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史蒂芬诺维奇; 纽约港
第二天早上,烦人的事情又来了,然而它是逼迫圣·杰曼的唯一的办法。
一艘长达50英尺的快艇上,搭乘了12名左右的美国海关和毒品管制局的官员,外加史蒂芬诺维奇。他们出海追缉另一艘名叫“鱼鹰号”的货轮。那艘土耳其籍的轮船将在纽约港的安布鲁斯灯塔附近下锚停泊。
穆罕默德·鲁兹船长一面在心中咒骂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一面查看一份长达5页的文件,上面盖有海关总署和财政部的大印。他那浮肿的带有白痂的嘴唇上,还叼着一支有半截烟灰的无过滤嘴香烟。在他身边围着几头蠢驴,在他的头顶附近起哄、乱叫。
鲁兹船长发号施令所用的英语相当差劲,但仍可用足够的词汇表明:他和他的船在纽约警方的干预下遇到了麻烦。
当那个坐着轮椅、不露笑容的中尉警官在他的货轮甲板上面对他时,穆罕默德·鲁兹船长的心里尤其明白:这下可捅了大漏子了。
“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鲁兹船长在他宽阔的胸前挥舞着双臂,文件的纸张在海风中哗啦啦直响。当他和警官们交谈时,试图装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这仅仅是你的基本法律程序,”史蒂芬诺维奇用一种佯装不知情的口气说,“它只说明海关总署收到被认为可信的证明材料,但还得经过警察局或者另一个法定管辖机构的认可。你的货船被怀疑携带走私物品,尤其是毒品。毒品管制局和海关总署现在有权搜查货轮,同样有权没收走私货物以及毒品。”
“他们实际上有权毁掉你船上的货物。这是麦克马纳斯督察官,现在由他全权处理搜查事宜。他即将下令,也许他可以告诉你更详尽的内容。”
史蒂芬诺维奇的目光转向那个国家海关官员——巴利·麦克马纳斯,他们曾有好几次共同工作的经历。最令人迷惑的是:这番假戏真做完全合法,而且是命令式的。
鲁兹恶狠狠地盯住史蒂芬诺维奇的眼睛,吼叫道:“文件竟然不说明问题!”说罢转身欲走。
“很高兴你这么想。”史蒂芬诺维奇耸了耸肩膀说:“我正希望拥有船上这些货物的主人,也有同样的感受。麦克马纳斯督察官,你们可以搜查这艘船了。”
6名纽约海关的督察,兴高采烈地立即投入工作。搜查开始后,他们拆开几个板条箱,发现里面装满土耳其香烟、陶器和假冒的东方毛毯。
接着海关人员仔细查阅航海日志,对载货清单逐一查验,以便弄清该船装运的全部货物。他们发现清单所记下的数字与实际货物之间的差距——虽说一般情况下都存在一些差错,但是这艘货船的弄虚作假实在太玄乎。这场搜查热闹得像是在北京过春节吃年夜饭一样。
5个小时过去了,约翰·史蒂芬诺维奇、巴利·麦克马纳斯督察官和满脸不高兴的鲁兹船长,又一起回到船长那间很不整洁的小船舱里。
在敞开的舱门外,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紧握着一支挎在胸前的防暴枪。那个船长已被逮捕起来。满载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尚未启封的海洛因的另一艘汽艇,在严密的警戒下驶离了海湾。
“我对毒品的事一无所知,不知是谁把毒品放在我的船上。”鲁兹船长阴沉着脸,却又局促不安、信心不足地一口咬定道。“我已经当了17年的船长。”
