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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和尾声

作品名:午夜俱乐部 作者:清风悦人

  午夜俱乐部;加利福尼亚州;贝佛利山

  日落大道的北段,断断续续地隐藏在小山丘和峡谷之间。位于贝尔艾尔的外围,全部是居民住宅。进出该区域必须通过偶尔有私家保安人员看守的大铁门,住宅区的大部分地方都允许外人进入。

  在草木葱茏的低矮山丘之间,贝尔艾尔饭店的身姿约隐约现——多么典雅、壮丽和幽静!它含蓄地展现出优美的景致,以花瓣形散开的步行小径以及人工放养的天鹅群等等,均为举世无双。

  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旅馆中,几乎一切都是尽善尽美,名闻遐迩。

  当年11月的头一周,在高达70层楼的这家饭店内,几乎天天都是阳光普照。那里已经没有任何的客房,可以接待任何商务旅客、电影制片厂的总经理和影星们了——而他们却是贝尔艾尔饭店的常客。

  与此相反,邻近的占地约有11英亩、拥有90个房间的该饭店附属的休养所,却被一个不寻常的会议预定下来。有27名商界的总经理、政府要员和高级军官,将要出席会议,他们将在楼台亭阁里享用早餐之后会面。而那些楼台亭阁更多的正式用途,却是供豪华婚礼和铺张浪费的酒吧“善行”使用。每天晚上,那些与会者在贝尔艾尔饭店的餐厅内,团团坐定享用珍馐美味,他们吃的东西都是在五天之前预定的。

  来自午夜俱乐部的27名成员之间的交谈,是不拘形式的,随时可以进行,尽管很难被看作一种商务会议……

  其中包括重要的毒品话题。目前每年有二百三十亿美元的生意,赢利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五。

  有金融借贷业务——曾经以放高利贷而出名。这类涉及银行业的贷款总额,目前为一百四十亿美元,其中有一百亿美元的利润。

  有卖淫业——其营业额不少于十五亿美元,有百分之四十的赚头。

  还有赌博业——大约有一百二十亿美元的净利,稳赚百分之五十的钱。

  某天晚上在晚餐之后,他们曾有一场索然无味的讨论,谈的是古巴人怎样渗入纽约、巴尔的摩和费城的非法生意行业。

  最近,尼日利亚人和巴基斯坦人也卷入了海洛因贩卖活动,以及几可乱真的假信用卡生意。为什么种族主义集团总是拥有他们的特权?午夜俱乐部的成员们事实上决不会关心这类问题。

  好大一笔买卖!每年在上述领域内,竟然有五百九十至六百亿美元的收益!

  身居加州南部的这个星期里,他们对销售渠道作了精心的安排。一致同意对金字塔形的经营系统加以改进,它将直接影响全世界每个主要国家内的有关生意——这种经营方式的变更,也许能在一千年之内起作用。在新的基本结构的顶层设一名总裁,下一层设一名总的管理官员,最后再设各个行业的总经理。

  简而言之,27名俱乐部成员的所作所为,无非就是操纵犯罪。

  现在他们成功地组织了一个世界性的、最强大、最富有的、集团犯罪和贸易实体相结合的统一体。他们能获得比美国IBM公司多11倍的利润。在他们的生产线遍及之处,无人能与之挑战。

  在加州召开的高层会议中,只有一名午夜俱乐部的成员缺席。

  在贝尔艾尔饭店所在的山坡上,只有圣·杰曼被排除在该集团之外,显然是故意不通知他参加会议。然而在饭店内召开的会议上,圣·杰曼却是重要的话题之一。

  那次讨论会属于商务活动之一,同时也是新手段对抗老手段、有身份者对抗无名之辈的一场较量。“墓穴舞者”已经栽在他的狂暴手段上了。近来他在纽约以那种手段实施他的意志——枪击呀、不幸的绑架呀……迫使午夜俱乐部最终要予以干涉。此外,还发生过一个名叫苏珊·帕拉蒂诺的少女失踪案件。

  圣·杰曼在早先消灭“俱乐部”中那些老卫士的犯罪阴谋中,是必不可少的

  角色。在生意和政治方面,他具有敏锐的洞察力,还具备马基雅维里①式的直觉。(注①意大利的政治家兼历史学家,借指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

  他的个人魅力,曾经让现在的27名“俱乐部”成员中的好几个人着迷。实际上从一开始,他就连带着那几个欣赏他的人陷入了冒险事业。然而适值今日,他们考虑的却是:应该如何处置那个“墓穴舞者”?

