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

青竹

　　不知道，当老年人看见一群孩子奔跑嬉戏，青年男女穿着校服上下学时，他们会有怎么样的感受呢？如今识尽愁滋味，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连我，一个老不老，少不少，处于一个像是含苞待放，或已正在盛放的年纪，可是从远处瞧见那群下学铃才刚响起，就飞快地跑到校门外、道路上，互相谈笑说话的学生，心里，总会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这感觉，像把五味罐里所有能作调味的东西，都翻倒在热烫的锅里，然后，尝一尝味道，甜不是、咸不是，苦酸辣也不是。什么味道皆有，却什么味道也吃不清楚。也许就是百般的滋味全在心头。如果要勉强去分辨这感觉的话，应该是光阴不复再吧。

　　的确如此。虽然我仍是一个“年轻人”，然而，却怎么也不能回到从前，那一段少年少女，十三四岁孩子青春的岁月，一年比一年充满期待的夏天。

　　昨天，妹妹和朋友陪我们一齐喝茶。回家的路上，我给了一包芥末青豆她们。她朋友名叫芷晴。芷睛将先前我给了她的青豆一并拿出来，和妹妹分来吃。那时候，我们先不回家，而要探望婆婆。（因为我们两家其实住得很近，一街之隔而已。）到婆婆家需经过一段不长的走廊，然后乘升降机上去。而那包青豆，我就是在走廊上给她们的。妈妈走在前，我在正中。走了半段路，背后发出一阵接一阵的笑声，忽然响起，又忽然停止。可是笑声很响，响得引起我的好奇和注意。当然，我知道笑声的主人是谁。

　　我猜想着她们到底在笑什么，而又是什么事令她们笑得那么历害呢？她们的笑声很乐，也笑得很欢，一点也没有虚假的感觉。当我还在胡想时，笑声再起，我连忙转过头去，看个究竟。

　　原来，她们边吃边把青豆当成是玩具了。妹妹把青豆抛向半空，想张咀接住，然而她扑空了，一粒青豆掉在地上。芷晴也这样做，换来的，是两粒青豆落到地上。

　　当下，我心里很不舒服，愤怒的火焰渐渐燃烧起来，我生气了。

　　“你们在干什么？把青豆当成记号了？”

　　地上两三粒青豆，断断续续的像一条线，互相连系着，看起来，好像故事里孩子留下的记号。

　　她们只是在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好了，快点把它吃完吧！不能再把吃的当成玩具！”

　　我明白到，在我眼前的，是两个孩子，她们童心未泯。

　　孩子懂得些什么？两三岁的时候，我不知道手里的糖果从哪里来，三餐的肉菜和米从哪里来，总以为，缺了点什么，跑到菜市场或超级市场，人就能买到他想买的东西。要钱？我不知道。我以为：人人都有钱，钱是普遍的东西。

　　到今天，我当然明白，一分一毫都是得来不易的。

　　可幸，人会长大，像一株青苗，十多年以后，它会成为一片小绿荫；除了身体，人的思想也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渐渐生熟。我开始从书本上，电视机里，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它的人民所过的生活，所吃的任何。

　　现在，我们会将穷苦的、生活差劣的地方，称为“第三世界”。这个名字，能有许多辨斥的地方，然而，不论从字的表面或内在去解释，我们都清楚了解到，它的排位是最未的，而它的生活，也是一般国家中，最穷最苦的。

　　他们平常吃点什么？电视机常会播映着一家人围着火炉坐，母亲舀着吃的，她所舀的，是一碗碗大概是玉米糊之类的东西。玉米糊营养丰富，足够他们的身体所需，可是，它的味道是怎么样的呢？如果是我，每顿饭吃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没什么味道可言的玉米糊，我又会如何呢？我想，尽管是一个病人，虽然他明明知道自己患病，也会希望能吃回平常所吃的一切，而不是那碗淡而无味的稀饭。我认为，他们－第三世界的人民，对于什么东西能叫作好吃，什么东西不好吃，他们是全不知道的。因为，他们未曾吃过多少东西，只要有吃的，他们会大乐，会感谢，感谢参与救助的工作人员，或自家信奉的神明，却不曾想到替食物品评一个好与不好。