麦克马纳斯摇摇头,否定了船长的话。他的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但多半是公事公办的冷淡表情,他那生硬的目光足以使一个强硬的汉子落泪。眼下这种情形,在他执行公务中并非第一次见到。
“我们想找岸上的货主谈一谈。” 史蒂芬诺维奇对船长再次提出斡旋的要求。“我会一直坚持这一点。”
土耳其籍船长疲乏地摇摇头。他的咔叽布衬衫被汗水浸透发黑,汗珠几乎流到皮裤带附近。在这间狭小的卧舱里,散发出马厩般的臭气。
“我告诉你,货主的名字是‘巴拿马之星公司’。”他再次强调说,一字一顿地表示他的不满:“就是‘巴拿马之星公司’。”
“是的,巴拿马之星公司拥有这艘船,但并不等于拥有这批货物,更不能说明海洛因的来源,鲁兹船长。我们已经仔细地全部检查过这些垃圾,并且记上了装货清单。”
“鲁兹船长,”麦克马纳斯督察官忍不住插话说:“我们依法搜查你的船,发现尚未启封的海洛因。同时也见到合法的陶器、香烟、机织地毯等各种物资。目前所有的货物都有可能被没收,全部货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船长公牛般圆滚滚的肩膀垂得更低,脖子显得更长。“我对毒品的事毫不知情。”他坚持说道。
史蒂芬诺维奇首先瞥了海关督察官一眼,再看看鲁兹船长,说:“督察官,请告诉他吧。我看他确实不知情,但是货主肯定知道。”
“依据‘波多黎各行动’的有关条款,”麦克马纳斯督察官对船长宣布道:“我将命令下属没收你船上的货物,所有的货物——包括你带来纽约的一切东西。”
鲁兹船长无法相信他所听到的言语。这些警察疯了?从未遇见过全船货物被没收的事情。他的眼珠子都快要落出眼眶外面了——竟然危险到这般地步!对方说出让他不敢相信的英语词汇:海洛因……没收……全船货物!
“不!我如何向货主交代?”
史蒂芬诺维奇坐在轮椅上的身子略为前倾,从鲁兹身上散发出的大蒜臭气和汗臭味,弥漫着窄小的空间。
“你可以告诉圣·杰曼先生及其朋友:依照国家法律,对于他们的损失不作任何赔偿。再告诉他们——我们的行动完全合法。这就是他妈的法律……我们的法规。而且仅仅是开头。”
史蒂芬诺维奇正打算离开船长室,却又踌躇了一下,便转过身来,补充说:“还得对他说:史蒂芬诺维奇中尉向他致意。我们是老朋友了——很老很老的朋友——圣·杰曼先生和我。”
当晚8点半,在六十六大街东段的洛多斯俱乐部内,史蒂芬诺维奇的轮椅在摆设十分拥挤的餐桌之间穿行。开办洛多斯俱乐部的初衷是作为一个文学、艺术家聚会的场所,但近来它却变成那些总经理、董事长之类的人,召开商务会议、举行演讲和举办奢侈宴会的地点。
那天晚上在餐厅大堂内,男男女女人头攒动。为了得到成百上千美元的酬金而来此聚会,这是该年度每晚犹如瘟疫般的习俗之一。
在一个深色的木质讲台上,亚历山大·圣·杰曼正在对大堂里的群众发表演说。他向受奖者致意,并且对于那个跨国公司的生意兴隆表示欢迎——这是他所精通的一个演讲主题。
史蒂芬诺维奇暂且将轮椅停靠在一张餐桌旁,倾听着“墓穴舞者”的高论。同时他还注视着圣·杰曼和其他被称为商界领袖的人。他在猜测:在他们的跨国公司所经营的业务中,究竟有几分合法性?这些人是否都属于午夜俱乐部的成员?看起来他们高高在上,不受公众的指责,各方面似乎是尽善尽美……
他终于再次让轮椅往前滚动,尽力清醒一下他的大脑,以免再问一问自己今晚来此究竟图什么。他的脑海里闪现出在长滩之夜蒙受耻辱的情景;同时又回忆起安娜,在那个三月之夜她为何会死于非命……
当他靠近演说者的讲台时,史蒂芬诺维奇突发的吼声,盖过了大堂里的喧闹声:“圣·杰曼!”他大叫道:“我为你准备了一份逮捕令,好让你站在庄严的陪审团面前。你违反了‘连续犯罪企业法’。我正在为阁下效劳,提供全部确凿的证据!”