  11月16日清晨,戴维·威尔克斯率领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和洛杉矶警察局的警员们,进入了贝尔艾尔饭店的那块私家领地。身穿西装特工和身穿值勤制服的警察们,精神抖擞地快步穿过风景如画的绿化地带。

  那些防暴武器和各式各样的手枪,在朝阳下闪闪发光。枪栓已经拉到待击发的位置,响声惊醒了天鹅,并引得一些越南和墨西哥籍的非法打工者,赶紧躲进洗衣间或者另外几个空房间内。有一名午夜俱乐部的成员在早晨游泳时已被逮捕。另一名成员在邻近的贝勒乔路上散步时,被警方拦截。但绝大多数成员却是在睡梦中被唤起。

  虽然这次搜捕行动由联邦调查局的威尔克斯率领,但是在这支队伍中,还包括纽约地区法律顾问处的斯图尔特·费希尔。然而莎拉·麦金尼斯和史蒂芬诺维奇,在精神和道义上也属于参与者。

  这次突然袭击,使为期四个月的战略计划和不寻常的全方位合作,达到了高潮。不但有美国各个有关机构参加,而且还有全世界各地政府的密切配合。在加州会议举行之前,那些有名望的“俱乐部”成员已经内监视了好几个星期。在华盛顿市威尔克斯的办公室里,为了起诉午夜俱乐部而准备的文件,堆满了几个房间。所有的复印件副本,均存放在新泽西州的几个仓库里。而且为了安全起见,部分重要的文件由设在欧洲的国际刑警组织负责保管。

  对于27名所谓的生意人,执法人员一遍又一遍地援引了“波多黎各行动”的有关条款,今后将同样对他们所雇请的律师团再次引用。

  为了分化瓦解午夜俱乐部,警方对那些很有身份的人做了大量的工作,使用过各种各样的委婉劝说方式。警方最终了解到:所谓的“街头法规”的游戏规则——其实除了开枪杀人之外,根本就没有规则可言。

  45

  亚历山大·圣·杰曼;世界贸易中心

  上午7点50分,派克孤身一人出现。此时,正是他一生中感到最为孤独的时刻。他对于即将付诸的行动,其结果到底如何,并没有什么把握。

  他匆匆走进世界贸易中心大厦门厅里那洁净的大理石地面,在电梯间的门口深深地吸足一口气,以便情绪镇定地作好准备。

  随后,他掏出一支英格拉姆式微型冲锋枪,那件精巧的武器事先就暗藏在他的那件黑色宽松运动夹克衫内。

  他掏枪的动作十分敏捷,以致于无人觉察到。在最后的关头,一个正在推销“金总督”牌面包优惠卡的男子,分散了保镖们的注意力。

  “所有的人都不许动!各位特别要小心,在此不可能呈英雄。不必为区区小事而送命。”

  当亚历山大·圣·杰曼瞥见那支自动武器之际,仅在一刹那间就辨认出了派克。派克几乎同时和圣·杰曼及其随从一起到达电梯间门口。计划实施得非常娴熟,几乎没有差错,他力求务必成功。

  派克立即将圣·杰曼推进电梯,用微型冲锋枪的枪口紧紧抵住圣·杰曼的咽喉。

  “别冒汗。”他对“墓穴舞者”说,“周围很凉爽。我们已经考虑得非常周密,在这种紧要的关头,不会有人充当替死鬼。”

  圣·杰曼伸手向前,企图去拉他的随从人员,一面还对派克说:“我自有办法对付你。”

  可惜电梯的门滑动着毫无声响地关上了,电梯客舱内只有派克和圣·杰曼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那里。

  “我们两个人肯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可以达成一项协议。”圣·杰曼和颜悦色地说道。

  “趁早闭上你的嘴巴,毒贩子。”派克回答。

  派克的手指按下标有“108”数字的键钮——那是世界贸易中心大厦的顶层。再往上便是楼顶的观光平台,在那儿普通百姓都可以付一定的费用,去鸟瞰纽约全市以及毗邻的新泽西州、康涅狄格州所组成的大都会的整体风光。