　　他们不会。在吃的方面，他们肯定不是专家，甚至连九流人士也算不上。只要放到咀里不会中毒、不会生病，那就能吃、就行。他们忙不迭地拿起来，往咀里放。

　　从遥远的电视机里，相隔千里的书页里的相片中，看到一群皮黄饥瘦，饿得皮肤也像是快包不住骨头的孩子和大人，我的心充满悲伤的情绪与自责。我所自责的是，自己曾经也是一个无知的孩子，竟天真地以为吃喝会从天而降，人无需担忧这些。我却没想到，有些地方的土地是如何的贫瘠，终年受着旱灾的摧残，却又住着许许多多的人，也许是老天双目不灵，遣下了很多地方忘记打理，使他们受苦受难。

　　天灾无法避免，人祸或能及早地、尽力地加以阻止，而我们，需要做的其实不多，只有一项－帮助。捐助可以，若能以自己的专业身体力行，那更好。如果两者都欠缺，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话，别气馁，对于精神上的支持，八面四方也是需要的，只要您有这份心意，就经已发挥了自己的力量。

　　青春的岁月，嘻嘻哈哈，大家扭作一团游戏玩耍的欢乐，我是经历过的，然而，当我独自一个人时，脑海里，总会撩起一丝丝忧思愁绪来。虽然夜里睡得着，人却睡得不安稳。在你面前放着个硕大的事实、困境，尽管你闭上眼睛或视若无睹，可是它还是前进着，来到你跟前。你能躲避得了吗？能，当你选择到另外一个世界时，它就不能和你扯得上半点关系。

　　小孩子想去思考大问题，还希望能把问题解诀掉，犹如叫一个幼儿园学生将所有的数学公式背下，可他是背不出来的。小孩天真的抱负，即使开始长大，步进十几岁或更加年长的时光，如果只他一人，也是无法实现的。这个抱负和大志，太重了，单凭一人之力，他的肩膊是扛不过来的，需要许多人，千千万万的人群一齐使出力气，问题和困境才会逐渐改善，以至于消失。

　　我怪自己那时候为什么那么饥不择食，看过散文、小说，后来，想尝点新鲜的，胡乱拣了纪实文学来看，而又凑巧地，注意到电视里的节目。

　　忧愁从那时开始生起，也许在更早之前经已诱发，年纪渐长，它也逐渐暗淡、消失；过些时间，却又如一摺青风似地拂来，把我吹拂得发乱身摇，仿佛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忧愁情绪的气味来。

　　如今，和以前一般，它依然来找我，不过，或多或少，它已经有些改变了。

　　孩子，一个年少无知，稚幼可爰的孩子，哪里会想到学校里读到的悯农诗，乃真有其事，而他又哪里会知道粒粒皆辛苦的道理，除了描绘着农民为人民忍受日晒雨淋，一种辛苦的表现外，同时，也代表着他们一生的劳累。

　　我觉得，孩子的思维水平还是低一点，简单一点比较好，相信牛郎织女会在七夕相会，相信云朵之后，隐藏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面住着各司其职的神仙。这是童真，会让孩子感到快乐的存在和认识快乐是什么，快乐会令他们有勇气撇丢灰暗，能从希冀中寻得光明，实现代表着光明，一个个与众不同，美好的将来。毕竟，他们仍是个孩子，让他们无忧无虑，生活在属于孩子的欢乐时光吧。

　　不要把痛苦让孩子承受，痛苦留给自己，默默忍受；在人的不断努力下，年月的过去，及至孩子长大，我相信，他会将一切痛苦抹上色彩，这色彩叫作快乐。苦尽会甘来，快乐能够传播，然而，人必须先去体会和感受，快乐到底是什么。

　　从过去走到如今，由记忆回到现在。

　　我的生气和不高兴一下子消退了。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傻气、无知，会比她们来得少吗？我觉得应该是更多才对。我能体谅她们、明白她们，因为，我也曾渡过了一个难忘的青春岁月，十三四的时光。

　　一个过来人，意指老人家、父母，他们不能阻止或帮助青年人所要走的人生路，极其量他们能够做的，也只是不厌其烦地待在一旁，叫他们别走在边上，或应该拐到右边走等等的意见。