大堂里的交谈声顷刻间平静下来,侍者们停止了餐桌上的服务,众多吃白食者手执银质刀叉往口中送食物的动作楞住了。在一片慌乱中,圣·杰曼的面孔变成了猪肝色。
随后,史蒂芬诺维奇旁若无人地转动轮椅离开了洛多斯俱乐部餐厅。他给了圣·杰曼迎头痛击——他深信这一点。
走出洛多斯俱乐部后,史蒂芬诺维奇径直回到家里。在调查圣·杰曼案件的过程中,就数这次出击他的感觉最佳。所有的直觉告诉他——他们正在从事一项正义的事业。
他冲了个热水淋浴,擦干身子之后,便打开一瓶啤酒。随即他又打电话给莎拉,告诉她在洛多斯俱乐部发生的事。他真想面对她畅谈一番,却又深知不能过于贸然。现在他已经筋疲力尽、酩酊大醉,这一夜不宜与任何人做伴。
史蒂芬诺维奇最后躺倒在长沙发上,有心无肠地观看一部名叫《唐人街》的电视片。由杰克·尼科尔森扮演的主角J·吉茨,真是才华横溢,实在令人着迷。
之后不知何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在他的头部附近,一阵又一阵的乱响。就在睡眼朦胧的状态下,史蒂芬诺维奇被惊醒了。
一时间屋里的摆设似乎乱了方寸,在床边的磨花玻璃窗好像也换错了方向……屋里的灯怎么都打开了?从窗玻璃反射回来的灯光使房间里显得很亮堂……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是躺在起居室的长沙发上面,而不是在卧室内。
他伸手去接电话,几乎要把话筒从机座上扯脱了。他心想:没准是莎拉打来的电话。 “喂,我是史蒂夫。”他模仿自动留言机里的声调说:“当你听到无人接电话的信号声时,请告诉我昨晚不是一场梦。现在几点了?噢,是的,嗨!”
但是,电话的那一头却是令人奇怪的沉默。
这是一种身处无边黑暗中的现实感,既像落入一个幽深的隧洞,又像飘进神秘莫测的死亡阴影里……在听筒那一端细密的黑色孔眼里,终于传出一个声音。他一面听着,一面感到脉搏在加速跳动。
“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史蒂芬诺维奇。我亲手杀了她,是我一个人干的。”
“在布鲁克林高地、你那可怜的小小的公寓楼上,我就站在走廊里。当你家的房门打开时,我便开了枪。我确信,你可以想像出余下的一切,因为你已经见到了那个场景。现在向你道声晚安。”
37
约翰·史蒂芬诺维奇和伊西亚·派克;中央公园西大门
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我亲手杀了她……
你可以想象出余下的情景……
自从接到圣·杰曼的电话后,极度的恼怒一直在史蒂芬诺维奇的脑海里奔腾咆哮。
早晨6点半,他就在五十三大街东段等候着运动中心开门——为此他于凌晨4点即已起床。
在锻炼身体的那段日子里,贝思·凯利教练曾有一次向他表示过好感。她只是试探性的,并不想让他屈从。有时候见到史蒂芬诺维奇脸上挂着遭受过伤害的神情,使她望而却步。
大约在8点钟时,史蒂芬诺维奇和派克返回中央公园的西大门,等待圣·杰曼再次出门乘上那辆豪华轿车,以便再驱赶他一次——一次实实在在的逐猎,或许是最后的一次。
“墓穴舞者”居然在电话中恐吓史蒂芬诺维奇。
那天晚上接听电话后,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神志清醒地躺在那里,回忆起痛苦的岁月,在安娜惨遭暗杀后的煎熬以及在长滩他受到枪击的痛苦……
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我亲手杀了她。
他等待了两年多的时间。现在他必须审判罪犯,为了所发生的一切用某种形式报仇雪恨。
在他长大成人期间,故乡明纳斯维尔的一位神父给他上了一课,它像一面明镜映照出他最近的挫折。为了向孩子们阐明“无穷大”这个概念,那位神父叫学生们从“无穷大”的终点倒数回去。那个过程一直让史蒂芬诺维奇数得头痛欲裂。显而易见,“无穷大”不存在什么终点。不管他倒数有多远——哪怕他花费数十亿、数百亿年一直数下去,永远找不到倒数的起点。
对于同样不可抗拒的挫折,史蒂芬诺维奇眼下亦深有体会。圣·杰曼的随心所欲和傲慢张狂,对他就是一种嘲弄。“墓穴舞者”把他自己置于法律之上,一切伦理道德之外。
当你家的前门打开时,我就开枪射击。
我确信,你可以想象出余下的一切。
“今天早晨他要晚些时候出门,现在一定正在吃他的奶油可可松饼。”在监视现场的汽车内,派克说了这么一句话。
关于圣·杰曼打来恐吓电话的事,史蒂芬诺维奇已经转告派克,派克也认为这是一种威胁手段。最近派克虽未遭遇到什么异常情况,但同样也在失眠,每天晚上最多能熟睡两、三个小时。他完全赞同进行中的对抗圣·杰曼的行动方案,认为这是与他本人生死攸关的大事。
“你看,他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史蒂芬诺维奇问道。“为何现在打来?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情况?”