  在电子发光显示屏上面,电梯所经过的楼层数字逐一显示出来。电梯客舱里的电缆线发出的嗡嗡声,和客舱外钢缆摩擦出的吱吱声混杂在一起。

  当楼层的数字上升到37、38、39时,伊西亚·派克凑近计数器看了看,然后按下“紧急制动”键钮。电梯微微颠簸了一下,在吱吱的摩擦声中停住了。客舱内震耳欲聋的警铃声也随之而止。

  “你还以为自己胸有成竹。”派克边说着,边持枪抵住圣·杰曼的胸口——他在这个时候对于面临的一切后果,尚无深刻的感受,好像正在漂向虚空,最终将要脱离人世的约束。

  “显然不是。”“墓穴舞者”的口气依然十分傲慢。

  “你对于你的竞争对手下了毒手,例如消灭了那些老的总经理。下一步又作何打算?”

  圣·杰曼的脸部表情令人难以捉摸。他有一双恶狼般冷酷而漠然的眼睛,此时完全是一副自我陶醉的模样。“以前我也遇见过像你这样的警察,遇见过许多次。”他终于说道,“你对于生活知道得很少,但你却以为都懂。自我欺骗可能会极其危险。”

  派克朝圣杰曼微微笑道:“我可是听说了你的其它一些事情。你连续十天把海洛因注入我的弟弟体内,让他吸毒成瘾。你愚弄了我的弟弟,慢慢地毒死他……你杀害了他,可算是给人们又一次深刻的教训。”

  圣·杰曼连连摇头,辩白道:“你讲的那件事情中,漏掉了几个细节……我们控制他之前,他已经是个瘾君子。当然啦,无论何时他需要毒品,我们都会满足他。到了最后的阶段,他就像着魔一般,十分消沉,而且非常危险。你一定见过那种情景。再说,阁下有段时间自己也在使用可卡因。据我所知,你服用过大量的可卡因。”

  派克的头往后仰,身体紧靠在电梯客舱墙壁上面,这一次他的笑容有些凄凉。就这样他首次表现出软弱,圣·杰曼仍然是胜利者。

  电梯客舱内的紧急电话铃声大作,“的铃铃……”的声音和电梯空间里的共鸣声交织在一起。派克倒退着靠过去,把听筒从搁架上取下,说:“什么事?电梯操作员。”

  “你是什么人?谁在那里?”他听见电话中有人在问:“究竟是谁在那部电梯里?”

  “是亚历山大·圣·杰曼和他的一位朋友。我们正在举行会谈呢。”

  派克随即挂上电话,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眩晕——纵然他不允许自己的注意力有半点松懈。接着他又取下电话的听筒,让它悬垂在那里。他对圣·杰曼说:“不会再来电话了,我们把对于你干系重大的电话掐断一会儿。”

  派克向圣·杰曼站立之处的左侧挥舞了一下他的枪,命令道:“坐下来。顺着墙壁往下滑,然后很随便地靠着墙壁。你的那身西装是从那儿弄来的?是从巴尼公司的儿童城里弄来的?你可算是城里最衣冠楚楚的杀手啦!”

  派克听见外面警方的巡逻车呜呜鸣笛到达大楼跟前的声音,更加让他感到这个时刻多么的壮观、多么的不平凡。

  “真是天晓得,也许他们赶来营救你呢。”他非常平静地说道:“兴许他们能猜出点什么。因此你还得坐回去,好好放松一下。让我们努力想象将会有什么结果,猜猜看。我想你是个聪明人。”

  在电梯的客舱里,时间过得极慢。过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差不多过了两小时。一切均按原定的计划执行。从前每逢紧急情况出现时,派克一直是站在警方那一边的,所以懂得警方会采取什么样的反应。这次在事前他也考虑过如何对付警方行动的策略。

  他和圣·杰曼两人,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不知是什么人关闭了这部电梯的通风设备——这是纽约警察聪明的第一招。