　　我仿佛也是这样，在叫喊着妹妹她们要当心点，喊声是希望她们学会珍惜，珍惜的，却不只是一包微不足道的青豆那么简单。

　　她们在意的，不是手里的青豆，它是微不足道的；她们此刻互相看到的，是一份纯朴的友谊。她们，也不可能因为两包青豆，思想到一个紧接一个既深远又重要的问题。她们是小孩，即使是十几岁的中学生也好，她们仍然是个小孩，脑子里满是孩子的思想。这不是嘲讽的话，反而是过来人的自觉。每一个少年恨不得立刻变成大人，可是，多少成年人，却都希望回复小孩的身分，他们明白，小孩所能得到的，必定比失去的多，当中包括身心的自由。我宁愿她们不理会逐渐发育生长的身体，保存着一份只属孩童才拥有的可爱、纯朴的思想。虽然抱着这种想法处世的人，生活会比较困难、比较危险，可是，却比任何一个乳翼已长的人都快乐。如果舒适的生活与快乐的生活让我选择，我会选后者。精神上的富足和物质相比，更有意思、更长久，会是永远的，直到你闭眼为止。物质的盲目追求，不过是庸俗愚昧的表现罢了。可惜，这个选择并非是固定的：随着年年月月，人与事的改变和经历，心态也将产生变化，换来名利的光辉，精神的痛苦。

　　差不多快走至升降机时，我转过头看看她们，她们把几粒青豆送进咀里，然后乖乖地将包装袋扔进垃圾箱。

　　时间又悄悄地过去了，过得很快似的，事实上，却不过是几分钟而已。但足已令我翻揭着记忆，顺着那不会淡忘的记忆之路，再次重回青春的拥抱，属于我的那时候。

　　如今已不再是以前，时光能作怀缅、回忆，可是内心却千万不要想方设法，企图回到从前，想重新感受一些早已消失或者变样的东西，否则，这比幻想更糟，成了痴心妄想。

　　常把人生比作一段路途旅程，其实是顶不错的，让人的知识化为脚印，每一步，都是双腿替自己留下的足迹，点点的痕迹。只要我们肯回过头，一定能看见，寻回自己的脚印，而且，还能记得是在何年何日，什么地方所留下的。

　　光阴虽与青春不复再了，然而却与人生的另一阶段－年老仍然存在着相当的距离时，人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转身走走从前的路，想念旧时的自己和朋友。眼泪难免会情不自禁地落下，但撇弃了伤感和叹息后，欢乐伴着笑声的记忆，会多不胜数，一幕幕重现自己的脑海。

　　现在的脚印与以前比一比，照理说应该长了很多，以前穿的是黑皮鞋，然而此刻，黑皮鞋早就不见了，脚上穿的，是一双去年姥姥送我的运动鞋。外型不美，也跟不上像风一般的潮流，可是耐穿、适服，路走多了脚也不痛。

　　就穿着这双鞋，走过以前的回忆，然后洒脱地向背后的境物挥手，迳自走向前，与将来碰头，冷不防地给它一个拥抱和亲吻。我知道，前面迎接我的，是新奇的事物和亲切善良的朋友，也许，到时候，又需要换一双鞋，看望以前，让我奋力地走向将来。

　　日出是美的，夕阳也不逊色，它同样是美的，它们都代表着美好的来临与归返。古人的只是近黄旨，不是惋惜日月如梭，光阴一去不复返，我觉得，这是对时光的怜惜、重视，希望从夕阳西下，天现红霞中，使人明白光阴的可贵，身为人，应该重视和珍惜才对。

　　此刻年青的我，多少个夕阳未曾看过、欣赏过，时间仿佛在呼唤我，要我去把握。太阳的来去都是美的，我曾注视过黄昏时阳光的变化，蔚蓝的天空，雪白的云，阳光隐藏在云朵的背后，散射着稀疏却依然闪闪的金光，这副画面，感觉不到丝毫的伤感，却有一种期待，期待太阳明晨归来，心里有着一分说不出的暖意。夕阳、日出，何须分开它们，孤独地成为一个个体；它们是截然不同，却又相互紧密地联系起来的，夕阳是日出，日出会化作夕阳，替代它施光予暖。无论日出还是夕阳，我也愿意看，凝看太阳的东来西归，踏步人生的前退后进。

　　十月十五日早

　　(全文完)