“也许他已感觉到压力,昨天你让那个狗娘养的当众出丑。在此之前,就在他私宅外面的大街上,你对待他就像对待小无赖一样。他是个傲慢自大的家伙,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时,就明白了这一点。”
“不对,恐怕还有别的事。那个电话有点名堂。”
“我可不这么看。他仍然没有失去理智。”
“或许他又能够控制住自己了。”史蒂芬诺维奇接口道,他的目光牢牢地铆住30码之外路边“墓穴舞者”的那一辆专车。
蓝色的豪华轿车依然停在那幢住宅楼的前面。那辆汽车的马达没有熄火,从排气管中慢慢地冒出缕缕青烟。这样便使得刚开过来的其它“德克萨斯”型私家车,不得不在那辆凯迪拉克轿车的前方或后面另找停靠处。
史蒂芬诺维奇从8点半一直监视到9点钟。早在他离开明纳斯维尔故乡时,他的父亲曾经送给他一件礼物——祖传的卡车,那一辆破旧的老爷车尚能准时。这便使他突发奇想:但愿在这不平凡的早晨追猎中,也会有类似的情况出现。
正当此时,出现了意外——作为一名警察的直觉告诉他:当他和派克坐在车内监视圣·杰曼的住宅之际,另一个复杂的世界完全背着他们在秘密运转——圣·杰曼的肮脏世界,午夜俱乐部的世界。
他终于开口道:“按照监视的常规来分析,眼下的情形有点太反常。我的手表已经指着9点10分,他从未这么晚出门。那辆豪华轿车停在那里毫无动静……你说该怎么办?”
伊西亚·派克推开车门,走向中央公园西大门。外面街上的交通嘈杂声立即传入车内。“现在该我去了,肯定能叫躲在车内的那个司机摇下车窗玻璃。”
“我也赞成你采取这个行动。”
派克沿着中央公园西部围墙,走向那辆豪华轿车。只见他大步流星,很快就走完了那一段人行道。他戴着的那副深色墨镜,可以挡住街上路人的目光。
当他到达轿车跟前时,便用力敲打司机座位旁边的车门。车窗玻璃像镜子一样反光,派克可以看见自己和街上疾驰而过车辆的影子。车窗玻璃终于摇了下来。
派克弯腰向前,冲着司机微微一笑。这是一种典型的纽约警察直面新泽西机灵鬼的场景,在街头每天都能见到。那个司机身穿一件黑色紧身短上装,在“雷朋”牌茶镜下面,他的微笑带有沾沾自喜的味道。
“墓穴舞者在哪里,我的好伙计?你的老板看来今天要迟到了。”
那个司机耸耸肩,发出粗俗的咕哝,接着做了个派克所喜欢的手势——表示“与你有何相干?”
“圣·杰曼先生早就上班去啦。他给你们留下口信:让你们这两位交通警察尽管走你们的路。他还发给我今天上午的通行证,并叫我当着你们的面把它撕掉。他说,你们有你们的法律,他有他的。还得转告你的好兄弟——那个瘸腿:游戏刚刚开始,只起了个头,盯梢侦探。”
过了一会儿,在派克和史蒂芬诺维奇的汽车内,警方电台发出紧急呼叫——又出了什么岔子。“墓穴舞者”毫发无损地上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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