  在派克的脑海中,一切都变成一个缓慢飘浮的梦。他一直怀念着马库斯,回忆他们俩一起相处的岁月,当时他们俩是街坊里的英雄——那可是难以说清的一种情结。每当他想起他的弟弟获得拳击冠军时,就有一种站在世界之巅的感觉,使人展翅欲飞,使人觉得自己是个杰出的人。那时候人人都仰望着马库斯,他们兄弟俩心中想到:可以走出哈莱姆穷街小巷了,还有可能摆脱贫困。可是美梦毁于一旦——只因坐在电梯地板上面的这个家伙。

  几名警察已经在底层的电梯口和五十层以上的楼面设卡,警察们时不时地上上下下朝着这部悬空停住的电梯喊话,又哄又骗……但是派克对他们一概不予置理。他的眼里开始喷出怒火,汗水像溪流般从发根渗出,他觉得身体就像是浸泡在一个温暖的池塘中。

  圣·杰曼那套线条分明的西装,已经变成毫无生气的卡片般的灰色,他那波浪形的金色头发犹如烂膏药似的敷在前额上面。他不再是一个来无踪、去无影的“墓穴舞者”。他是一个魔头——一想到这点,派克就会感到皮肤发痒。

  “我打算把后面的事情进展告诉你。”派克说,他的嗓音低沉,但显得十分克制。 “我们俩现在扯平了,你和我都待在这部闷热的电梯里。我要干的事,你很清楚。”

  “现在是你说了算,我的朋友。”

  伊西亚·派克扬起那支黑色的、塌鼻子形状的微型冲锋枪,那个法国佬的深色眼珠子里露出一丝慌乱,这种警告的方式好像使他的神志有些发昏。

  圣·杰曼断定派克还不至于自取灭亡——虽说这个侦探在这里稳操生杀大权,但他显然不想在电梯里杀人。那么他想干什么?眼下他究竟有何意图?

  “你甭想耍任何花招。” 派克电梯客舱对面轻声警告道。

  “那么看来你胸有成竹喽。”圣·杰曼说。

  “没错。你还以为可以逃脱?自以为是的家伙!你大概满以为我把自己关进电梯,无路可走、逃不掉了吧?”

  圣·杰曼不吭声,脸上出现沾沾自喜的表情。他总是赢家,不知是何缘故他总能胜过对手。

  “你打错了算盘。我只想让你吃点苦头,就像我的弟弟马库斯领受的那样,正如你在爱德蒙兹饭店对他所作所为一样。”

  派克用右手扬起那支冲锋枪,微微笑道。他用那只腾出来的左手,取出一个封了口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上等的白粉。

  圣·杰曼圆睁双眼,这才终于明白。

  “但愿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干完这件事。”派克说,“最近以来,我还不曾有过充裕的时间。”

  他掏出一瓶亮晶晶的普通碳酸氢钠溶液,又取出一把小银勺。紧接着像变戏法似的出现一根皮下注射针头和一支活塞式注射器。

  派克将英格拉姆冲锋枪的枪口对准圣·杰曼的眼睛,吩咐道:“脱下外衣,这样更舒服些。”

  “倘若我不愿意脱,又该怎样?”

  “那么一切便会更快的发生。要想等待任何救援,时间都不够了。还是将你的袖口卷起来,露出两只胳膊吧。”

  “墓穴舞者”勉强脱下他的外衣。他取下金项链后,又把衬衫的衣袖卷起来。

  “现在你为自己调制鸡尾酒。”

  “我不用这个玩意,从来也没有使用过毒品。”

  派克用枪示意说:“可是现在你必须使用。”

  当圣·杰曼用那些随身携带的吸毒工具,将可卡因掺入海洛因时,派克在令人不安的沉默中监视着。在紧闭的电梯客舱内,弥漫着一股辛辣的臭味。把调制好的毒品吸进注射器之后,派克又开始说话,声音低沉却带有命令的口吻。

  “真是好东西。在我居住的那个地区,这玩意十分流行。尝尝味道吧,墓穴舞者。现在,照我吩咐的做。”

  圣·杰曼举起注射器——针筒已经被旋紧、针头也安上了。

  “眼下只需要尝一点点。”派克说,“接下去我们再好好谈一谈。没什么可怕的,在我居住的那个居民区,十二、三岁的小孩每天都在干这种事。”

