成事!明天把东西退回去,要知道人家比我们要困难多了,能帮他们做点事,是你的荣耀;人家肯上门来找你,证明你在老百姓心中还有一点斤两,别自己坍了自己的面子!官不大,花花肠子倒是不少,这样不好,我的话,记住了?”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断老人的饶有兴趣的回想,看看脚下,大花狗不知何时溜开了,瞅瞅老枫树,正立在风中摇落一身的色彩。“这风吹不了几天,就要吹光它的叶子了。”心中颇有些不舍,老人暗暗思忖。
象是有意,一片红叶翻卷着,似是长了眼睛,径直飞到他的怀里。老人很怜惜地捏在手中,细细的打量,多么明艳的色泽,虽说只是一片树叶,真象媳妇刚过门时有点兴奋有点羞怯的面孔。
孩子,爹知道你有心计,也挺能耗持家,但是,做人最重要的还是本分,人太工于心计,相反,不是好事,实实在在的做人,勤勤恳恳的做事,我那宝贝儿子性格太倔,你要好好的帮助他,就象你娘在世时帮我那样帮他。你娘的事爹讲得你们都腻了,爹还是希望你做一个很好很好的女人,这样,哪一天我撒手而去,也就了无牵挂了。闺女,我一直都把你当亲闺女,说话也不存客气,你别记恨爹,爹也很想对你们更好一些,爹就是脾气古怪,有时好话都说砸了,是爹不好,好几回无故冲你发火,事后,想讲给你听听,就是开不了口,想,我总是你们的爹呢,现时爹想同了,人还是洒脱一些好,直来直去,多爽快,是不是?眼下你们忙于工作,爹好能替你们看看家,带带孩子,真有那么一天,你们都都得好好的安排了,丫头。
阳光暖和了不少,老人身上有一丝燥热,正想端坐起来,好好的看一看日日都在眼前闪耀的家居环境,这时候,堂屋里的自鸣钟当当敲起来,敲得他的心一阵紧似一阵。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殆尽,这个道理老人明了不过,只是象在这样的一个下午,享受秋风里的清凉,躺在藤椅上,饶有兴味的看自家的枫叶颇有韵味的谢落,而且,心情不浮不燥,想到的,都是自己经过的光阴;恐怕时日不多了,是不是每个人到了暮年,都会自然而然地回顾走过的历程,去回味从身边失去的一切?
红叶无声的飘落,没有固定的轨迹——我来自何方,又往何方去?没有人去解读。老人的目光盯着梢头一片正在风中摇摆很快就会离开枝头的枫叶,若有所思,不自觉间,笑了一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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