  圣·杰曼慢吞吞、小心翼翼地将银色的针头扎进自己的静脉血管,那种可怕的狞笑终于在他的脸上消失殆尽。

  几秒钟后,他的脑袋懒洋洋地朝后一靠,然后又朝前垂下。这是吸毒者独有的摇头晃脑的特征。他眼眶里的眼珠子骇人地朝上方翻,突然间他感到一阵令人作呕的燥热。他知道自己体内的毒品过量,眼睛里显出恐惧之色。在电梯客舱地板上坐着的圣·杰曼,出现了一种心脏病发作的症状。

  派克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圣·杰曼。但在这时,他眼中看见的却是他的弟弟以及曾在爱德蒙兹饭店里发生的事情——他在想:也许这就是终极审判的一种方式啊。

  圣·杰曼已经出现强烈的痉挛状态。虽然他透不过气来,但是还能听见派克的嗓音:“你觉得滋味如何?毒贩子。”

  圣·杰曼背靠电梯客舱的墙壁坐着,出现一阵中风般的痉挛状态。在55秒钟之后,他重新出现极度痛苦的瞬间惊厥状。

  派克凝视着那个可怜的萎靡不振的身影,现在那只脑袋已经扭曲成极不自然的角度——亚历山大·圣·杰曼已经气绝身亡,躺倒在电梯地板上,就像一个可鄙的街头瘾君子。

  伊西亚·派克心中毫不懊悔,也没有任何良心的责备。他干了必须干的事,他的行为是警方应该允许做的。

  接下去他的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逃走和生存。还有要做的事,不是吗?

  他松开“紧急制动”按键,电梯摇晃着在隆隆的声响中恢复了生气。在电梯门扇上方的琥珀色指示灯,又闪烁出“启动”和“停止”的字样。

  电梯开始向上滑行,顺利地恢复它的正常功能,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几秒钟以后,派克又按下“停止”键,那部电梯就停在第56层楼面。

  派克跳出电梯间,扔掉他那支微型冲锋枪,跑向标明“火警通道”的一个紧急出口。

  他一面跑下楼梯,一面扣好他的运动式夹克衫。他抹去脸上的汗水,用衣袖擦干头部,继续下到第45层、第44层,又经过第43层……他提醒自己:别惊慌,莫匆忙。

  最后,他从火警通道楼梯口出现在第40层楼面,见到警察们手持防暴枪支和对讲机在忙碌着。走廊里鸦雀无声。派克对自己念叨着:现在要镇定,你也是一个警察。

  “我是伊西亚·派克,第19管辖区的警察。”他对离火警通道门口最近的那个巡警说,并装出一副茫然不知的严肃相。“事情进展如何?”

  那个巡警瞪大眼睛望着派克,那双庄重的蓝眼睛露出怀疑之色。端在他胸前的自动步枪已经对准派克的腹部。

  伊西亚·派克谨慎地晃了晃显示出警徽的证件夹,脸上硬挤出笑容,又假装很随便地耸耸肩说:“嗨!别紧张,嗯?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们听见电梯在运行,却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走廊里有个黑人警探插话说:“嘿!我认识他,是自己人——派克警探。你好,伊西亚!”

  那个持枪的巡警仍然半信半疑地摇摇头,但是慢慢地放低那支“雷明顿”自动步枪的枪口。他对派克说:“你所提出的问题,也就是我们想了解的。早先那部电梯到几楼去了?圣·杰曼目前在哪里?”

  更多的巡警和侦探从火警楼道内蜂拥而出。伊西亚·派克赶快加入他们的行列,以便浑水摸鱼地扮演他的角色。

  几分钟之后,派克再一次往下走,这回他与其他两名侦探相伴而行。那部被遗弃的电梯在第46层楼面被人发现——“墓穴舞者”早已在电梯客舱中身亡。

  在世界贸易中心的底层大厅里,派克又一次露了面。这时,在高高耸立的双塔式大厦外面,一切都显得混乱无序,甚至比第46层楼的情况更加糟糕。

  警方在大厦周围实行全面封锁。医疗急救中心的救护车、闪烁着红色警灯的巡逻车,均停放在人行道旁边。有好几千人聚集在警方设置的一排排蓝色的路障之外,街上的警察都戴上了作战的钢盔。

  派克在心中默念:“逃走就有生路”——正如在阿留尔夜总会和索霍区的“星星”夜总会干完事之后一样。

  他沿着钱伯斯大街继续向北走,那条街上同样设有浅蓝色的警方拒马木障。他一一经过那些关卡,途中好几次出示他的警徽。

  派克一路向北穿越城市时,真心希望这个世界还是单纯一些为好。过去他的全部希望是捉拿杀害马库斯的凶手——至于是否通过警察部门来达到这一目的,都无所谓。实际上,他所需要的只不过是一点点正义。

  当他走到鲍威里大街上的时候,就停下来歇口气。在格兰特大街和坎诺尔大街相交处的附近,有一大批本市的丐帮。那些瑟瑟哆嗦着的酒鬼,看上去总是像刚刚尿湿了裤子一样。还有那个悲惨、凄凉的爱德蒙兹饭店……他站在那条街上,不禁想起他的弟弟马库斯和他们的往昔……一切诺言和希望全都毁于一个精神错乱的毒贩头子之手。

  此时,伊西亚·派克不再有身为刺客的感觉。他所做的事,并非是带有犯罪企图的袭击。他旋风般地将那个“墓穴舞者”直接送进了地狱——那是罪有应得。

  他继续朝北走回家去。他毕竟是一名打击犯罪的警探,在哈莱姆区他是最出色的——他仍然很欣赏这种想法。

  尾声:最后的舞步

  46

  莎拉·麦金尼斯;纽约

  在四月底的一个下午,莎拉发现自己正沿着一条熟悉的蓝色曲尺形小道走着,那条小道带领她绕过纽约医院底楼那些拜占庭式的走廊。

  大约9个月以来,她每天都定时去那家医院。她的心中一直挂念着那个地方,包括该医院大部分门卫、勤杂工、许多医生和护士,以及礼品小卖部的琳达、劳瑞和罗宾等人。凡是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几乎都认识莎拉。

  莎拉走向17楼那个80英尺长、40英尺宽、由灰色石块砌成的大晒台。从那里可以眺望东河,能望见一个硕大的老牌百事可乐的标志,以及布鲁克林区和昆斯区的全貌。在去过的一些医院中,就数纽约医院的内部设施给予她最深刻、最美好的印象。

  在那个春天的下午,莎拉直端端地朝史蒂芬诺维奇的病房走去——实际上那是位于17楼的7号病房。该院的医疗中心占据好几层楼面,在各个楼层都设有分科病房。

  正如她所期待的那样,史蒂芬诺维奇已经坐在病床上,等待着她的到来。他的父母、弟弟尼尔森和弟媳哈丽都在房间里。

  “不错,这倒算是一个相当快乐的香槟酒聚会,对不对?”当莎拉到场时,史蒂芬诺维奇打趣道。他的脸上又恢复了最灿烂的笑容。此时此刻,不禁勾起他当兵时在野战医院疗养时的回忆。

  他凝视着这间洒满阳光的病房,似乎在仔细打量眼前的几位访客。在他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使莎拉不明白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特别是在今天这个日子。

  不久,莎拉便看见米歇尔·佩蒂托——那个高个子、勇敢的神经科医学专家,

  九个月来他每天都要探视史蒂夫的病情。自从三名杀手闯入莎拉的公寓,企图谋害他们两人的事件发生以来,迄今已有九个月了。杀手们成功地给史蒂芬诺维奇留下两处可怕的枪伤:一处在他的体侧,另一处在他的腰背部。

  在他遭受枪击的两天后,佩蒂托医生即决定做一次手术。那段时间史蒂芬诺维奇曾被列入病危者名单,他的六名亲属当即从宾州驱车赶往纽约。当时大家都认为他存活的希望不大。

  史蒂芬诺维奇一直受到他父母和莎拉的精心照料,再加上佩蒂托医生不断的探视、治疗。“你可别显露出如此忧伤的神色,”佩蒂托医生曾经鼓励他说,“在职业足球赛事结束后,我所见到受伤者的情况比你更糟。”

  史蒂夫立即对这位说话直爽的医生产生了好感。也许由于米歇尔·佩蒂托也来自纽约街头——看他的举手投足有些像;也许由于佩蒂托是为“纽约巨人”①服务的医生队伍中的一员,同时又是背部创伤和腿部创伤方面的专家。(注1:人们对纽约警察的尊称。)

  佩蒂托曾经告诉史蒂芬诺维奇:打算对他的背部再动一次手术,因为该处那颗新的子弹必须取出来。

  “成功的希望有多大?”史蒂夫艰难地挤出每一个字。

  “按照你的说法,大约有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六十的可能性。不,还是说百分之四十五到五十的成功率为佳,否则你不会终止全身瘫痪的现象。”

  “可是别的医生却说——能有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八十的成功率。上次我受的枪伤,跟这次很相象。”

  佩蒂托耸耸肩说:“我的看法比较保守。你提到的其他医生,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寻找遁词——假如他把事情弄糟糕了,就好有借口。虽然我不愿将事情弄砸了,但是失败是常有之事。即便失败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尤其考虑到你面临瘫痪的前景。”

  史蒂芬诺维奇同意签字豁免主刀医生的责任。他赞成这次手术——那是一次旨在结束他从颈部以下瘫痪症的手术。正如佩蒂托医生所说的那样:无论如何也得把那颗新的子弹取出来。

  九个月之后,他仍然住在纽约医院。

  在手术后,接踵而来的疼痛令人难以忍受,而且似乎没完没了。佩蒂托事先未曾告诉过他会有这种后果——在第二次背部的重大手术后,会出现剧烈的疼痛。

  日复一日,史蒂芬诺维奇都由自己推动轮椅上楼,把它当作一种体能疗法。如果在他上楼之后,还能将两手的食指互相接触或者扭动大脚趾,那么医生们就会奖给他一杯香槟酒。每天当他做完体能训练被送回病房时,他的皮肤上尽是汗水,全身上下火辣辣地疼痛。

  假如他重新被强迫做那种体能疗法,恐怕连他自己都认为绝不可能办到。莎拉天天都在场,陪伴护理了九个月之久。莎拉和山姆经常给史蒂夫带来礼物,还带来从拉斯蒂和爱贝牛排屋买来的晚餐——其中蕴涵着最大的希望。

  “我的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至百分之六十吗?难道那些手术都是赌博?”现在史蒂芬诺维奇提出了质问。他的声音很空洞,仿佛从远方传来。他的家人和佩蒂托医生正站在一个洒满阳光的窗口,看上去好似几个剪影。

  “我想我早就告诉过你——成功率是百分之四十五到五十五。”佩蒂托专注的目光十分镇定,他所表达的意思十分坚决。

  “是的,你说过。但是你也知道,今天早晨我做完体能疗法后,感觉甚佳。”史蒂芬诺维奇说,“现在我有点想入非非。虽然双腿麻木,但是在主血管里似乎渗进了肾上腺素。”

  “听着,莎拉。”尽管他面含微笑,但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露出的却是呆滞和茫然。 “我在想,现在需要一些能使我活动起来的办法,嗯……你为什么站在那儿?能不能站到门边去?”

  “别那样专横霸道。人家把你搀扶起来,并不意味着允许你乱发脾气。”他的母亲伊莎贝尔责怪道。在前几个月里,莎拉目睹她一直在操劳着。她能鼓励史蒂夫把脚趾头并拢成一条直线,同时她还能最大限度地帮助史蒂夫传递出体表接触时的反应信息。

  “今天我倒很乐意让他把我指挥得团团转。”莎拉笑吟吟地说。这个微笑对她而言,犹如从她的脸上撕下一个面具——因为她正面对着一场艰难的对话。

  “你让他钻了空子,莎拉。他又该笑了。”弟弟尼尔森在房间的对面说,“他总是那副腔调,还是在他念中学时指挥橄榄球队养成的老毛病。既不是由于他有什么天才,也不是因为他有想飞起来的一双鸡翅膀。”

  病房里的气氛比先前有所改善。史蒂芬诺维奇家族的那种有趣的固执劲头——而非一种自我防卫机制,甚至把佩蒂托医生也逗乐了。

  “我打算就站在门口边这个地方。”莎拉又说道。似乎这个主意是她最先想出来的。

  “如果我跌了跤,还得让我再走。”在做两次深呼吸的空挡中,史蒂芬诺维奇提出要求说。这时他靠在床沿上,部分压力和重量已经转由双腿承受了。在他的脑海里,翻腾着一个压倒一切的愿望。

  凭着他独有的顽强劲儿,他猛然用力把身体推离床沿,好像这是唯一能使其家人停止议论的办法。当他独自行走的时候,他喃喃自语道:“我爱你们大家。”

  三年多以来,史蒂芬诺维奇依靠两根铝质拐棍帮忙,颤颤巍巍地迈出他的第一步。最近他一直坚持用两根拐棍锻炼双腿肌肉的力量。他心想,这般模样定会使他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显老8岁。

  他把那根怪怪的、笨拙的拐棍,再往前撑开一步……难以忍耐的疼痛,顿时刻写在他的脸上。

  他蹒跚地迈出第二步,一股高兴的劲头减轻了疼痛的感觉。

  四周悄然无声,屋里只有金属拐棍敲击地面发出的铿锵杂音。莎拉和他的家属们一句话也没有说。随后,史蒂芬诺维奇终于伸出一只手臂,够到了莎拉……

  当史蒂芬诺维奇奇迹般的走路结束时,莎拉抓住他的手,并将他拥在怀里。当时她的心情说不清、道不明,也无法形容。她不知道在他们两个人当中,到底是谁颤抖得更厉害。

  那时候她还没搞清楚:他的身体停留在何处,而她的身体又是怎样迎合上去的。好像在那一瞬间,尼尔森和他的父亲也及时扶了一把,才使得史蒂芬诺维奇的最后一步没有摔倒。

  史蒂夫确实没有摔倒。他的身体虽然摇晃得厉害,但终究没有摔倒。他不愿意让自己倒下。

  假如他还剩下一点儿力气的话,也许会高兴地狂叫。不过他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在莎拉的耳畔悄声说道:“我很想大喊,却又办不到——因为实在没有力气了。”

  指导体能治疗的医生们承诺道:再过6个月,他就能胜任撑着拐棍的步行。那位主治医生还告诉史蒂夫——再过16到18个月,他将能够单手支撑一根拐棍蹒跚地行走。

  “6个月之后,我就能跳舞。”史蒂芬诺维奇充满自信地说。既不要拐棍,也不要别人搀扶,什么都不要——他对大伙儿郑重宣布,尤其是对莎拉。

  47

  伊西亚·派克;哈莱姆区;几个月后

  这是一个寒冷的大雪纷飞之夜,刚跨进新年没几天。大约在8点半,伊西亚·派克终于下班,离开第19管辖区的警署所在地。使他非常惊奇的是:当他重操侦探的职守时,在他的弟弟去世前就具有、而后失去的旺盛的精力和献身精神,现在又重归他的身上。

  他沿着亚当·克莱顿·鲍威尔大街走去,倾听着夜间车水马龙那种不和谐的嘈杂声。街坊中的起居、饮食、娱乐等自然现象,使他不禁回忆起自己的青年时代——那些架设在地面的铁轨、润发油和讲经布道的广告牌、典当铺,以及人们团团围在一个废铁桶烧着的篝火边取暖的情景——都历历在目。

  在离开警署几间门面那幢棕色石墙房子里,有一个人走出了门口的台阶。派克毫无思想准备,这时的他竟然如此粗心。突然间听见背后有人喊道:“转过身来,好好待着,不要紧张。”

  派克缓缓回过身来,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占据了他的身心。

  但是他所目睹的情景,却使他大吃一惊——

  史蒂芬诺维奇正站在那里,斜着身子拄着一根结实的木头拐棍。那根拐棍是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精雕细作。

  “你的眼珠子快要从脑袋上掉下来了吧,”史蒂夫对派克调侃道,“在哈莱姆区,你从来也没有见过一个白人出现在面前?”

  “我只是对于你四条腿着地的丑模样,感到惊奇。”

  “你宰了他,对么?那个墓穴舞者?那就是你在世界贸易中心干的好事?”史蒂夫问道,随即微微一笑。“我找了好半天,才来到此地,专程前来握一握你那双该诅咒的手。”

  伊西亚·派克的回应行动比握手更加精彩——他疾步上前,跟史蒂芬诺维奇拥抱,用他的双手紧紧扣住史蒂夫的后背。

  在哈莱姆区这条大街冬天的严寒和阴影中,两名警探眉开眼笑,巍然挺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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